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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第三百一十章 两军共出决於野

    就在李善道接到李靖奏疏,做出改取潼关的决策的前两天。

    一道唐庭的圣旨下到潼关。

    带来圣旨的人是窦静。随窦静同来的,还有三千步骑。

    窦静一入关城便直趋李建成的行辕。

    李建成闻报,急忙迎出跪接。

    窦静展开黄绫,朗声宣读。令旨中先对李建成固守潼关、稳定东线的功绩略作褒勉,寥寥数语后便转入正题。先是告诉李建成,已遣河间郡王李孝恭出屯三原,以应对同官、华原的失陷;继又告诉李建成,特遣窦静引步骑三千,来潼关增援。最后,则是道出了这道圣旨的关键命令:令李建成接旨后,不得耽搁,立即出兵进攻冯翊,以遏汉军进逼长安之势。

    圣旨读罢,李建成伏在地上,半晌不动。

    窦静咳嗽两声,见李建成仍是不动,只好提醒他,说道:“太子殿下,请接旨罢。”

    李建成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双手接过圣旨,捧於胸前,再拜而起。

    却窦静瞧之,只见李建成神色阴沉,明显在强自按压内心的翻江倒海,尽管没有大的失态,额头两侧的太阳穴却都已隐隐鼓起青筋。窦静当然知晓,李建成在闻得这道圣旨之后,为何会有这等反应,——从长安临行前,李渊对他的交代浮上心头:“今潼关之势,外有屈突通逼迫,实颇蹙危。此非我不知也。然进兵冯翊,乃解长安之急的唯一出路。我亦不能不下此令。大郎性刚,闻得此令,或生抵触。你到潼关后,务莫让他因一时意气,误了朝廷大局。”

    想到此处,窦静便说道:“太子殿下,圣意已决。同官、华原既失,长安震动,潼关之兵是非出不可。圣上令仆转告太子,两日内兵马必须出关。就请太子召集诸将,商议进兵方略罢。”

    潼关守军的情形,李建成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这位太子殿下,在军中的威望本就不如二弟李世民,稠桑、槃豆一败后,他几乎是仅以身免,虽然狼狈逃回了潼关,可他在军中的威信更是跌到了谷底。也因此,连月困守之下,粮草虽尚可支应,潼关守军的士气早低迷不堪。更雪上加霜的是,这段时日又接连收到李世民败退折墌、并同官、华原相继失陷的军报,潼关守军的士气更是跌到了冰点。军中暗流涌动,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实话,面对屈突通的威胁,接下来能不能守住潼关,李建成心里都没底,更遑论主动出击了!可却如今圣旨竟令他进攻冯翊,无异於驱疲卒以投虎口。

    李建成攥紧圣旨,盯视窦静,说道:“元休,你告诉我,这道圣旨,究竟是父皇之意,还是?”

    窦静是现在李建成军中的窦诞的兄长,如前所述,他兄弟俩的父亲窦抗系隋文帝杨坚的外甥,李渊原配窦氏的从兄,论亲戚关系,窦静与李建成乃是表兄弟。——仍如前文所述,窦诞和李建成的亲属关系则更亲近,不仅是表兄弟,且是郎舅,窦诞之妻正是李渊的次女。

    故而,李建成以字称呼窦静。

    这些且也不必多说。

    只说窦静听李建成如此一问,神色一凛,正色说道:“太子殿下慎言!此乃圣上亲笔御批,加盖御玺,岂能非圣上之意?仆离长安时,圣上与仆说,在这道令旨下前,圣上已有亲笔家书,送到太子殿下手中,其中详述了进兵冯翊的利害。敢问殿下,不曾收到圣上家书么?”

    这封家书,李建成当然收到了。不但收到,他还写了回信。但也正因这封回信,让他口不择言,问出了不该问的问题。他在回信中,恳切陈词,详述潼关兵疲将寡、士气低迷之状,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另图良策。不料李渊的答复没有等到,却等来了这道不容置疑的圣旨。

    而且,这道圣旨还是在他事先没有听到任何风声的前提下,由窦静这位表兄亲自送达!这其中意味,李建成岂能不明白?父皇这是在告诉他,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是铁了心要让他出兵!

    可潼关守军的现状,这般严峻的形势就摆在他的眼前,实在难以支撑一场主动出击的决战。

    是以,焦躁、不安、困惑,甚至还有一点被逼到绝境的愤怒,这种种在听完李渊这道圣旨,立刻就汹涌产生的情绪驱动之下,令他脱口问出了这句大不敬的话!

    “元休,我不是……”李建成压下翻涌的情绪,说道。

    窦静没有等他解释,打断了他的话,又说了一遍:“太子殿下,请尽快计议出兵方略罢!”

    ……

    纵有种种不解、种种不甘、种种委屈,皇令不可违、父命不可违!

    李建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恼怒已被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沉沉的阴翳。

    他令道:“召诸将来见。”

    诸吏诸将陆续到来,分列两旁。

    李建成端坐案后,请窦静向诸将宣读了圣旨。

    圣旨既毕,帐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诸将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帐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帐外朔风卷过城头的呼啸声。李建成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李袭誉眉头紧锁,王长谐面色震惊,韦挺抚须不语,窦琮、窦诞等垂着眼睑,仿佛老僧入定。

    诸将的心情,李建成完全可以理解。

    必是正与他刚才一样,震惊、困惑,以至带着一点抗拒。

    理解是一回事,军令如山,又是另一回事。李建成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自来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令旨你们都听了。仗怎么打,你们各有什么意见,都说来罢。”

    诸人你看我,我看你,仍无人应声。

    帐中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李建成等了片刻,说道:“好,你们不说,我便来说。”他目光落在左侧一将身上,“李袭誉。”

    李袭誉出列叉手:“末将在。”

    “我意以你为先锋,率步骑三千先行。如何?”

    李袭誉迟疑了下,喉头滚了滚,终是领命,说道:“末将遵令。”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无半分欣然之色。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他终是忍不住,没有退下,而是进言说道:“殿下,今屈突通在关外虎视眈眈,我军若出,屈突通趁虚攻关,如何是好?”

    李建成面无表情,说道:“圣上的令旨你没听么?已令窦、李二公留守。”

    窦、李二公,指的是窦琮、李纲。

    李袭誉看了眼站在左侧的窦琮。窦琮垂着眼,并不看他。再看李纲,也是同样态度。李袭誉见他俩这般,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应了声“是”,退回了班列。

    李建成继续点将,说道:“王长谐、慕容罗睺、谢叔方、于筠、谢统师、杨文干,公等各率本部,从我在中军。光大,你与元休引部殿后,押运粮草。王、韦、崔诸公,从军参佐。”

    光大,便是窦诞的字。王、韦、崔,指的是王珪、韦挺、崔民干。

    王长谐等相继出列,参差应道:“末将(下吏)遵令。”

    只有一人被点到名字时,虽然出列,没有应诺,而是眉头紧蹙,不理会仍然手捧圣旨,就站在李建成边上的窦静,目视李建成,直言说道:“殿下!仆愚以为,李将军所言极是!仆不得不言。当下局势,不仅屈突通虎视关外,且同官、华原俱失,汉贼兵锋已逼入京兆!殿下与秦王互为表里,殿下在东,秦王在西,如此汉贼才不敢深入。若殿下放弃关城,逆而击之,胜亦势不能尽歼汉贼,败则潼关危矣,长安告急!殿下,臣恳请殿下三思,不可轻易出关!”

    却此人,便是韦挺。

    韦挺出身关中望族京兆韦氏,其祖韦敻,北魏、北周时的名士,韦敻之弟,即当时名将韦孝宽;其父韦冲,故隋民部尚书,其诸父韦世康等仕隋皆显赫,可谓当之无愧的簪缨世族。韦挺年少时就与李建成交好,两人情谊深厚,故是他敢直言不讳,旁人不敢说的话,他却敢说。

    话音落地,李建成尚未开口,早有一人昂首挺身,怒目相视,厉声大斥:“大胆!韦挺,出关进兵,克复冯翊,此乃圣上旨意!你出此言,是欲使殿下抗旨不遵乎?”可不即是窦静。

    韦挺家资显赫,便李渊也得敬他家几分,与李建成又是总角之交,岂会怕他窦静?

    他当即冷笑一声,说道:“窦公,你休用圣旨压仆!圣上远在长安,岂知潼关军情?若因殿下轻出,潼关有失,你担得起此责么?况且,仆也绝不敢抗旨,仆只是为殿下、为大唐社稷计!实是此战凶险,关乎潼关存亡、长安安危。下吏这条命不足惜,可潼关若失,长安便门户洞开,届时莫说太子殿下,便是圣上,亦将无所归矣!窦公从长安来,可知道如今长安城中人心惶惶到了何等地步?若殿下出关再败,莫说百姓,便是朝中百官,怕也压不住了!”

    韦挺是骄矜之性,窦静也是世家子弟,兼以生性刚直,此行又是天使,传旨而来,岂容他这般顶撞?当即回敬,斥责说道:“韦公好大的口气!圣旨在上,你却说是‘轻出’?圣上神明,岂不知潼关军情?你韦挺不过一介下吏,竟敢妄议圣意!你口口声声为社稷计,可抗旨不遵,便是置社稷於不顾!韦公,我知你素恃才自傲,却莫不知天高地厚!焉敢藐视圣意!”

    “窦公,你既知圣意,然你在今日之前,可有亲临潼关城头?”韦挺毫不退让,说道:“你可知城外汉贼营寨连绵,旌旗蔽日?可知屈突通麾下日常搦战,耀武扬威?可知城中粮草虽足,然士气已因秦王败退、连失同官、华原而低落?仆非藐视圣意,仆是怕殿下这一去,潼关便再难保全!若殿下执意出关,仆请殿下先斩仆头,悬于城门之上,以告三军:非殿下不遵圣意,实是韦挺以死相谏,阻殿下轻出!仆死不足惜,唯大唐社稷断不可有失!”

    眼看就要闹得不可开交,李建成拍了下案几,打断了他两人的争执,说道:“罢了!不要再说了!”他长叹一声,像将全身的力气都泄了出去,挥袖说道,“令旨已下,我等唯遵旨行事!”抬起眼来,环视诸将,说道,“便是我方才的部署,还有谁有意见?”

    韦挺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退了下去。

    帐中诸将,彼此相看,皆无异言。

    李建成等了片刻,见无人再出声,便站起身来,挥袖令道:“两日后出兵。散帐。”

    ……

    诸将鱼贯退出。

    帐帘垂落,隔绝了外头隐约的人声与脚步声,却掩不住满室凝滞的压抑。

    王长谐、王珪、韦挺、杨文干留了下来。

    他们都是李建成的心腹,此刻人人面色凝重。

    沉默了许久,仍是韦挺出言,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忧急,说道:“殿下,出关此举,实乃险棋。弃坚城而野战,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我潼关兵马虽有数万,然或新募,或来自巴蜀,堪战者,不过万人,又久困关城,士气低落,而汉贼连战连胜,士气正锐。若凭坚关以御之,尚可周旋;若出关野战,断非其敌!且屈突通老辣,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他必趁机攻关,潼关将有失守之虞!而潼关一失,长安便如裸身置於刀锋之下!殿下,当此之际,万应持重!”

    刚才军议时,王长谐没有说话,这时他两道粗眉拧在一处,也出声进言,说道:“韦公所言诚是。殿下,延安、肤施失陷,秦王已败退折墌,汉贼势大,连战连胜。我军本就士气低迷,今若再出关逆战,万一失利,就算潼关不失,可若我军已无再战之力,长安也将告急!长安一告急,人心涣散,还怎么抵御汉贼?末将并非畏战,实是此战胜算太渺茫。”

    杨文干在诸人中资历最浅,是李建成槃豆之败,逃回潼关后,才提拔上来的,此刻见两位重臣都出言劝阻,就亦进言,说道:“殿下,末将也以为,我军不可贸然出兵。秦王新败、我军士气低落,若贸然出关,恐正中汉贼下怀。强要战之,胜算……,胜算怕只二三。”

    韦挺说道:“只怕二三也没有!”

    王珪抚须说道:“殿下,老夫亦以为,出关野战,实非上策。汉贼连胜,原就兵锐,冯翊之众,且是李善道亲率。其皆汉贼精锐,猛将云集,彼等又在冯翊养精蓄锐已久。我军今若攻之,以我之颓靡,敌彼之昂扬,以我之涣散,敌彼之虎狼,胜负之数,不问可知!”

    李建成听了这些话,面色愈发阴沉。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响声,与炭火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这场无奈的军议敲着节拍。

    杨文干偷觑了下李建成的神色,猜出他定是不敢不遵圣旨,便说道:“殿下,诸公,有一事末将想不通。圣上英武,知兵善战,岂不知潼关之重、出关之险?怎会下此旨意?”

    此言一出,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炭火噼啪一声脆响,火星溅在铜盆边缘,转瞬熄灭。

    王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说道:“圣上之所以下此令旨,也许……”他顿了顿,看了下李建成,扫视了下诸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正是因为王将军适才所说的‘人心’二字。”

    杨文干问道:“王公,此话怎讲?”

    “正是因为秦王败退、同官、华原失守,汉贼兵锋已可直迫长安。长安城中现下的人心,你我虽不在城中,亦可想见,必定是已经乱成一团了。若我军还是固守潼关不出,长安百姓必以为朝廷怯战,再无反击之力。届时流言四起,不待汉贼攻城,长安内部便先自溃了。是以圣上此旨,乃是不得已而为之。非欲胜汉贼也,实欲安长安民心也。”王珪说道。

    帐中又再一次地沉默了下去。

    王珪的推测虽无凭据,但以他们对朝局和李渊的了解,这番分析委实入情入理。李渊此时需要的,不是一场胜仗,——他也知道胜算渺茫,而其实正是一个姿态。以告诉长安百官,告诉城中军民,朝廷尚有反击之力。这个姿态,关乎人心。人心一散,便什么都完了。

    李建成扬起脸,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几下,再睁开眼时,郁色已然褪去,化为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他按着案几,站起身来,说道:“国家有难,我为太子,生死不避。无须多言了,军令已下,两日后出兵,便去会一会李善道。”狠厉说道,“我亦正欲报槃豆之仇!”

    王珪等人俱皆离席,躬身领命。

    事情议到这里,也确实没有再议的必要了,出兵已是板上钉钉。诸人各有负责的职事,两天后就要出兵,时间紧急,就辞拜而出,各自散去,或去调兵遣将,或去清点辎重。

    韦挺没有退下。

    待诸人离去后,他说道:“殿下,仆尚有要事进禀,请屏退左右。”

    李建成便令左右侍从退出。

    帐中只剩二人。

    韦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即便非出关不可,亦需留足后手!”

    “哦?你是何意?”

    韦挺伸出两根手指,说道:“一则是屈突通。若我军主力尽出冯翊,他必趁虚而入,攻打潼关,需留足守军。二则是此战,胜负难料。若我军在关外受挫,殿下不可没有退路,需留足接应之众,以备不测。圣上令窦琮、李纲守关,令旨固需遵从,然窦琮虽忠、李纲虽清正,皆非统兵良将。仆以为,宜再择一将,并为留守,兼为后援。”

    李建成目光幽深,沉吟良久,问道:“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韦挺说道:“殿下,王将军久在军中,素得士卒之心,又熟知关防地势,可担此任。”

    李建成想了想,摇头说道:“长谐不行。此战凶险,我正要借长谐相助。”

    “王将军若不可,杨文干可也。”

    杨文干是李建成的东宫旧将,忠心耿耿,倒是可用。

    李建成说道:“便留文干在潼关,为我大军接应!他本部兵马不多,我另拨他千人。”

    韦挺说道:“殿下明断。如此,即便关外有变,潼关亦有可恃之人。”

    “韦卿!父皇之所以令我出关,於今想来,王公所料当是不差。父皇也是迫不得已!唯汉贼势大,此番出关,胜败难料。我现所图,非为求胜,只求一个‘不亡’。即使战败,只要潼关不失,大军能退回来,便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长安便还能守!”李建成到底非是庸人,也是有他的判断和担当的,起身绕过案几,握住韦挺的手,说道,“韦卿,你为我思虑周全,我心中明白。可形势逼人,该战也只能战。你去罢,为我传令杨文干。”

    韦挺躬身一礼,便就退了出去。

    帐帘重新垂落。

    侍从们都还在外边,帐中只余李建成一人。

    炭火已烧得暗红,热气渐渐消散,冷风从帐幕的缝隙间钻进来。

    李建成回席坐下,将留在案上的圣旨又看了一遍,将之卷起,动作很慢,仿佛这薄薄的绢帛有千钧之重。卷好之后,他将令旨放在案角,抬眼望向帐壁上的舆图。

    他的目光从潼关一路西移,经冯翊,过华原,最终停在折墌的位置上。

    彼处,是他的二弟。

    彼处,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不论他和李世民此前有何恩怨,当下,他们必须联手。

    即便此战失利,只要潼关还在,只要李世民还在折墌,长安的东西两翼尚存,长安便尚可支撑,还有喘息之机。可若潼关也丢了,李世民也败了,长安便是一座孤城,再无回旋余地。

    他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不祥的念头尽数甩出脑海,口中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潼关还在、……只要潼关还在……。”

    ……

    两日后,李建成率部出兵。

    军令传下,三军雷动。

    潼关关门洞开。

    李建成亲率两万步骑,鱼贯出关,向西而进。

    此际若从高空俯瞰,可以望到,出关的唐军声势浩大,绵延十余里的行阵铺展在官道之上,各色唐旗随风翻涌,骑兵分行於道路两翼,激起漫天尘烟,步卒结以方阵,辎重车队首尾相接,隆隆车轮声绵延不绝。中军之中,李建成的太子大纛金黄为底,在风中翻飞不定。

    只这表面的雄壮之下,掩不住士气的低沉。无论步骑,大多扛着矛、槊,都只是垂首赶路,少人言语,偶尔有人回头望一眼身后渐远的潼关城楼,目光中满是忧色。巍峨的关城在晨光中愈显孤峭,仿佛是他们最后的一道屏障,而此刻,他们正离它越来越远。

    与此同刻,西北百余里处。

    冯翊城外的汉军大营则是另一番景象。

    万余步骑正在做拔营前的最后准备。辎重兵们忙着将粮草器械装车,步卒们列队在校场上,长矛擦得锃亮,弓弩手逐一校验弓弦。骑兵营中,战马喷着响鼻,前蹄刨着地面,马倌们一边给战马喂最后一遍精料,一边低声笑骂着,说这一趟定要叫唐贼尝尝咱们的厉害。营中烟尘混着人声沸成一片,热得发烫。————只等圣上令旗一举,便是千军齐进,踏破潼关。

    李建成兵出潼关的军报,便是在这天下午就呈到了李善道案上。

    他接过军报,展开一看,先是怔了怔,随即顾看于志宁、薛收等臣,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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