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咚咚......”
不知何时，花园里响起了如高山流水一般的琴声。
凉亭里多了一张琴桌，桌上搁着一张古香古色的古琴，琴身漆色斑驳，一看便知是历经岁月的老物。
少女双手若兰花盛开，又似蝴蝶穿花，在琴弦上轻快地飞舞。
好听的琴声，如高山流水，又如阳春白雪，从她指间流淌出来，在花园的亭台楼阁间回荡。
王贤就像坐在茶楼酒肆中的客商一样，静静地倾听。
他的头微微偏向琴声传来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半阖着，脸上时不时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
就好像他是少女的知音，听懂了这恍若春花秋月一般的意境。
少女如花，琴若天籁。
在深秋最后一日，在漫天飞雪落下之前，能听到这样的琴声——
对王贤来说，实在是一件很不错的享受。
这一刻，他才明白。
就算自己也能弹出同样的曲调，可是真的捧着一杯灵茶，坐在一个安静的花园之中，少女弹琴，观众只有自己一人......
这一份殊荣，恐怕落日城中无人能及。
想到这里，王贤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真好，真了不起。你不但生得国色天香，还能弹奏如此天籁，只怕整个魔界，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王贤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没入了少女的耳中。
跟所有人一样，就算是李香香这样的妖孽。
就算她看尽了世间的繁花，看透了世间的生死悲欢，可她依旧是少女之心，依旧会在一声不经意的夸奖声中，悄然沦陷。
少女不知何时停下了弹奏，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余音还在空气中袅袅回荡。
她笑意吟吟地看着眼前这个瞎子，忍不住问道：“说说你的酒吧，我不信你真的全都送人了。”
王贤没有回答，而是赞叹道：“如果你是落日城第二，绝对没有人敢认第一。”
他靠在栏杆上，一脸舒服、很愉快的样子，像是被琴声洗去了满身疲惫。
喃喃自语道：“你若当时再坚持一下，我也许就给你尝尝那一壶桃花酿了……只可惜，后来我一位久不曾见的故人出现，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我不是小气。我是真的将剩下的桃花酿，统统送给他了。”
在王贤心里，既然有了春花秋露，又何必再执着于一瓮桃花酿？
没错，杜雨霖是跟着古老头离开了魔界，又不是飞升去了仙界。
只要她还在剑城，甚至凤凰城，甚至去了妖界......只要杜雨霖活着，两人总有再见的一天。
到那时，大不了他再重学一回，如何酿出一壶天下无双的桃花酿。
只是，李香香却愣住了。
她从王贤的话里听出了话外之音......那一句“剩下的酒”……如此，之前的桃花酿呢？难不成这家伙......
想到这里，她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么，你是在用那桃花酿……又酿出了新的灵酒？还是仙酿？卖多少灵石？我可以给你！”
“快，让我尝尝！只要你开个价，就没有我买不起的酒！”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保证让你满意！”
王贤闻言，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想着东方云突然出现，又悄然离去，来去就跟一阵风一样让人无法琢磨，却在离开之际跟他交代的那番话.......
想到这里，王贤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袋上！
猪脑子啊，怎么就不经问？
少女左绕右绕，不经意之间，便从他嘴里套出了他不想说、不能说的话来。
不知沉默了多久，王贤才苦笑一声。
呢喃道：“我的酒，你买不起。我也不会卖……别跟我说灵石、宝贝、仙剑，我统统不感兴趣。”
“你要什么？”
李香香下意识往后缩去，惊呼道：“你想要我？”
“噗嗤！”
王贤闻言，刚刚喝进嘴里的灵茶全都喷了出来，溅了一桌子的水渍。
气笑之下回道：“除非，有一天你给我一个理由。或者说，你让我不得不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靠在凉亭的栏杆上，王贤这一刻像是在望着天空发呆。
就仿佛只要李香香一伸手，就能抓住他——不管这少女有没有恶意，会不会直取他的要害。
或者说，他究竟能不能从这座凉亭里安然脱身。
他说完那番话后，依旧一动不动。他很想看看，这少女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弄明白李香香究竟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出卖自己？
或者说，眼前这少女丝毫没有出卖客户的羞耻感，反倒想看他的笑话——看他能不能从夜红袖手里活下来。
想到这里，他突然生气了。
他坐直身体，放下茶杯，不疾不徐地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冲李香香咧嘴一笑。
然后说道：“我酿了一壶酒，叫做‘春花秋露’，汇聚了天地精华。别说落日城，只怕连传说中的神洲仙界，也难寻这样的仙酿。”
“还有，别打我的主意，我不会酿酒……虽说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只是那会儿我去做别的事了，忘了跟掌柜学这门本事。”
“日落红尘不用你请，唐风会请我喝，或者，我请他也行……不瞒你说，小爷我曾经是个穷鬼，可眼下不差钱。”
“还有，那十万灵石，已经被杜家后人带走了。这事我说过，眼下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还没喝酒，王贤便说起醉话来。
李香香听着听着，呆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王贤不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
还是说，这家伙真的不怕那个女人？只是，那女人呢？人在哪里？
又或者说，他真的走了狗屎运，遇到了一位酿酒仙师？
春花秋露？
好家伙，光听这名字，李香香便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酒香，甚至跟王贤一样，明明没有喝酒，却要醉倒了。
集天地之精华、由仙人酿出的灵酒？仙酿？
她怔怔地看着王贤，不可思议地问道：“世间哪有仙酿？”
她可以骂别人是白痴，可她自己清楚，这里是魔界……如果王贤说桃花酿变成了一壶魔酒，她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你不信？”
王贤回过头，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夸张，淡淡笑道：“我跟你很熟？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我有必要骗你？”
“还有，你刚刚出卖过我。按正常的道理来说，我们应该是仇人才对，你说是不是？”
“你摸摸自己的胸口，你会不会请一个仇人，喝一杯只有天上才有的仙酿？”
春花秋露，严格意义上来说，出自圣人和杜雨霖之手。
而自己，只是把桃花酿给了东方云。
正好那家伙也喜欢美酒，又应了自己的请求。
诸多机缘巧合之下，才有了春花秋露这样不可思议的仙酿——不，这一壶酒已经超出了仙酿的范畴。
这是圣人之酒。
仙人抚我顶，便可问长生。
那么圣人呢？
听到这里，李香香也呆住了……可即便如此，少女眼若新月，眼波如雾，哪里会顺着王贤的思绪往下走。
“她来找我呀。”
少女幽幽一叹：“当时我心情不好，想着她若是找你麻烦，你走投无路之下，就会到这里来找我……”
少女笑容中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寂寞。
她喃喃道：“那天我没喝到你的桃花酿。我甚至在想，她找到你之后，会不会抓住你离开落日城？”
“不骗你，她离开之后我就后悔了。如果你真的离开了，立冬之时我没喝到桃花酿，我肯定会后悔把消息告诉她。”
她说：“有时候，女人寂寞了，就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说完这番话，李香香一脸无辜，怔怔地看着王贤。
她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怪怪的，说出来的话也有点怪怪的，好像已经不是王贤认识的那个落日城中最有钱的少女了。
跟那个冷清、恍若仙子般的少女，仿佛完全是两个人。
然而这个想法只是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响起，王贤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一瞬间，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在心里骂道：王贤啊王贤，你是不是猪脑子？都说不要相信女人的话！怎么说着说着，又要掉进这家伙挖的坑里！
“咯咯！”
李香香看着王贤的模样，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都说少女有十七八个心思，若世间男人跟女人比心思多，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只是她没想到，王贤竟在关键的一瞬间，瞬间清醒过来。
“只可惜你好像已经没法变得安静平和了。”
李香香故意说道：“因为我是真的想尝尝你的春花秋露……虽然我再也喝不到你的桃花酿了。”
“就算你想要，我也没有。”
王贤摇摇头说：“我说过，剩下的桃花酿，我统统送给一个朋友了，怎么请你喝？”
“你说过，立冬之日，要在天香楼里请我喝桃花酿！”
李香香一声冷笑：“我说在天香楼请客，你却在这时告诉我，桃花酿没了！”
王贤干笑两声，却恍若被少女掐住了脖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果然，不要跟女人讲道理。
于是，他干脆装死，不吭声了。
“在我看来，你是个特别的人，所以我才会答应在天香楼请你品尝日落红尘的滋味。没想到，你竟然骗了我。”
李香香气急之下，恨不得一口咬在王贤的脖子上。
恨恨地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我动了好奇心，你以为自己还能坐在这里？”
闻言，王贤笑了。
“不管怎样，是你先出卖了我。”
他恍若没有感受到少女的愤怒，继续说道：“我若把你这破事捅出去......金宝阁竟然出卖客人的秘密，以后，鬼才来跟你做生意！！！”
“我算是大开眼界，原来金宝阁的掌柜，跟荒原上的土匪，跟风雨楼的杀手，其实一样，没有任何分别！！！”
别说眼前这个李香香，王贤连夜红袖都不怕！
在他看来，大不了一拍两散！
惹火了大爷，一把火把这里烧成废墟，大不了不喝日落红尘，不去喝叶红莲的喜酒！
只要自己离开落日城，李香香也好，夜红袖也罢，还能找到自己？
一个轩辕缺都能让夜红袖头痛，换作自己，恐怕两女早晚会发疯！
李香香闻言，怔住了。
她当时只是想恶心王贤，却没想一时任性，坏了拍卖行的规矩。
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好低头猛喝了一口灵茶，却不甘心地冒出一句话：“我要跟你挑战！我要把你舌头割下来！”
说完这句话，她冷冷地抬起头，瞪着王贤喝道：“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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