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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第981章 翻墙

    北边的路是直的,一条道走到黑,不拐弯,不犹豫。南边的路弯弯绕绕的,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被一条小河拦住了,得绕过去,一会儿又被一片竹林挡了,得穿过去。

    赤牙骑在刺头上,看着路两边越来越密的竹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什么树?怎么长成这样?”

    “竹子。”郑毅说。

    “竹子是什么?”

    沈鸢在后面轻声说:“竹子和树不一样。树是实心的,竹子是空心的。”

    赤牙伸手想去摸一下路边伸出来的竹枝,手还没碰到,那根竹枝弹了一下,把他吓得缩回了手。

    “它动了!”

    “有风。”郑毅说。

    赤牙警惕地看着那片竹林,总觉得那些竹子不太对劲。

    “南边的人种这么多竹子干什么?”

    沈鸢笑了笑:“竹子有用。能做椅子,能做篮子,能做筷子,还能吃。”

    “竹子能吃?”

    “竹笋。你没吃过?”

    赤牙摇了摇头。

    沈鸢想了想,觉得也是。赤牙从出生起就在北地,北地不长竹子,他怎么可能吃过竹笋。

    “到了江南我请你吃。”沈鸢说。

    赤牙的眼睛又亮了。

    “好吃吗?”

    “好吃。春天的最嫩,冬天的最鲜。现在这个季节,应该能吃到冬笋了。”

    赤牙开始咽口水了。

    郑毅在前面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竹林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茅草已经开始枯黄了,风一吹,整片草地像波浪一样起伏,发出沙沙沙的声音。茅草丛中零星地长着几棵野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橘红色的小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赤牙被那片茅草地迷住了。他觉得北地也有草,但北地的草是贴在地上长的,从来不站这么高。他把刺头拴在一棵树上,跑进草地里滚了一圈,整个人被茅草淹没了,只露出一双靴子。

    沈鸢在路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次她笑得不小了,嘴角弯得很明显,眼睛也弯了,像两个月牙。

    郑毅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草地里那两只乱蹬的靴子,又看了看沈鸢的笑脸。

    “他像不像一条狗?”他说。

    沈鸢笑得更利害了,用手捂着嘴,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但她肋骨那处的伤还没好,笑大了牵动了伤处,疼得她“嘶”了一声,笑容变成了一脸苦相。

    郑毅翻身下马,走到她旁边。

    “别笑了。”

    “我没笑。”

    “你刚才笑了。”

    沈鸢捂着肋骨,慢慢蹲了下去。疼劲儿过去了,她还蹲在地上没起来。

    “郑公子。”

    “嗯。”

    “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大笑?”

    郑毅想了想。

    “笑过。很少。”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很亮,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郑毅的影子。

    “我觉得你不是不爱笑,你是把笑都省着用了。”

    郑毅没接话,伸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赤牙从草地里爬出来的时候,头上顶着一脑袋的草屑,脸上还粘着一片枯叶子,整个人像个刚从草垛里钻出来的刺猬。他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嘿嘿地笑,笑得像个傻子。

    “郑公子,这地方太好玩了!我能在这儿再玩一会儿吗?”

    “不能。赶路。”

    赤牙的笑脸垮了,但只垮了一瞬,又支棱起来了。他把头上的草屑扒拉干净,翻身上马,嘴里嘟囔着:“江南肯定比这儿更好玩。”

    沈鸢重新爬上红枣的背,把刚才笑歪了的马鞍正了正。

    “赤牙。”

    赤牙转头看她。

    “江南确实比这儿好玩。”

    赤牙又笑了,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

    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在路面上,像三根细长的棍子。

    沈鸢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郑毅的背影。他的背影不算宽,但很稳,像一块立在那里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她忽然觉得,从北边到南边的这条路,好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

    至少不是一个人。

    越往南走,天就越软。

    不是那种一下子变暖和的软,是慢慢渗透进来的——风不那么硬了,刮在脸上不像刀子,像一块凉了的绸子贴过来,意思到了,但不伤人。路两边的树也变了,北地的杨树和槐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些沈鸢叫得出名字、郑毅叫不出的树——有的叶子还没落,绿得发暗;有的已经光了大半枝丫,剩几片黄叶子挂在梢头,风一吹就转,像不肯走的蝴蝶。

    赤牙对这些树没什么兴趣,他对路边的水塘有兴趣。

    北地也有水,但北地的水是河,是溪,是流着的东西,存不住。南边的水是一洼一洼的,安安静静地蹲在路边,不动,像一块块被人丢在地上的灰蓝色绸布。水面上浮着枯叶,偶尔有一根枯枝探出来,顶上站着一只翠鸟,蓝得发亮。

    “郑公子,那是什么鸟?”赤牙指着那只翠鸟问。

    “翠鸟。”

    “翠鸟是什么鸟?”

    郑毅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于是转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骑在红枣上,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到郑毅的目光,抬起头来。

    “翠鸟吃鱼的。”她说,“嘴又长又尖,从天上扎下去,能把水里的鱼叼出来。”

    赤牙听得入神,又多看了那只翠鸟两眼。翠鸟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翅膀一振,贴着水面飞走了,留下一串蓝色的残影在赤牙眼睛里晃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赤牙说。

    沈鸢看着那只翠鸟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后院也有一只翠鸟。每年春天都来,在池塘边的柳树上做窝。我弟弟最喜欢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看它来了没有。”

    她停了一下。

    “今年春天它没来。”

    赤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可能是路上耽误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郑毅放慢了马速,等沈鸢跟上来并排走。

    “离你家还有多远?”

    沈鸢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路两边的地形。

    “照着这个速度,再有四天能到湖州地界。”她顿了顿,“但我不知道到了之后该怎么办。”

    “到了再说。”

    沈鸢侧过头看了郑毅一眼。

    “你一直都是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比走一步看十步省力气。”郑毅说,“因为你永远看不准十步以外是什么。”

    沈鸢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什么道理,但她没有再问了。

    第四天,他们进了湖州地界。

    沈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一听就听得出来的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被压在喉咙底下的颤。她说完“湖州地界”四个字之后,嘴唇就闭上了,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路变宽了。

    不是官道那种宽,是那种被人走多了、车碾多了之后自然形成的宽。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桑树林,桑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排排站着打瞌睡的老人。桑林后面是一块一块的水田,田里的稻子早就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立在浅水里,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绿藻。

    赤牙看着那些水田,觉得奇怪。

    “这地里怎么全是水?”

    “种水稻的。”郑毅说。

    “水稻是什么?”

    “就是稻子。你吃的米就是稻子上剥下来的。”

    赤牙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那些水田,又想了想自己吃过的米饭,怎么都无法把那碗白花花的东西和眼前这片烂泥地联系起来。

    沈鸢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的目光一直在路两边的景物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

    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她忽然勒住了马。

    桥不大,单孔,青石砌的,桥栏杆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枯枝。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剥蚀得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湖州”两个字。

    沈鸢在桥上停了很久。

    赤牙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走,想开口问,被郑毅一个眼神拦住了。

    三个人就那么站在桥上,风吹着桑树光秃秃的枝条,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走吧。”沈鸢忽然说,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红枣迈开步子,蹄子踩在石桥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城南。

    沈鸢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郑毅跟在她后面,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很高,灰砖砌的,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草穗子已经枯黄了,在风里东倒西歪地摇着。有些墙面上糊着白灰,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像一张长满了斑的脸。

    路上的人不多。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走过来,担子两头挂满了针线、脂粉、小孩的玩具,走一步摇一下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他看了沈鸢一眼,又看了郑毅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挑着担子走过去了。

    沈鸢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

    门不大,两扇对开,上面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门楣上方有一块匾,匾上的字被人用什么东西刮掉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是什么字被人硬生生地从中间挖走了,留下几个深深浅浅的凹坑。

    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树还在。

    沈鸢看着那两棵桂花树,眼眶一下子红了。

    树很高了,比门楣还高出大半截,枝丫乱糟糟地伸向天空,像是很久没有人修剪过了。树下落了一地的枯叶和干掉的桂花,桂花的香味早就散了,只剩下干枯的花壳,踩上去沙沙地响。

    “桂花开了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沈鸢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爹说,这两棵树是他搬来的时候种的。种的时候才到我腰那么高。”

    她伸出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根树干。树皮粗糙,上面有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刻着很多看不见的字。

    郑毅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赤牙牵着三匹马,站在巷子口,不太敢过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该过去。

    沈鸢摸了很久的树干,终于收回了手。

    “门锁了。”她说。

    郑毅走过去看了一眼。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锁眼里全是铁锈和灰尘,钥匙插进去也打不开的那种。门缝里看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翻墙。”郑毅说。

    沈鸢看了他一眼。

    “你翻。我肋骨没好。”

    郑毅没说什么,后退两步,往上一蹿,两手搭住墙头,翻身上去,稳稳地骑在了墙头上。他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面——荒了。铺地的青砖缝里长满了草,草都枯了,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正房的窗户破了两扇,窗纸被风吹得稀烂,木头窗棂上挂着几根残留的纸片,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廊下的柱子上还留着半截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上面的字也看不清了。

    郑毅从里面把门闩抽开,打开了门。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景象,没有动。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东西,被放在了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却发现这个地方已经不再是它离开时的样子了。

    她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脚下的枯草被她踩得咔嚓咔嚓响,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她走到正房门口,推开了那扇破了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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