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殿内,余温书负手立于殿中,周身气息沉凝如渊,那张被岁月刻下深深痕迹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往日的从容与温厚,唯有一片肃然。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林凡身上,像是要将后者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林凡神色平静,眼眸明亮深邃,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没有急着开口,殿内的静默便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既近又远。
许久,林凡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抬眼迎上余温书的目光,问道:“余殿主这般笃定地问我,难道就不怕云雾峰那些弟子,当真是我杀的?”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烛火似乎都跟着一跳。
余温书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沉声吐出几个字,道:“你不会。”
“哦?”林凡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来了兴致,问道:“为何不会?”
“因为他们身上每一道伤势,皆是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更关键的是,他们的残魂与怨念皆被人以大手段强行抽走、汲取。”余温书缓缓踱了两步,背对着林凡,声音低沉如钟,继续道:“老夫此前见过你出手,你的功法路数刚猛霸道,却堂堂正正,并无半分阴狠歹毒的痕迹。那等汲取魂魄怨念的手段,绝非你能修得出来的。”
他说完,回身看向林凡,目光里没有半分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事实上,自从林凡踏入祭神教的第一天起,这座矗立于祭域中央的庞然大物便暗流涌动。
轮回殿派出弟子假意拜访云雾峰,实则为探林凡虚实;天道殿更是直接遣了徐昭与阿蘅两员干将,明里暗里施以拉拢之意;就连那座素来超然物外、不问俗务的祭神殿,也破例让顾清弦主动接近林凡。
这一桩桩一件件,旁人或许不知,但修罗殿主余温书位高权重,还掌握着整个修罗殿,教内任何风吹草动都休想瞒过他的耳目。
然而此前诸殿纷争,余温书始终按兵不动,既不拉拢也不打压,仿佛浑然不觉林凡的存在。
直到今日云雾峰血案爆发,他才终于现身。
他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林凡不得不与他坦诚相待的契机。
“余殿主,我很感激你的信任。”林凡收起脸上那抹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道:“可是话说回来,你方才所言的那些,与我又有何干?就算我当真是祖祭神预言中的那个人,就算云雾峰之事是冲着我来的,我若现在转身就走,难道还走不出这祭神教不成?”
余温书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长者对后辈的提点,也带着几分对现实的无奈。
“自从你踏进祭神教的大门,便再难全身而退了。”他缓缓说道:“除非你有本事凭一己之力,把整座祭神教掀个底朝天。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林凡眼睛微眯,指尖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当然明白。云雾峰那么多名弟子尽数殒命,无论真相如何,所有线索都已隐隐指向他林凡。
若他不能在祭神教内部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么等待他的,便是被这座传承万年的古老教派彻底碾碎。祖祭神的预言也好,各方势力的拉拢也罢,在那桩血案面前统统都成了次要的。
因为死的人,终究是祭神教的弟子。
祭神教能在这片祭域矗立漫长岁月,靠的从来不是侥幸。那尊沉眠于最深处、连历代掌教都讳莫如深的祖祭神,自有其不可言说的恐怖底蕴;四殿殿主无一不是威震一方的绝顶强者;而那位极少露面的掌教,其修为更是远超诸位殿主,深不可测。
林凡就算再自负,也清楚自己眼下还远未到能在这座教派横着走的程度。
“所以林道友……”余温书重新走回林凡面前,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却也更郑重了几分,道:“你现在应该跟老夫好好讲一讲,在云雾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凡沉默了片刻,随即不再迟疑,将自己在云雾峰那夜的遭遇简要道出。
三名强者夜袭峰顶,马岩等云雾峰弟子全部陨落惨死。
林凡击杀了疤痕男子和血衣冷峻男子,让一个看不到真容的黑衣人侥幸逃走。
“司徒灵?”余温书原本沉静的面容骤然一动,眉头紧锁成川。
“那冷峻男子与另外的黑衣人,确实是这样称呼他的。”林凡点了点头。
修罗殿主的脸色在烛光中变得格外难看。
他踱了两步,沉声道:“若老夫没有记错,这司徒灵乃是祭神教的叛徒。此人曾是天道殿的实权长老,位高权重,深得天道殿主器重。后来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部极其诡异的禁术,暗中修习,被天道殿主察觉后当众惩处,驱逐出教。可他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在外集结了一股势力,屡次针对祭神教展开袭杀,教内这些年折在他手上的弟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人。眼下他的名字,还挂在祭神教的通缉名录上,悬赏至今未撤。”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脚步,目光沉沉地看向林凡,声音里多了一分寒意。
“一个被驱逐的叛徒,一个挂着通缉令的要犯,却能堂而皇之地潜入祭神教,封锁整座云雾峰,杀人之后安然撤离,你说,这要是没有内鬼接应,可能吗?”
林凡没有接话,但微微颔首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你方才说,你杀了司徒灵和另外一人,却让最后一个黑衣人逃了?”余温书重新把视线聚在林凡身上。
“没错。”林凡答道:“那人断了一条胳膊,催动某种可怕遁术离开,等我想追出云雾峰时,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老夫所料不差,那黑衣人必然就是教内接应者之一,且极有可能至今仍藏在四殿之中。”余温书目中精芒一闪,缓缓说道:“若能把他揪出来,顺藤摸瓜,自然能挖出他背后真正的主使之人。”
问题在于,偌大的祭神教,四殿弟子加上长老数以千计,总不能挨个盘查,逐一甄别。再者,那黑衣人既然能混进来,必然早有伪装,绝非易与之辈。
余温书眉头越锁越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林凡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的笃定。
“余殿主为何不问问我?”
余温书一怔,转头看向林凡,眼中带着疑惑,问道:“难道你有办法找到那人?”
林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不急不缓道:“我修炼的肉身法门颇为特殊,那黑衣人最后逃遁时,被我以拳力正面轰碎了右臂。那股力道极为阴霸,一旦侵入体内便会如跗骨之蛆般缠绕于筋骨血脉之间,短时间内绝难彻底驱逐。哪怕他暂时压制住了伤势,只要那股力道还在,我便能以自身功法为引,借此感知到他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门之外,仿佛已经穿透层层石壁与回廊,锁定了某个藏匿在暗处的影子。
“当然,前提是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丝残余力道彻底清除干净。”
余温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那张刻满风霜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振奋之色。
“难怪你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如此冷静,原来你早已握住了这张底牌。”
他大步走到殿门前,长袖一振,沉声道:“既然如此,便别耽搁了。走,老夫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只不长眼的老鼠,敢在祭神教的眼皮底下翻云覆雨!”
林凡迈步走向殿门,与余温书并肩而立,两人一老一少,一威严一沉敛,在摇曳的烛火之中投下两道修长的影子。
殿外的夜风裹着祭域特有的苍凉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四殿的灯火如星子般散落于山峦之间,看似安宁祥和,底下却早已暗潮汹涌。
林凡深吸一口气,闭目感应了片刻,随即睁开眼,朝着祭神教东方某处抬了抬下巴。
“那边。”
余温书没有多问一个字,当先一步踏入夜色。
林凡紧随其后,两道影子没入到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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