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惊雷滚滚，王贤呆住了。
仿佛一道沉寂了千万年的天雷，在这一刻猛然炸开，震得他神魂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他双目失明，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光。
然而此刻，他却在黑暗中看见了一幅壮阔至极的画面：
万丈朝霞铺满天穹，如烈火般燃烧，如鲜血般浓烈，一条蜿蜒百丈的螭龙在云霞之中翻腾穿梭。
龙息如潮水般滚滚而来，压得天地变色、山河震颤。
他浑然不觉有何不适。
甚至，他还觉得有一丝亲切。
那龙息之中，有他熟悉的幽璃的气息......清冷、孤傲，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听了幽璃一番话，他才知道，原来方才那一刻，自己差一点就莫名其妙地离开了魔界。
就像当初自己莫名其妙的到来一样。
无声无息，身不由己。
“还好！”
王贤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这方老天没放过自己！”
他有一种错觉。
仿佛天空中的云霞滚滚如怒涛，不，不对，应该说，要不了一会儿，漫天劫雷就会如暴雨般轰然落下，将他与幽璃一同吞没。
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两人只是刚刚相逢。
连一句完整的贴心话都还没说完，连一杯像样的酒都还没喝尽兴。
幽璃竟然已经强大到了不得不离开这一方世界的地步。
......
感受到王贤心思变幻不停，幽璃只好继续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了一万遍的事情：“我有一种预感，倘若我在这方世界破境、渡劫，就成不了真正的螭龙。”
停顿了一下，她抬头望向天穹，那条虚无缥缈的龙影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啸。
“你知道吗？这里的天地规则不全。”
幽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别说我，落日城的那些修士也是如此。他们修炼千年，却始终不敢迈出最后一步。还有燕家那个千年老怪，就是当年选择在这里渡劫......”
她没有说完。
但王贤懂了。
燕家的老祖，那个在落日城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千年老怪，之所以困守这方世界迟迟不能飞升，正是因为当年选错了地方渡劫。
天道的缺陷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的大道根基锁死在了这方残缺的天地之中，再难寸进。
王贤心神一震。
刹那间，恍若一道金色闪电自天穹落入人间，直扑他而来！
那闪电气势汹汹，带着不可一世的威压，仿佛要碾压一切胆敢在这一刻窥探天道奥秘之人。
王贤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那股威压。
幽璃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知道吗？我在黑洞之中可以直接离开的。以我当时的实力，撕裂虚空离去并非难事。可是你不行啊......”
她转过身，看着王贤苍白的脸庞，一字一句道：“我若是扔下你不管，你会怎样？”
“我会死！”
王贤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
昏死中的自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黑洞之中的虚空乱流、天道反噬、空间裂缝......随便一样都能让他粉身碎骨。
面临要么飞升、要么留下的抉择，幽璃那一刻的心情，只怕世间无人明白。
换作是他，那一瞬间只怕也不知道如何决断！
他想了想，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感激，又问道：“如此，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幽璃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重新回到这方世界，我感觉身上便消了一丝契机。”
她顿了顿，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赧然：“我要你......再给我三杯灵酒，就是上回在秘境里喝过的那种......”
“这样啊？”王贤闻言一愣。
感受着幽璃纠结的神情，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眸子里，此刻竟有一丝少女般的窘迫和不好意思。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酒喝过一次，你再喝就没啥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东西。动作虽然因为失明而有些迟缓，却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味道。
“来来来，为了我们重逢，为了你大仇得报，为了你将要离开这方世界，我们喝一杯！”
一边唠叨，王贤一边取出两个温润如玉的杯子，搁在两人面前的青石板上。
就在幽璃目瞪口呆之中，他又摸出两碟糕点放在她的面前。
想了想说道：“这是落日城天香楼最有名的点心......不瞒你说，我还没仔细品尝，就遇到一个恶婆娘，吓得我不得不离开了天香楼。”
“天香楼？”幽璃眼睛一亮。
她仿佛听说过关于天香楼的传说，那双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向往。
但旋即，她忍不住埋怨道：“本来我还想去天香楼尝尝那传说中的日落红尘呢。”
在她看来，酒没喝到，自己却不得不离开了。
想想，真是气人。
王贤却撇了撇嘴，摸出自己的紫金葫芦，缓缓往玉杯里倒酒。
酒液从葫芦口倾泻而出，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
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所谓的日落红尘，还有那一滴入魂，都比不过我这一杯春花秋露！”
说完，他端起杯子放在嘴唇前轻轻嗅了嗅。
喃喃自语道：“你怕是不知道，就算是天香楼的楼主李香香，想要喝上我这一杯春花秋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香香也好，夜红袖也罢。
两女，都只喝了一杯春花秋露，便嚷嚷个不停。
甚至夜红袖跟着李香香去燕家看热闹，也只是因为这一杯春花秋露能助她感悟天地之道，助她一朝闻道破境而已。
“啊？”幽璃闻言大喜，脸上的埋怨之色一扫而空。
她端起面前的玉杯，小心翼翼地在唇边浅浅尝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烟花绽放。
琥珀色的酒液在舌尖化开，先是清甜，继而是醇厚，最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脸上露出一抹惊艳之色，笑道：“想不到，我们才分开多久，你竟然又找到了这样的宝贝灵酒。王贤，你真是一个妖孽！”
王贤摇摇头，喝了一口酒。
想了想，他苦笑了起来：“你这就跟惊鸿一般，匆匆一现，就要再次离开......下回再见，也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了！”
幽璃却咯咯笑道：“好一壶春花秋露，我怎么尝出了岁月的滋味？”
她晃了晃手中的玉杯，喃喃自语：“你这么妖孽，我就算去到九天十地，你也有本事把我找出来......别灰心，我相信你的本事，我去仙界等着你！”
“好吧！”
王贤点了点头，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
深吸一口气，一边给两人的杯里续上，一边正色警告：“记住，不管你去了哪方世界，不管你以后遇到何人......”
“怎么样？”幽璃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严肃。
“不怎么样！”
王贤叹了一口气，苦笑在嘴角凝固成一种复杂的弧度。
“不管是谁跟你打听我，你都要说不认识，没见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真的！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仇人！！！”
一想到凤凰城的四个少女，想到四女的师尊、母亲，以后宗门的长老弟子们......以及那一天，在大漠深处追杀自己的数千修士。
王贤毫不怀疑，自己成了无数人心目中的必杀之人。
幽璃听了这一番话，先是大惊失色！
然后她眼珠子转了转，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你才多大？你去过几个地方？你怕是还没走出落日城的地盘吧？”
“白痴！”
王贤摇摇头，以手指向头顶，神情肃穆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去过的地方你无法想象。记住我今日说的话，除非我们重逢！否则，不要跟任何人说认识我！！！”
恍若一声惊雷，再次震惊了幽璃。
这一次，她不得不正视王贤这番话。
她盯着王贤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痕迹，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通透与疲惫。
沉默良久，她才试着问了一句：“你......难道说，你不是魔界之人......只是，怎么可能？”
“不然呢？”
王贤叹了一口气，正色说道：“你算是我的朋友，再加上你就要离开......我也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
“大到你就算出去也不要心急，一方世界自有一方世界的风光。慢慢走，慢慢欣赏！”
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还有，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的花言巧语！！！”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
“好吧！我信你了！”
既然王贤将自己不能说的秘密都告诉了她，幽璃也不再纠结此事。
她一口喝光了杯里的灵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那股温热的感觉再次蔓延开来，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她笑着举起空杯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来一杯，让我看看你的春花秋露，能不能让我破虚而去！”
王贤却忍不住一声苦笑。
眼前仿佛浮现李香香、夜红袖两女的面容......一个风情万种，一个冷若冰霜，两人喝了他一杯春花秋露后那副欲罢不能的模样。
呢喃道：“你可知道，天香楼那两个女人，为了这三杯灵酒，就算让她将那座楼给我，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切！我又不是她！”
幽璃撇了撇嘴，不满意地埋怨道：“她们觊觎你身上的宝贝，估计还馋你的身子！只有我，不会打你的主意！”
“还有，我知道你也不会留在落日城！就算那女人将天香楼真给了你，你又能做几天掌柜？挣几多钱？”
“那确实。”
王贤展颜一笑，不再说自己的酒有多好。
也不会告诉眼前这个白痴，这酒出自圣人之手。
更不会告诉幽璃，喝了这酒之后会如何如何——那些惊天动地的变化，那些足以让九天十地为之震动的异象，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对一个将要飞升的女人，对一头螭龙说出种种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了！
要说的话，他已经告诉了眼前这个家伙。
关于离开之后的幽璃会不会去往妖界的神龙谷，王贤也不知道，他也没有在这里一一交代。
或者说，这一刻的王贤，记忆里根本就没有神龙谷。
对于妖界的记忆，也只是青云山而已。
......
不知不觉，两人吃了几块天香楼的糕点，喝了三杯春花秋露。
幽璃的脸庞越来越红润，像是天边将落的晚霞。
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熊熊火焰在燃烧，温度越来越高，眼看就要蔓延开来！
那火焰不是凡火，而是天地大道在她体内觉醒的征兆。
脸色苍白的王贤，喝了三杯之后，也有了一些血色。原本白如宣纸的脸庞，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只不过，想要恢复到落日城那一刻的光景，显然还早得很。
“不好！”
幽璃放下手中的玉杯，脸色骤变。
她猛地抓住王贤的手，拉着王贤往山洞外飞掠而去，速度之快，让王贤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一边飞掠，她一边嚷嚷道：“我还想着跟你玩上几天，你......你这是什么酒？我怎么要燃烧了！你可不要害我啊！”
声音里既有惊惶，也有不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闻言，王贤淡淡一笑。
神识中的天空，想象中的雪花飘飘变成了一轮雪月。
他没有想到，今日醒来竟然是半夜？
更没想到，便是在这风花雪月之时，幽璃眼看就要离开魔界了。
杜雨霖和古老头，还有小飞三人破界而去的情形，王贤没有亲眼见到。
没想到，今日却要见证幽璃独自离开。
就在他患得患失之际——
“轰隆！”
一声巨响，身边的女子轰然变身，然后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上天空。
一瞬间，一条百丈长的螭龙破体而出！
螭龙一开始显得虚无缥缈、若隐若现，并无真正的肉身，仿佛只是一道由灵力和意念凝聚而成的虚影。
然而转眼之间，那虚影渐渐凝实，鳞片、龙角、龙须、龙爪……每一处细节都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清晰可见。
螭龙在王贤的头上缓缓盘旋，龙身蜿蜒如山脉起伏。
龙鳞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龙目如两颗燃烧的星辰，俯瞰着大地。
这一刻，幽璃的眼神既有费解，也有一抹幽怨。
她甚至来不及跟王贤拥抱，跟他好好说一会贴心的话，便不得不骤然变身。
因为，契机出现的一刹那，这方世界便再也容不下她。
否则，她只能乖乖在这里破境渡劫，然后再等着下一次飞升的契机——也许是百年，也许跟燕家的老祖一样，要等上千年。
天道无情，不给人任何犹豫的机会。
......
王贤愣了一下，他也没有想到分手来得如此突然。
夜风拂面，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头顶的螭龙盘旋不休，龙吟声如滚滚闷雷，震得山谷回响不绝。
然而想到幽璃曾经吃过的苦。
秘境之中九死一生，黑洞之内独自挣扎，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等待......王贤终于咧嘴笑了起来。
向着天空挥了挥手，动作洒脱得像是在送别一个即将远行的老友。
高声喝道：“今夜月白风清，正是飞升最好的时辰！”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王贤！”
幽璃低头望着渐渐变得跟蚂蚁一样的王贤，那张冷漠了千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失控的情绪。
她忍不住吼道，声音响彻云霄：“记得来找我啊！”
“走吧！走吧！”
王贤挥挥手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相逢是缘，莫要想念！”
“嗷呜——”
九天之上，雪月当头，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
那龙吟声穿云裂石，直冲九霄。金色的云层在龙吟声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之后，是一片幽深而浩瀚的虚空。
虚空之中星光点点，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灯火。
魔界的天道，为这头骄傲的螭龙打开了一道门。
时辰到了。
低头看着王贤，幽璃那双龙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不舍，有感激，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她又抬头望向那轮雪月，月光洒在她金色的龙鳞上，映出一片梦幻般的光泽。
螭龙在天空盘旋了三周。
一圈，是告别这方生她养她的世界。
两圈，是告别那段苦难而漫长的岁月。
三圈，是告别那个在山洞中陪她喝了三杯酒的人。
然后，她挟着一股滔天的龙威，龙尾一摆，龙身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破空而去！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风云激荡。
王贤的神识默默地望着夜空中的这一幕，望着那条金色的螭龙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裂缝深处。
裂缝缓缓合拢，金色的云层渐渐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夜风还在吹，只有月光还在洒，只有地上的两个玉杯和一碟没吃完的糕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境。
心里却想着秘境里，两人在水潭边的那一夜......月光如水，水如月光，两人相对而坐，说着些有的没的废话，喝着些不知名的劣酒。
那是幽璃第一次露出笑容。
也是王贤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不知怎的，他的眼角竟然挂着两颗泪珠。
那泪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是两滴没有来得及落下的露水。
他伸出手抹了一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喃喃自语道：“你这个白痴，真是傻人有傻福气啊！”
（算是一个结局吧，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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