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府偏院。
偏院还是那个偏院，青砖铺地，老槐遮檐。
魏长乐对这里很熟悉。
北上云州之前，他暂居赵府，就是住在这个院子。
不过今非昔比。
上一次住在这里，还算是个客人，可如今却已经沦为阶下囚。
何元庆进屋的时候，魏长乐正靠坐大椅子上，闭目养神。
椅背高而宽，他整个人半陷在里头，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面上不见惊慌，也不见愤懑，倒像是午后小憩的贵公子。
“二公子不愧是虎豹之胆。”何元庆跨过门槛，叹道：“这种时候，可没几个人能保持如此惬意的心态。”
魏长乐睁开眼，瞥了一眼，笑道：“莫非大哭大闹，何统领才觉得合适？”
何元庆没有立刻答话，只将手中托盘放下。
托盘上是一壶热茶，壶嘴还冒着白气，茶香被热气一逼，散得满屋都是。
他提起壶，先烫了烫杯沿，这才亲自给魏长乐倒了一杯茶。
“喝点热茶吧！”何元庆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魏长乐看了一眼，却不急着端，反倒笑道：“我既然是阶下之囚，怎么不给我戴上枷锁？何统领这般客气，倒让我心里不踏实。”
何元庆笑道：“如果二公子不想归案，就算将你用铁笼子关住，也未必能困住你。既然你甘愿归案，也就没必要用那些小手段。”
“知我者统领也！”
魏长乐这才端起茶，吹了吹热气，饮了一口。
何元庆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背脊挺直，凝视片刻，才道：“二公子，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言，只是……我确实很好奇。你明知到处都在通缉你，回到太原也必然会被盯上，却为何还敢回来？你是当真不怕死，还是觉得不会有事？”
魏长乐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望着院中老槐投下的碎影，叹道：“天下通缉，除了太原，我还能跑到哪里去？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偷偷摸摸活着？”
“那倒也是。”何元庆叹道：“以二公子的性情，那是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
魏长乐摇头道：“没那么英雄气。无非是觉得回到太原，也许有人庇护，心存侥幸而已。”
何元庆沉默片刻，才道：“魏总管将你交出来，也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其实……魏总管就算庇护你，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的。”
魏长乐冷笑道：“虎毒不食子，我也没有想到他如此冷酷。”
“恕我直言，二公子似乎并不了解魏总管的难处。”何元庆感慨道：“说句冒犯的话，如果我是魏总管，也许同样会这样选择。”
魏长乐苦笑道：“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了。”
何元庆看着他，“二公子，我倒觉得，你也许是知道给魏氏甚至河东带来劫难，所以才挺身而出，牺牲自己保全河东。如果当真如此，那就真是义薄云天了。”
魏长乐哈哈一笑，“何统领怎会如此看？”
“因为当初你没有放弃山阴。”何元庆正色道：“你明明可以撤离保全自己，却还是选择留下守城，没有抛弃山阴百姓，这就证明你确实心怀大义。”
“何统领，继续说，这些话我喜欢听。”
何元庆却不笑，身子微微前倾道：“如今的情况，与当初山阴的绝境大同小异。如果魏总管要庇护保全你，必然会引来独孤的大军北上，也必将给河东带来灾厄。二公子是想牺牲自己，让独孤没有北上的口实。”
魏长乐问道：“何统领，你当真觉得我死了，独孤氏就会断了北上的念头？”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动作。”何元庆肃然道：“二公子被押赴神都，自然是必死无疑。可是如果河东包庇二公子，河东立马就会大难临头。”
“你是说独孤马上就会发兵？”
“那倒不会。”何元庆摇头道：“他要收拾朝堂，笼络党羽，整军备战，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完成。”
“那又何来立马就会大难临头一说？”
何元庆皱眉道：“二公子聪慧过人，是当真不知？”
“请教！”
“二公子似乎忘记了河北道。”何元庆目光锐利起来，“你自然明白借刀杀人的伎俩！”
魏长乐笑道：“你是说独孤要利用魏博军？”
“二公子，你说人最可怕的是什么？”
“处处都可怕，无一不可怕！”
“但最可怕的就是贪欲。”何元庆感慨道：“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去。普天之下，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贪欲。而且就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立马就会有新的贪欲产生，无穷无尽。”
“有道理！”
“而这天底下贪欲最盛的一群人，就是魏博军。”何元庆冷笑道：“他们在河北已经成势，从上到下，肆意搜刮，而且胃口也是越来越大。二公子可知道，河南登州匪壮大之后，魏博军就几次上书朝廷，主动请缨，要南下入河南协助平乱？”
魏长乐点头道：“略有所闻！”
“平叛是假，搜刮是真。”何元庆冷冷道：“幸亏朝廷没有同意，否则河南只怕早已经是十室九空遍地尸骨了。”
“这我信！”
“他们要出兵河南搜刮，原因很简单，河北道已经不堪重负，继续搜刮，那就是竭泽而渔。”何元庆缓缓道：“苛捐杂税、跑马圈地，已经让河北民不聊生。魏博军也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们的日子也到头了。”
魏长乐道：“所以他们将目标指向河北之外？”
“魏博军上下攀比，胃口越来越大，欲壑难填。”何元庆道：“要满足他们的胃口，就只能对外扩张。他们没敢轻易南下，一来是因为朝廷没有允许，二来也是忌惮河东会趁虚而入。可是一旦河东军因为二公子被朝廷扣上叛军的帽子，那么魏博军便可名正言顺西进。”
魏长乐皱眉道：“所以当前对河东威胁最大的是魏博军？”
“不错。”何元庆道：“虽然十年前塔靼南下，河东丢失两州之地，但朝廷迅速议和，战事没有扩大到整个河东，其他诸州并无遭受太大的战乱。节度使大人治理有方，这十年来，河东休养生息，百姓也算是衣食无忧。”
魏长乐微微点头。
云州确实遭受严重的破坏，边关的百姓也确实困苦不堪。
但相较而言，河东其他诸州这十年来也确实处于太平之中。
“相较河东，河北道这些年却如人间炼狱。”何元庆冷笑道：“对魏博军来说，河东这边反倒是遍地财帛，良田无数。如果得到独孤的支持和承诺，他们必然会图谋河东。”
“让河东与魏博血拼，互相消耗，这是独孤的目的。”魏长乐道：“吃下河东，满足贪欲，这是魏博军的动机。何统领，听你这样说，看来河东确实是形势严峻。”
何元庆淡淡一笑，道：“你莫忘记，还有塔靼人！”
“你是说塔靼也会趁虚而入？”
“我知道你与塔靼右贤王达成了交易，右贤王承诺在有生之年，他麾下不会有一兵一卒南下攻梁。”何元庆神情肃然，“但与你达成协议的只是右贤王，不是罗利。罗利还控制着蔚州，在蔚州也吞有塔靼重兵。一旦魏博军西进河东，你觉得罗利会按兵不动？”
魏长乐眉头锁起。
何元庆叹道：“两头虎狼齐出，以河东当下的情况，能否挡得住？战事一旦开启，也许独孤不必出一兵一卒，河东便会……！”
“所以魏总管将我交出，押送神都受刑，朝廷就无法给魏氏扣帽子。”魏长乐笑道：“朝廷也就没理由下令征讨河东，从而给河东更多的准备时间。”
“正是如此。”何元庆点头道：“魏总管行事谨慎，目前除了二公子，朝廷还拿不出什么铁证给魏总管扣帽子。不过谁都清楚，二公子诛杀独孤陌的独子，这笔血债可不是二公子一条性命就能解决。魏总管需要时间，河东需要时间……！”
魏长乐笑道：“何统领这番话，是想让我觉得自己赴死意义重大，以一人之命救千万人？”
“事实确实如此。”何元庆感慨道：“二公子大义，魏总管也是大义，有其父必有其子，令人钦佩！”
话声刚落，忽听到门外传来声音：“统领，卑下苏长青求见！”
魏长乐听到名字，眉头一紧，扭头看向门外。
只见苏长青正站在门外的石阶下，身体微躬。
何元庆站起身，向魏长乐道：“二公子认识他吧？他已经被委任为朔州长史，再休养一阵子，便要前往朔州赴任了。”
“哦？”
“苏长史，你有何事？”何元庆走上前，声音沉了几分，“本将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你不知道？”
“卑下知道，也甘愿领罚！”苏长青抬起头，“只是魏二公子当初在悬空寺救过卑下，卑下还没有好好谢他，想当面表示感谢。”
“老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何统领，既然是故人来见，何不让他进来？”魏长乐含笑道：“此一别，或许此生再也没机会相见。”
何元庆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一下，终是微点头。
苏长青右臂在悬空寺就被傅文君飞刀斩断，此刻仅剩一臂，向何元庆一躬身，这才走进屋内。
“何统领，你忙你的！”魏长乐道：“我和苏长史叙叙旧！”
何元庆微皱眉头，但终究什么都没说，缓步而去。
苏长青待何元庆离开，这才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魏长乐脸上。
“苏长史，我帮了你的忙，让何统领离开。”魏长乐背靠椅子，抬起双脚放在桌子上，环抱双臂，一脸戏虐地看着苏长青：“这样方便你说话！”
苏长青冷笑一声，空袖在身侧轻轻一荡：“魏长乐，今日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钦使要押你进京，河东会派人护送，我一定会在其中。我不但要送你到黄河边，还会将你送到神都。”
“这么热情？”
“等到你在神都上刑场的时候，我会亲眼看着你的人头落地。”苏长青死死盯着魏长乐的眼睛，充满怨毒。
魏长乐呵呵一笑，道：“苏长史，你为何会对我如此怨恨？”
“你干的破事，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苏长青咬牙切齿，“你在神都和那贱人勾搭在一起，老子……老子早就得到了消息。”
“这就奇怪了。”魏长乐面上笑容敛去，“他乡遇故知，互相照应一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据我所知，她与你已经没有瓜葛，她和谁走动，也与你无关吧。”
苏长青握拳道：“魏长乐，我知道你是魏氏子弟，背靠大树。但这次你是与独孤结仇，连你的老子也不敢庇护你。神都派了三法司的官员一同前来，就是要将你带回神都，你必死无疑。柳家当初还有个柳永元在神都为官，可柳永元已经死了，柳家没有了靠山。”
“你的意思是说，我死之后，你会对柳家动手？”
苏长青向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那贱人是个不知廉耻的婊子，既然她喜欢和男人勾搭，老子就成全她。老子会不惜一切手段，让柳家家破人亡，还要将那臭婊子送到青楼，让她天天被男人骑……！”
魏长乐目光陡然冷厉起来，盯住苏长青。
那一瞬间，他仍靠在椅背上，双脚仍搁在桌上，可屋里的空气却像被什么压住了，连茶壶口的热气都似乎凝了一凝。
“苏长青，我知道你不是良善之辈，却想不到你如此歹毒。”魏长乐缓缓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好歹也有夫妻之名多年，竟然如此下作卑劣。只是你的心愿未必能达成！”
“这次你难道还想活？”
“吉人自有天相。”魏长乐淡淡道：“我可以和你打赌，我的命一定比你长。”
苏长青怪笑一声，充满不屑。
“你不信？要不要打赌？”
“我不和死人打赌！”
“你不赌，那我自己赌！”魏长乐平静道：“冲着你刚才那几句话，此番我若活下来，我保证你苏家死无葬身之地，你信不信？”
苏长青阴森一笑，道：“好，那我等着！”
他也不废话，转身便走，到得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是目光怨毒。
魏长乐闭着眼睛，喃喃自语：“为何天下总会有这么多蠢货？他难道不知，朔州上一任长史，可就是栽在我手里。”
......
......
魏氏二公子被缉捕，消息像一阵风，穿过坊墙，钻进门缝，很快就在太原府城传开。
知道消息的人们，心情各异。
城中许多人对魏二郎的记忆，还是那个河东小霸王。
那时魏二郎鲜衣怒马，走在街上无人敢挡。
小霸王当初在城中人见人躲，被视若瘟疫。
许多曾被魏二郎得罪的官绅子弟，对魏二郎落网自然是拍手称快，只觉得朝廷除掉这个祸害，是天大的好事。
但更多的人却是知道，魏二郎坚守山阴城，击退塔靼铁骑，更是生擒右贤王，那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雄。
如此人物，却因与神都权贵结仇，要被押往神都处决，着实可惜。
正午时分，节度使府就已经是人满为患。
府门外车马排了半条街，轿夫们蹲在墙根下擦汗。
府内前院，左右两边已经摆满了椅子，中间腾出一片空地。
众多官员和有头有脸的河东豪族族长都是奉命前来。
按照官职大小，官员们有序落座，而世家族长俱都坐在后排。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左边首位的魏如松身上。
魏总管今天一身便装，腰间系一条素带。
入府之后，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被引到座位后，一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其实大家心里也都能理解。
虎毒不食子。
魏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怕是魏如松，心境也不可能平静。
“马总管到！”
听到声音，在场众人纷纷起身。
只见步军总管马存珂一身甲胄，大步而来。
甲叶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沉实的声响。
马总管走路的时候虎虎生风，气势不凡。
众人看在眼里，心下都是感慨。
魏氏如今陷入大麻烦之中，魏大总管还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押往神都受死。
而马总管却是春风满面。
这世上的冷暖，有时不必等茶凉，人还没走，席面就已经分出高低了。
眼见马存珂走向给他留出的座位，却突然停步，扭头看向魏如松，随即缓步走过去。
魏如松显然是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眼睛。
“老魏，子不教父之过！”马存珂叹道：“老二闯下这么大的祸，你可要吸取教训，以后要好好管教下人，可别再闹出这么大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
整个河东，恐怕也只有马总管敢这样和魏如松说话。
“教子无方，让马公见笑了。”魏如松面无表情。
“不过此番你却是让我颇为钦佩。”马存珂叹道：“为保魏氏一族，大义灭亲，甘愿交出逆子，这也是难为你了。”
河东两大军头言辞交锋，在场诸人都是寂然无声，连呼吸都轻了。
但马存珂的话，大家也都听得明白。
无非是想告诉大家，魏如松大义灭亲，可不是为了整个河东，只不过是要保全魏氏一族。
毕竟与独孤氏结下血仇的是魏氏，可不关马氏和其他世家豪族的事。
几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把魏氏从“为河东牺牲”的高处，生生拽回到“自家保命”的泥里。
魏如松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平的，不见怒，也不见怯，只淡淡道：“马公今日甲胄在身，倒是来得早。”
马存珂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甲带：“钦使宣旨，乃朝廷大事，马某是军人，自然要披甲来听。”
他说完，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甲叶又是一阵轻响。
“钦使到！”
正堂那边传来声音，在场众人除了魏如松，本都已经站起来，此刻魏如松也是缓缓站起。
正堂门前，一字排开是四张椅子，中间两张居前，左右两边的椅子落后半位。
只见河东节度使赵朴与钦使郑硅并肩出来，大理寺蒋少卿和京兆府少尹孙桐跟在后面。
众人同时行礼。
赵朴引着三位钦使坐下后，自己才走到自己座位前，一脸和气，面带微笑，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但众人等赵朴坐下后，这才纷纷落座。
“多年没有和大家一起相聚了。”赵朴抬手抚须，含笑道：“今次朝廷派了三法司的几位大人作为钦使前来，正好借此机会聆听圣上旨意，辛苦诸位了。”
众人心中却是狐疑。
在场都是明白人，心知朝廷的旨意，无非是宣读魏长乐的罪行，将其缉捕归案，押解进京。
这样的旨意，根本无需召集众多官员宣旨，更不必说将太原诸多世家族长叫过来。
魏长乐一案，直接关乎到魏氏的颜面。
即使此案已经搞得人尽皆知，但就算为了照顾魏氏的颜面，也应该低调处理。
可赵朴竟然召集大家前来，要将旨意当众宣召，这岂不是让魏总管难堪？
这么多年，魏马两家虽然势如水火，但赵朴却一直居中平衡，扮演老好人的角色，在明面上对两家可都是客客气气。
现在赵朴竟敢让魏总管难堪。
难不成因为魏长乐一案，赵朴知道魏氏与独孤结怨，日后要大难临头，所以干脆与魏氏切割？
有人甚至想到，难不成赵朴已经与马氏私下结盟，联手对付魏氏？
亦有人寻思，如此大动干戈，莫非圣旨除了魏长乐一案，还另有它事宣读？
但大家却也明白，宴无好宴。
今日这场面，恐怕不只是宣读圣旨那么简单了。
院中明明日头正盛，许多人背上却悄悄沁出一层凉汗。
赵朴笑容不改，目光从魏如松身上掠过，又落到马存珂脸上，像在等一出早已排好的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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