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车轮碾过碎石，车轴吱呀吱呀地响，车厢里光线暗下来，帘子合拢了，只有缝隙里漏进一道窄窄的白光。
“采买完了，殿下。“帘子外传来维尔特施梅茨的声音，不冷不热的，跟平时一样。
“嗯。“神世一靠在车壁上，应了一声。
他还在想那团火，想那两堆灰烬，想那只对着月亮虚握的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东西，每一遍都想得更细一点，每一个细节都再嚼一遍。
马车走了几步，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颠了一下，神世一的身子往旁边歪了歪，手撑在坐板上稳住。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扭过头看了看车厢里面。座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包袱，没有箱子，没有捆成捆的干粮，连一袋水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脚底下，木板干干净净的，连一片碎草叶子都没落进来。
刚才维尔特施梅茨说采买完了，那买的东西呢？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东西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喉咙里卡了一下，他把那口气吐出来，把嘴闭上了。
如今不同从前了，他有点傲气，可昨晚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心里头端着皇子的那点傲气同武天穹的脑袋一同似西瓜一样裂开。
他把话咽回去，坐正了身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车厢外的吆喝声远了，武侯城的市集在身后慢慢退出去，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菜的，那些嘈杂的声音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车轮碾路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鸟叫。
神世一心不在焉地靠着，脑袋随着车厢的晃动一点一点地颠着，眼睛看着车顶发呆。
帘子忽然被掀开了，阳光哗地一下灌进来，白花花的刺眼。
神世一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手掌挡在额前，眯着眼从指缝里往外看。
拉扯帘子的那只手不大，把帘子掀开一半，然后一张脸探了进来。
是个女孩。
神世一定睛看了看。这女孩脸不大，巴掌那么大一块，白嫩嫩的，像是从没见过太阳的那种白。
头发是银白色的，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绒光，垂在肩上，发尾有些碎。宝石似的眼睛红彤彤的，倒是好看。
神世一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片刻，两眼不自觉地亮了。他坐直了身子，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车外，维尔特施梅茨坐在车辕上，背对着他，手里攥着缰绳，脊背驼着。
他心里头打了个转，这夫子，真是开窍了。
以前闷声不响的，看着像个木头，没想到出门在外还知道给他张罗这种事。
“夫子……“神世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截坐板，同时扬起袖子往座位上一拂，像是在掸灰，手指搓了两下，指尖擦着袖口，“这不太好吧。“
他已经侧过身，让那女孩坐到自己身边来了。女孩的屁股搭在坐板边缘，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不知道在怕些什么，身体有力的绷着。
仿佛受到惊吓的下一秒就会嘭的一下从马车里弹出去，然后嗖嗖嗖的逃走。
“殿下，这是我为您寻找的朋友。“维尔特施梅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清朗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头也不回，缰绳在手里松松地搭着，“在以后的许多年里，她都会帮助你。“
神世一挑了挑眉毛。他转过脸来看身边的女孩，离得近了。女孩感觉到，往旁边缩了缩，肩膀耸起来。
“……殿下您好。“她开口了，声音小的可怜，说完就把头低下去，下巴快碰到锁骨了。
“朋友？“神世一的语气变了调，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他这辈子还有朋友？他怎么不知道？把自己脑子里的名字过了一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张脸，每张脸上都带着面具，各怀鬼胎的笑容后是更多的算计。
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的人，其中大多是八王室的人，逢人都说他们是兄弟，要扛起整个世界。
说的那可太亲了，他小时候差点就信了，可然后呢？
作为皇子，还是神家的皇子，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没有一个是他敢把后背露给对方的。
朋友？这关系打他记事起就没信过，都是虚情假意，倒不如主子与奴才之间来的简单。
他打量那女孩的目光不太客气。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是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眼神从她苍白的脸上滑到那双红眼睛里，又从红眼睛滑到她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先生，“他微微撇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但笑没到眼底，“你糊涂了吧。这女孩给我玩玩还行，当朋友的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女孩的脸，盯着她的表情，想看看她听到这种话会有什么反应。
害羞也好，恼怒也好，哪怕翻个白眼呢？可女孩脸上什么变化也没有，两只红眼睛还是那样看着自己的膝盖，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从头到尾就一个表情——怯懦。
那种怯不像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殿下，她以后会比我强。“维尔特施梅茨的声音又从前面飘过来，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神世一一皱眉头。他又打量了一遍那女孩，目光这次更仔细了，从她银白的发顶一直看到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瘦、小，怯生生的。
除了那张脸还算拿得出手，浑身上下就没一处能让人多看一眼的地方。
就她？比这个怪物强？开什么玩笑。
“先生是说…”神世一斟酌着字眼，“她日后比你强，还是比我强。”
这话透露的意思不少，神世一认为，只要他能掌握学习那种神奇能力的办法，那凭借他的天资，就必然会比维尔特施梅茨。而对方如今说这女孩未来会比他强。
那这里是否是说这女孩未来要比自己还强。
神世一的眼神凌厉了不少，身边的人可以强一些，但绝对不能强过主子，如果真是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女孩…似乎没理由留着。
有些意外，出过一次就可以了。
想到这，神世一的目光划过维尔特施梅茨，已经想好了未来的事。
听到这话，维尔特施梅茨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过他在背对着神世一，对方瞧不见。
“我说过，殿下未来，会无敌千年，自当没有对手。”
看向女孩的目光变得友善了许多，神世一没怀疑维尔特施梅茨，因为他认可这句话。
“既然是先生交代，那我定当配合。”神世一露出笑容，虚伪透了。
起码在维尔特施梅茨来看是这样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依然是那副从来不变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神世一问。
女孩的反应慢半拍，小声地回应道：“我没名字。”
“既然如此，你就叫……”
“清野雾。”
向来不会在这种琐事上开口的维尔特施梅茨，这回主动接了口。他说出那个名字，然后转过头来，对着那女孩笑了一下——和煦的，温和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映着午后的日光。
“你叫清野雾，“他说，“小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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