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秋云沉滞，覆压整片欧洲大陆，在今日的上午八时整，人类联盟总部于苏黎世降下一道重大的公告：宣告全域装备扩建、基地升级工程正式启动。
不过是太阳沉了又升的时间，冰冷的合金铁栏便如雨后春笋，以极快速度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钢铁壁垒合围成型，彻底禁锢了整座苏黎世城。
密不透风的遮光围墙截断了流云与天光，将这座美丽的城池封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孤域。
联盟一纸安置令下发，城内所有平民尽数纳入安置名单，分批迁往蓝星另一端的新西兰惠灵顿分部临时定居。
由于联盟在苏黎世的威望，全城民众无一人质疑、无一人反抗，全然顺从调度。
依托联盟统御全球的权限，跨国迁徙一路绿灯，这场规模浩大的人口迁移，仅耗时两日便尘埃落定，干净得近乎冰冷。
当然，所谓的装备扩建升级只不过是对外的宣称而已。事实上，那些林立崛起、伪装成基建设施的庞大器械，内里藏着极致的军用武装，冰冷的金属肌理下，蛰伏着惊人的恐怖力量。
为保绝对安全，联盟总部全体人员同步迁驻惠灵顿，苏黎世与惠灵顿隔蓝星对角相望，数万里山海阻隔，彻底斩断了所有潜在的窥探与威胁。
人烟散尽，车马绝迹，繁华苏黎世彻底沦为死寂空城。周边城市群的居民也在联盟调度下陆续撤离，昔日喧闹的欧陆腹地，渐渐只剩风声掠过空街。
城中那片寓意海纳百川的澄澈湖泊，曾是苏黎世的温柔风骨，此刻也被重型设备层层围挡。
全副武装的值守军队昼夜轮转，二十四小时不曾停歇地巡逻把守，凛冽的气场封锁了整片水域，杜绝一切无关之人踏足。
人去楼空的联盟大楼天台，王意收到了最新的消息。
“江知意他们大概两天后进入蓝星，与太史青衣他们同行。”
“那等不到了。”尽飞尘穿着一身薄款的亚麻色风衣，衣摆自然垂下。
自从这里竖起了高墙，仿佛风也被抓住了，不再继续流浪。口中含着的烟升起近乎垂直向上的一缕青烟，没有一丝微风。
“决定今晚就出发了？”王意两手抄在西裤里，一身笔挺的西装，很是贵气。他站的很直，一双有神的眼睛俯视着下方的城市，仿佛准备在这里大干一场对全世界经济都能造成影响的金融战争。
尽飞尘抖了抖烟灰，手臂撑在围栏上，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也对，如果颠倒世界与正向世界重度成重合的话，说不准时间也是一样的。”王意缓缓地说：“我们这边的夜晚，在颠倒世界也是夜晚。更适合潜藏过去，不易被发现。”
尽飞尘无声地点点头，目光跟随着低空掠过的乌鸦移动，心绪也随之走远。
“喂！你俩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这时，身后天台的门被推开，白芝芝手里抱着几瓶饮料走了过来，分给两人一人一瓶，还卖了个关子。
然而还不等两人去猜，白芝芝就自己没忍住说了出来，“那几个咱们的缩小版，叫什么天司尘啊天司芝啊天司意的。”
尽飞尘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想起了这几个家伙，是一位热衷于研究的科学家按照他们的细胞基因人造出来的机械生命体。
有实力，但不多，不过看家护院，放在这个时代肯定是足够了。
“他们过来做什么？”
王意打开青苹果汽水喝了一口，微微皱眉，竟然意外的不错。
咂了咂舌，一边品尝着味道一边说：“是于娜带来的，她现在属于军事外交部人员，自身实力不错的同时还有七个死士一般的手下，很受人尊重的。”
“她没死啊？”尽飞尘有点惊讶。
王意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听你的意思，你很盼着她死？”
“怎么会，只是有点意外，我记得她是御境的修为吧，当年规则的斩杀居然被她躲过了，运气还真好啊。”尽飞尘说。
“自从当年的一代之约过去后，于娜就像开了挂一般的升职加薪，后续又多出了复制版的我们作为手下。”王意对谁的事都十分了解，幽幽地说：“当然，她自己也很有本事，也不知道是怎么带的那八个小家伙，总之在她们眼里，于娜简直就是教母一般的存在，指谁杀谁，一句都不多问。”
尽飞尘啧啧称奇，牛啊，现代社会玩起御兽流这一套了。
玩的还格外不错。
“她这次来应该是代表大夏前来的，坐镇苏黎世。”王意看向尽飞尘，“等下要去打个招呼吗？”
“算了，现在都不认识我了，贸然去打个招呼人家还以为我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这要是一个不顺心让她那一个小老弟半夜收拾我一下，我可遭不住。”尽飞尘摆了摆手。
王意无奈地耸耸肩，没说话。
白芝芝则是白了他一眼，脑子里开始想象那八个小家伙蹦起来给尽飞尘一拳头的样子。
然后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收获尽飞尘与王意二人看神经病的眼神。
三个人在天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俯视着这座空城仅剩下的人。
三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偶尔穿过小巷，这座本就安静的城市更静了，利马特河的流水声遥远的能听见，被拉入黑名单的咖啡馆紧闭着大门，不过数日，变化翻天覆地。
阴天，空气中湿漉漉的，似乎在蓄着一场少见的大雨。
天色越加昏暗，就预示着尽飞尘在此世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秋冬之间，秋风将尽，寒潮尚未到来，尽飞尘看着那在重兵把守下的池潭，意外地冷静。
时隔七年之久，他又要踏上这条路了，行走在种族间的生死线上，去到陌生而危险的世界。
似乎早就习以为常，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满心的冷静。
偶尔心中也会去猜测颠倒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是漫天飘着白絮，一副破败之都的样子？还是说昏天暗地，不见光日的永夜城市。
都不清楚，不过遇见哪一种，尽飞尘都不认为他会意外，多年来见过了太多的不可能，估计如今能让他意外的事就只有白芝芝懂微积分了吧。
联盟总部大楼人去楼空，窗棂蒙尘，偌大的楼宇只剩死寂秋风。
天色，暗沉了。
……
苏黎世的天，终于进入傍晚时刻，一家被王意一小时前买下的咖啡厅内，是空城中仅存的热闹。
不少人都聚在了这里，以朋友的身份。
卡诺在制作咖啡，并邀请了雪诺帮忙打下手，后者没拒绝，在一旁看着，同时耳朵里被喋喋不休的话吵着。
九条绫的私人助理十分专业的拿出浓香的咖啡豆，为自己的老板手磨咖啡。当热气腾腾的咖啡摆在桌上时，尽飞尘等人已经结束了第一轮的谈话。
亚凯背靠在水磨石的服务吧台前，身旁放着一杯泡冰的酒水，他时不时会慢条斯理地抿一口，又偶尔会动作很大地猛干一大口。
月明一坐在咖啡馆的角落，身边是一杯热咖啡，看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天，手上难得是空着的，没有拖着一本书。
谈话间，能听见不远处菅原哉肆和他孩子们的视频通话声，这位当初格外猖獗的少年，这会在不厌其烦的告诉孩子们要注意安全，这几天不要外出，特别是不要出境。
杯中的咖啡慢慢晕开，化作如墨般漆黑的天空。
叮铃铃——
门口的铃铛响了，无人来，有人去。
尽飞尘就这样平静地离开了咖啡馆，朝着联盟大楼前的湖泊走去。
没有什么愤慨激昂的鸡血环节，也没有多么重要的会议进行，一切都是这般平静。
因为在这个时代，他们已经是最强了，有些事完全可以按照他们的意思进行。
不是所有的出征，都必须要隆重的。
如这般清风拂过，也未尝不可。
一双双手贴在有些冷的玻璃上，白芝芝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没说话，也没表情。
卡诺继续在磨制咖啡，只是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窗外。
辛辣的酒水入口，亚凯皱着眉，然后叹息。
阴影中，月明一始终都是安静的，数不清第几次了，他又一次目送着自己的弟子走向陌生的危机。
而他，只能无数次如现在这般看着那道背影。
……
秋天了，天变短了，天黑的还真快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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