蓝衣人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他。
月光照在银白面具上泛着一层冷冷的金属光泽。
白衣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他往南走了,紫黎城就在南边五十里。”
“他要么进城要么绕过城继续往南,不管走哪条路都绕不开紫黎的地界。我们先进城等着,他总会撞上来。"
蓝衣人想了想,点了下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钻进了桑林深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南岸桑林以东大约四十里处,殷无邪正在一片矮山丘之间穿行。
怀里揣着的青色匣子贴在胸口,被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像抱着一块活着的暖玉。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但这一路上别说是人,连野兔都没遇到几只,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爬到一处高地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把匣子从怀里取了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
晨曦的光线勉强能看清匣面上的纹路。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发现匣子侧面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像是某个机关锁孔的预留位置。
钥匙。父亲在匣子里留了一张地图和一把钥匙,地图指明了什么方向他不清楚,但钥匙的用途应该就是开启这只匣子。
但他此刻不敢打开,不知道匣子里除了地图和药水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机关,万一是父亲设下的防盗手段,贸然开启反而坏事。
他把匣子重新揣好,站起身继续赶路。
翻过这座矮丘之后,前方的地势渐渐平坦开阔起来,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建筑轮廓,层叠的屋脊和城楼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紫黎城。
殷无邪眯起眼睛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山丘的南坡往下走,选择了一条绕过城池的小路。
而此刻紫黎城内的王府院落里,天光也已经亮透了。
玄玖渊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那把高背椅里,手里那枚墨玉扳指已经被他摩挲了整整一夜,玉面被他拇指的体温焐得油润发亮。
书案上的油灯已经燃尽了三盏,最后一盏灯芯也只剩了一小截,火苗细得像根绣花针。
他把扳指摘下来搁在案面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紫黎城特有的那种混合了腐败和湿泥的气息。
窗外的院子里那株老树正在落叶,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往地上飘。
玄玖渊看着那些叶子发了会儿呆,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叩响了。
“王爷,边境急报!"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侍卫的声音。
玄玖渊收回目光,把窗子关好,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甲胄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卷用火漆封了口的长条文书,神色有点紧张。
玄玖渊接过文书拆了火漆展开扫了两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文书上写的是北漓那边的最新动向。
玄玖渊看到“意有造反趋向"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把那卷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朝侍卫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侍卫领命退走。
玄玖渊站在门口又吹了一会儿风,晨光从他背后照进书房里,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想了想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落下去写了一行字。
他把信笺折好放进一只细竹筒里封了口,唤来另一个侍卫吩咐送去城外某个约定的地点。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阖了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枚墨玉扳指光滑的玉面。
晨光从他的眼睫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视野里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他在这片金红色里渐渐沉入了浅睡,嘴角那丝弧度一直没有消下去。
而与此同时,北漓皇宫东南角的一处偏院里,夜宵正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整个人舒服得直哼哼。
夜宵把脑袋搁在桶沿上,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两侧,水汽蒸得他面皮泛红。
原本因为长期囚禁而显得苍白干枯的脸色,在这一通热水泡下来之后终于恢复了几分活人的血色。
他闭着眼睛泡了足足半个时辰,桶里的水换了三回,直到皮肤都泡得起皱了才依依不舍地从桶里爬出来。
伺候他的小太监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候在旁边,夜宵接过来抖开一看,皱了皱眉。
“怎么又是这种素色的?"
他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抖了两抖,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的牢骚也不断。
“就没有带点颜色的衣裳了吗?给我找件红的来。"
小太监赔着笑说:"回爷,库房里的衣裳都是内务府按规制备的,青色的那几件是王爷才能穿的品级。红色更是……"
“那算了。"
夜宵把月白衫子往身上披,"将就穿吧。"
他系好衣带走到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北漓这几日的天气不错,天蓝得透亮,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角落里那棵柿子树上的柿子已经熟了,红澄澄地挂了一树。
夜宵盯着那些柿子看了几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小太监:“白家那边的人都放出来了吗?"
“回爷,白家的老爷少爷们也都挪到东边的跨院里了,吃穿用度都和您这儿一样的规格。"
“我哥呢?"
夜宵一边说一边走到柿子树底下踮脚摘了一个最大最红的下来擦了擦咬了一口。
“哦不对!你们世子那边有消息吗?他回来之后都做什么了?"
小太监摇了摇头:“世子殿下那边奴婢不太清楚,不过听东跨院伺候的人说,世子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
夜宵嚼着柿子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把吃了一半的柿子随手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抬脚就往院门外走。
“我去看看他。"
他走出偏院沿着宫墙根下的甬道往东走,一路上遇到几队巡逻的禁军都只是朝他点头致意,没有人拦他。
夜宵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老皇帝那边确实是松了口,至少不再把人当囚犯一样看管了。
东跨院的院门虚掩着,夜宵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棵石榴树栽在正屋窗前,枝条上挂着几个干瘪了的小石榴。
正屋的门关着,窗子也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像没有人住一样。
夜宵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哥?是我。"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住了。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
那人的眉眼和夜宵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夜宵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跳脱和躁气。
而门里那个人看人的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瞳仁幽黑,眼底映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亮了一亮又暗下去了。
“你出来了?"夜元宸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出来了,你怎么把门窗都关严了?不闷得慌吗?"
夜宵把门推开挤了进去,屋子里一股子闷了很久的味儿,窗户都关着透不进风来。
夜元宸没接这个话茬,转身走回屋子中央那张圈椅上坐下,手里捏着一封信笺。
夜宵凑过去看了一眼,信笺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陌生,但内容很简短:“相信你的答案,不会让舅父失望。"
夜宵眨了眨眼:"这是什么?咱舅父写的?"
夜元宸把信笺折好收进袖子里,抬眼看着他,唇角勾了一下,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给我一个选择罢了。"
夜宵见大哥神情不对,一拍大腿故作不满道:“那我得去找他!他要是给你一些乱七八糟的选择,我帮你拒绝。"
夜元宸一听忙伸手拦住他:“你老实待着,况且你现在只是从囚禁改成了软禁,出了这座皇宫试试?禁军当场就能把你按回去。"
夜宵耷拉下肩膀,嘟囔了一句:“那怎么办,我觉得你心里是不愿意的吧!但你又不知道怎么拒绝,才如此优思……"
夜元宸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笺展开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行字的最后一截上。
那一截写的“舅父”二字格外醒目,是想提醒他二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吗?
还是从始至终一直在利用他,只为了达到自身的那个目地。
权力、地位、金钱、还是女人,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哪怕真的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最终怕也只会狠狠的摔下高台。
遭万夫所,指千古玦尘!
夜宵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他哥。
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正好照在夜元宸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纤细的金边。
北漓皇宫里头的日头升到了正当顶,把宫墙的琉璃瓦晒得烫手。
而南边五百里外的紫黎城外,殷无邪正靠着山坳里一棵歪脖子松树坐下,从怀里掏出了那只青色匣子。
他挑的地方很隐蔽,三面都是密匝匝的矮灌木,只有一面朝东开着口子能看到远处的动静。
他把匣子放在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沿着匣面的蛇纹摸索了一遍,摸到蛇信和匣盖接缝处的那道凹槽时停住了。
钥匙应该插在这里。
殷无邪盯着那条盘踞的青蛇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咬了一口。
血珠从指尖沁出来,他把那滴血按在了蛇首的位置。
蛇首正对着他的方向,蛇眼的位置有两个微不可察的小孔。
血珠渗进小孔的一瞬间,匣面那条青蛇的鳞片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一层极细的青光从蛇首的位置开始向外蔓延,像水波一样荡过整个匣面。
紧接着“咔"的一声轻响,匣盖和匣身之间的那道接缝裂开了一条细缝。
殷无邪屏住呼吸,用指甲轻轻撬开了匣盖。
匣子里面铺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嵌着一枚暗金色的钥匙,形状古朴,齿痕复杂,至少有三层咬合结构。
钥匙旁边是一只细长的玉瓶,瓶身通透如冰。
里面盛着一种泛着七彩光泽的液体,轻轻晃动时那些色泽像活物一样在瓶壁上流转游走。
玉瓶旁边还有七八只更小一些的瓷瓶,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绸布封了口,殷无邪认得其中两只瓶口的封布上绣的纹样。
那是南疆那边的巫医惯用的标记,药效往往是解毒或驱瘴之类的东西。
钥匙和药瓶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绢。
殷无邪小心翼翼地把薄绢抽出来展开,绢面上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地图。
山川河流的走向被简化成了几条流畅的曲线,重要的地标旁边用小楷标注着地名。
殷无邪顺着地图上的线条看下去,看到地图的正中央偏南的位置画了一座城池的符号,旁边注了两个字。
紫黎。
而紫黎城再往西南方向大约百里处,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用朱砂点了一个小点。
那个朱砂点旁边没有注字,只在圈外画了一条弯曲的线,线的尽头画了一棵树的轮廓,和阴阳鬼河北岸的那棵榕树一模一样。
殷无邪的目光在那个朱砂点上停了很久。
他把薄绢重新叠好放回匣子里,钥匙和药瓶也原样放好,合上匣盖。
那股青色的光在匣盖合拢之后渐渐熄灭,匣面恢复如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把匣子重新揣进怀里,靠着松树的树干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
松针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暗绿色的网,把天光筛成了碎碎的斑点落在他脸上。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张地图上的朱砂点。
紫黎城西南百里,那地方他在南疆猎户的舆图上见过。
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没什么出名的大城大镇,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小村落散落在山坳里。
父亲把那个位置标出来,又在旁边画了一棵榕树的标记。
那棵榕树和北岸埋匣子的那棵对应着,说明那个位置应该也有什么东西埋着。
殷无邪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把面纱重新系紧,从山坳里钻出来顺着南坡往下走。
前方是一大片平缓的谷地,谷地的尽头是一条官道。
官道上远远的有几辆驴车在慢吞吞地走,赶车的人戴着草帽,鞭子甩得啪啪响。
殷无邪沿着谷地的边缘走,与官道保持着差不多一里地的距离。
他计划先绕过紫黎城的外围,从城南的丘陵地带穿过,直接朝地图上那个朱砂点的方向赶路。
入城太惹眼了,他现在怀里揣着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宜在人多的场合久留。
但他没走多远就停住了。
前方的谷地尽头,官道和一条岔路的交汇处,路边支着一座简陋的茶棚。
茶棚的竹竿上挑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旗子,旗子上写着一个“茶"字。
茶棚底下坐着一个穿灰衣的人,正低头喝着碗里的粗茶。
殷无邪的目光落在那人放在桌边的一件东西上,一柄刀。
刀鞘是黑色的,鞘身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朴素得像块炭。
但殷无邪认得那柄刀,他见过这柄刀,十年前在他父亲手里见过。
父亲把刀横在北岸的河滩上挡住那道火龙的时候,那柄刀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个圈,刀身上映着身后追兵的火光,亮得像一道烧红的铁。
殷无邪的脚钉在了原地。
茶棚底下那个灰衣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
那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被风霜磨得粗粝,两鬓已经泛了白。
他的眼睛不大,眼尾有几道深深的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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