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刺史府外已经是一片甲胄潮涌,兵马如蝗。
火光从四面八方簇拥而来,周围长街都被马蹄与脚步声震得微微发颤。
那些火把上的烈焰被微风撩拨,忽明忽灭地映照着黑压压的人影,兵器上的冷光偶尔一闪,便如鳞片般密密铺开,几乎将刺史府四周每一块砖石都围得水泄不通。
屋檐上、墙根下、巷口拐角处,弓弩手早已架好了弩箭,弦绷得紧紧的,空气里满是弓弦轻微的颤音和士兵压抑的喘息,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脱身的缝隙。
“廖司马,你确定他们只有二十多人?”正门外,一位全身甲胄的将领脸色凝重地开口。
此人年过半百,鬓边已是霜白一片,但那张被风霜磨砺过的脸上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目光锐利得像是鹰隼,浑身自有一股久经行伍的军人强悍之气。
站在他身侧的司马廖谦虽然也是行伍出身,但站在这位老将身边,那股悍勇之气明显弱了许多。
廖谦对老将显然颇为敬重,闻言立刻道:“苏长史,我仔细点过,加上魏长乐,他们一共是二十七人。现在这二十七人全都退进了刺史府,挟持了刺史大人……和夫人!”
“二十七人?”
苏长史眼睛半眯着,目光越过廖谦的肩膀,望向刺史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沉的光,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边上一位年近五旬的宽袍官员却面色淡定,双手拢在袖中,似乎并不急着表态。
他身形清瘦,颌下三绺长须被风吹得微微飘拂,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二十多人,就能……杀到刺史府?”
刺史府被魏长乐占据,刺史夫妇更被挟持为人质,对晋州来说,这当然是石破天惊的噩耗。
作为晋州刺史之下的三大佐官,得知刺史府这边出现变故后,控制襄陵城防兵马的长史自然是第一时间领兵前来增援。
而负责协管政务的别驾也是一身便服匆匆赶到,连官袍都未来得及换,只在常服外罩了一件深青色的氅衣,显然是刚从卧榻上被惊醒便赶了过来。
不过这位别驾显然对目前的情况深感狐疑。
他显然很难相信,区区二十多人就能如此轻易地控制晋州的刺史府。
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别驾大人,你不要小瞧了这些人。”廖谦瞥了那宽袍官员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这帮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出手又快又狠!”
那别驾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定地“哦”了一声,随后捻着胡须道:“不是说廖司马领着一两百号人出城缉捕钦犯,将他们抓捕归案?”
廖谦面色一僵,硬着头皮道:“不……不错!但我想不到,这帮人竟然是魏氏的诱饵。”
苏长史猛地扭头过来,目光如刀,冷冷道:“什么意思?”
廖谦深吸了一口气,肃然道:“长史,我现在可以确定,魏氏图谋夺占襄陵城,他们利用魏长乐作诱饵,深入虎穴。魏长乐手下那帮人,都不是寻常壮力,甚至都不是行伍中人。我推测,他们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魏氏刺客团!”
“魏氏刺客团?”林别驾赫然变色,盯着廖谦,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廖司马,有些话可要慎言。如果当真是魏氏刺客团的人出手,那就证明一切都是魏如松策划的。传言魏氏刺客团只遵从于魏如松一个人的命令。如果刺史府内的那帮人真是魏氏刺客团,也就代表魏氏正式向马氏开战了。”
苏长史也是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一字一句问道:“廖司马,你当真确定魏长乐手下的那帮人是魏氏刺客团?事关重大,你可有证据?”
“那倒没有!”廖谦神色尴尬:“可除了魏氏刺客团,魏长乐从何处找来这么多高手?我们将这帮人缉捕入城的时候,都用绳子牢牢反绑双臂,但他们却能在悄无声息之中自行解开绳子,这绝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
那别驾抬手抚须,微微点头道:“这样说来,倒还真有可能是刺客团。我听说江湖上有些专门解绳的手腕,无论绳子打什么结,他们都有办法自行解开,什么‘金蝉脱壳’‘玉女穿梭’,都是些奇巧淫技。”
说到这里,他瞥了廖谦一眼,继续道:“廖司马手下的衙差绑绳手法,看似结实牢固,但放在江湖上,那是最为稀松平常的‘渔夫扣’,对这帮江湖高手来说,自行解开应该十分轻松。”
“他们既然故意被你们所擒,事先就计划好自行解绳。”苏长史脸色冷峻:“所以这帮人都学会了解绳手法。”
廖谦也是彻底明白过来,道:“当时魏长乐与夫人对峙,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他手下那帮人也就趁机解开了绳子,突然发难。”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定这次行动到底是不是魏如松策划。”苏长史皱眉道:“如果只是魏长乐个人的行为,他早被逐出魏氏,无论私底下有没有继续和魏氏来往,这也与魏氏扯不上关系,那么我们的谈判对象就只能是魏长乐,看看此人到底有什么图谋,想要从晋州获取什么。”
廖谦立刻道:“长史,虽然我拿不出确凿证据,但几乎可以断定,此事背后,就是魏氏策划.....!”
“廖司马,真要你所说,那事态可就严重了。”苏长史沉声道:“那就不只是和魏长乐谈判那么简单,而是整个晋州将要大难临头!”
廖司马诧异道:“长史的意思是?”
“如果背后是魏如松策划,那么魏长乐的行动便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别驾却是瞬间明白其中关窍,“魏长乐带人控制刺史府,挟持了宁大人和夫人,而接下来便是魏氏援兵奔袭襄陵城。”
他抬起手,向南边指过去:“公孙霄麾下的灾虎营清一色配备了耐力十足的战马,如果早有准备,那么从绛州奔袭到襄陵城下,用不了两天时间。他们兵临城下的时候,太原那边甚至都未必得到晋州出事的消息。”
苏长史点头道:“林大人所言不差。当真如此,晋州便是内忧外患。魏长乐挟持了刺史夫妇,我们投鼠忌器,当然不能轻举妄动。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公孙霄麾下铁骑果真兵临城下,到时候魏长乐以刺史夫妇作为威胁,逼迫我们开城投降,我们该怎么做?”
林别驾和司马廖谦对视一眼,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将那些沟壑般的皱纹照得愈发深刻。
四下里的军士们不知几位大人在议论什么,只看到主将们面色严峻,于是手中的兵刃握得更紧,弓弦也拉得更满。
“嘎!”
几人正自相顾无言,却听得刺史府大门发出声响,像是门轴在沉重地呻吟。
“戒备!”
苏长史沉声喝道响。
门外的军士们立刻齐刷刷地挺枪持刀向前,前排的盾手将盾牌半蹲竖起,后排的长矛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如一片钢铁的荆棘。
弓弩手们齐齐端起弩臂,瞄准大门的方向,弦声“嘎吱”拉紧,上百支箭矢的寒光在火光中闪烁着致命的寒意。
很快,大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进出的缝隙,像是巨兽微微睁开了一只眼。
随即从里面走出一人来,却正是刺史府大管家宁泰。
一见大管家出现,几人迅速迎上前去。
“宁泰,府里现在什么情况?”苏长史率先发问。
宁泰急忙拱手行礼,“几位大人,都不要太担心。老爷虽然不能出府,但老奴刚刚见到他了,那帮人并无伤害老爷。老爷坐在客厅里喝茶,一切都还好。”
“夫人呢?”林别驾立刻追问。
宁泰忙道:“老奴只知道老爷和夫人分别被关在花园那座庭院内,老奴只见到老爷,夫人在西院那边,还没有机会见到。不过魏长乐吩咐我们准备酒菜,说是要照常供给,老爷和夫人之后的饮食也都是我们准备,应该有机会见到。”
“如此甚好。”林别驾听说宁夫人并无大碍,也是大大松了口气。
他是马存珂调派过来的马氏嫡系,是宁夫人在晋州的臂膀,比起刺史宁修竹,林别驾对宁夫人的安危自然是更为关心。
“是了,他们怎么放你出来?”苏长史狐疑地上下打量宁泰,“可是魏长乐派你出来传话?”
魏长乐虽然控制了刺史府,但府邸之外都是晋州兵马,层层叠叠如铁桶一般。
晋州兵马固然不敢杀进刺史府,但魏长乐一伙人想要从刺史府脱身,那也难如登天。
苏长史老成持重,晓得魏长乐甘冒大险控制刺史府,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跑来送死,背后必然是有极大的利益诉求。
只要有诉求,自然就要谈判,而谈判的第一步,必然是要创造谈判的机会。
“不是魏长乐,是……是老爷!”宁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是老爷召见老奴,然后吩咐了一些事项。”
“是大人召见你?”林别驾眼中闪过一缕狐疑:“你见大人的时候,魏长乐可在旁边?”
宁泰摇头道:“不在。老奴见到老爷的时候,他自己在客厅喝茶。”
“他在,只是你看不见。”苏长史淡淡道,“刺史大人有什么吩咐?”
宁泰闻言,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纸函,双手奉上:“几位大人,这是老爷亲笔写下的名单,一共是六十三人,吩咐老奴亲手交给苏长史!”
苏长史一把拿过,动作利落而果断。
边上立刻有人举着火把靠近,橘红色的光焰将纸函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这都是城中豪族士绅。”苏长史细细扫了几眼,递给林别驾,疑惑道:“大人让你将这份名单交给我,是什么意思?”
“老爷让长史按照名单派人下帖,今天晚上,在广和楼设宴。”宁泰道:“老爷吩咐,广和楼清场,除了名单上的客人,其他任何人无官身,都不得靠近广和楼。”
林别驾立刻道:“官身?刺史大人的意思,晋州城内的官员也都要敷衍?”
“别驾大人,老爷正好也有事向你交待。”宁泰向林别驾拱了拱手:“老爷让林别驾通告城中包括六品在内的以上官员,今晚也要前往广和楼赴宴,一个都不得缺席。”
林别驾一脸诧异,皱眉道:“这是刺史大人的吩咐?”
“老奴怎敢谎传命令!”
“不不,你误会了。”林别驾忙道:“我的意思是说,召集这些人在广和楼聚宴,意欲何为?刺史大人无法赴宴,我们到时候如何向大家说清楚?”
宁泰摇头道:“不用你们说话。老爷说了,你们只要将宴席准备好,该请的人都请到,时间一到,他自然会亲往赴宴!”
“怎么可能?”廖谦一脸诧异,“你是说,魏长乐会释放大人?”
“老奴不知,只是转述老爷的话。”宁泰道:“对了,老爷还透露,今夜宴会,事关晋州世族的生死存亡,特别是襄陵城的门阀大户。如果今夜没有参加宴会,回头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甚至迎来灭门之灾,那可怪不得官府没给他们机会。”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
“这生死存亡又是什么意思?”林别驾皱眉问道。
宁泰摇头道:“不知。几位大人,老爷吩咐的话,老奴都已经带到了。”
说完,宁泰拱手一礼,竟然转身回到了刺史府内。
“两位,你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林别驾看了看廖司马,又看向苏长史:“大管家转述的话,自然不是真的出自刺史大人之心,而是大人被魏长乐胁迫,才不得不这样做。”
苏长史微点头,“确实如此。只是.....魏长乐挟持大人,让他传令召集城中官员士绅,今夜要在广和楼设宴,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会不会是阴谋?”廖司马眉头锁起,“魏氏要夺取襄陵城,继而控制晋州,最大的阻力就是晋州的官员士绅。魏长乐利用刺史大人将城中官员士绅召集起来,借机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苏长史冷笑道:“凭他手里那二十几号人?襄陵守军两千,你廖司马手里也有两百衙差,这么多人,护不住一场夜宴?”
廖谦有些尴尬。
“既然大人已经吩咐下来,咱们就遵令办事。”苏长史压低声音:“如果大人到时候果真亲自前往广和楼参加宴席,咱们就有机会先救下刺史大人。至于夫人,只要在城里,总能找到机会,不必操之过急。”
......
......
刺史府后花园。
西院内,一片幽静。
天将黎明而未明,光线尚未明亮起来,院中的竹影与花枝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团团暗影。
西院的堂厅中,宁夫人被反绑在一张花梨木的椅子上,两条腿也被绳子牢牢固定在椅腿之上。
那艳妇闭着眼睛,丰腴的娇躯因为恼恨兀自微微发抖,纤细的腰肢和丰满的胸脯被绳索勒得勾勒出柔美的弧度。
她的发髻颇为散乱,几缕乌丝垂在光洁的额侧,却丝毫不减其风韵,反而平添了几分狼狈中的冶艳。
听得脚步声响,宁夫人微睁开眼睛,向门口斜睨过去,便瞅见一身布衣的魏长乐正缓步走进门来。
如果是别人,哪怕她现在是阶下囚,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骨子里的高傲,让她在河东这块土地上,很少有能看上眼的人。
但看到魏长乐,她微眯的眼睛立刻睁大,美眸之中瞬间怒火中烧,几乎要喷溅而出。
她竭力挺直了脊背,哪怕被绑着,也要端出那股不容侵犯的贵气。
只是她之前被点了穴道,不但全身血气难通,四肢酸麻如蚁噬,连开口说话也是暂时不能。
“夫人,得罪了!”魏长乐走过来,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对视,声音温润:“身上可还疼?”
想到自己在刺史府前,似乎是一掌拍在宁夫人的胸口,魏长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此刻回想起来,触感犹在掌间,柔软而富有弹性。
他眼神微微一顿,便只见到艳妇丰满的胸脯因为愤怒的气息正波澜起伏,那绳索恰好从胸口横过,将丰盈的轮廓勒得愈发分明,蔚为壮观。
那艳妇见到他本就恼怒,这时候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胸前,也想到之前被对方一掌打在上面,立时怒不可遏,脸颊飞上一抹又红又烫的霞色。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绳索勒进皮肉里,疼得她眉头一蹙,却硬是咬紧了牙关不肯示弱,双目如刀般盯着魏长乐。
“如果夫人愿意好好说话,我可以解开你的穴道。”魏长乐道:“前提说好好说话,而不是解开穴道后,夫人只会破口大骂。”
宁夫人这次却是很温顺点头。
魏长乐这才探手,点在宁夫人耳根下的哑门穴,用内气解开了穴道。
“小畜生,你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我.....!”
穴道刚解开,夫人就已经急不可耐地破口大骂,刚骂了两句,声音嘎然而止,却是魏长乐重新点了哑穴。
后面的话憋在口中发不出声音,宁夫人顿时俏脸憋得通红。
“啪!”
魏长乐竟是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在艳妇面颊上,摇头叹道:“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好好说话你不成,非要让老子好好调教?”
说话间,又是不轻不重在宁夫人脸上拍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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