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回到保义军驻紮的永兴坊大营时,一直心事重重。
张龟年、严均等人迎上来,正要安慰,却听赵怀安摇头:
「无事,我岂是会因那郑政些许话,就弄得不高兴,而是今日在那朱雀楼上,我忽然想明白一个事。」张龟年、严均二人相视一看,不晓得主公又有什麽感悟。
却见赵怀安坐在帅案後,望着一众文武幕僚,呷了口茶,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你们说黄巢为何会败?」
帐内一时寂静。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宏大。
黄巢席卷半壁,两陷长安,震动天下,最终却身死国灭,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原因何在?严均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主公,以属下浅见,黄巢之败,首在战略之失。」
「其人虽有大志,却无稳固根基。自曹濮起兵,转战千里,陷广州而不守,入长安而不治,如浮萍无根,终难持久。」
「其军虽众,然流寇习性未改,劫掠为生,不得人心。」
「且因据长安而得众怒,北有沙陀、河中,西有凤翔、泾原,南有三川,东有我等,四面受敌,焉能不败?」
那边,张龟年捋须点头,补充道:
「严参军所言甚是。」
「此外,黄巢驭下无方,内部倾轧。」
「观其军中,王仙芝旧部与黄氏子弟矛盾重重,朱温等大将各怀异志。」
「入长安後,纵兵劫掠,军纪荡然,失士民之心。更兼赏罚不明,如对朱温,既用且疑,终致其降唐,反戈一击。内不能和,外不能御,败亡乃必然。」
豆胖子也开动了他杏仁大的脑子,有模有样说道:
「大郎,以咱来看,黄巢之败,败在残暴。」
「入长安後,纵兵劫掠,杀人如麻,致使民心尽失。」
说完,豆胖子还拽了个文辞,摸着肚子,认真道: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此乃古之明理。」
可赵怀安听了後,笑了笑,摇头:
「残暴?」
「胖子啊,所以我说要要多听史书,因为这真是好东西,多听真能长脑子!」
「史书上,古往今来,开国之君,哪个手底下没有累累白骨?」
「秦皇汉武,乃至本朝太宗,杀的人少吗?」
「残暴固然可恨,但这绝非他败亡的根本原因。」
豆胖子大饼脸一红,不吱声了。
而旁边郭从云接话道:
「其实还是那黄巢没甚兵法。他要是能打,能打赢,那一切都是对的!他败就是因为他败了,没那麽多门道。」
赵怀安听了这话,反倒是点了点头,赞同道:
「这话倒是不错!」
「战争的确就是这样,决战打输了,那一切就是结束了,就是对的,也是错的!」
「不过呢,战争虽然也有偶然,但在黄巢这边,他的输,却是必然的。」
他望着在场这些绝对的核心,张龟年、薛淀、严珀、赵君泰、何惟道、豆胖子、郭从云、刘知俊、张歹、韩琼、高仁厚这些人。
在经过自己这几年不断的影响和试探,实际上这些人都晓得他赵怀安的伟愿,至於什麽造反的话,其实就是没说出口而已!
所以,当着这些核心,赵怀安也直接,他缓缓说道:
「诸位所言,其实皆有一定的道理。然皆是从成败得失、军略政术层面论之。」
「今日我在朱雀楼上,见郑敢那副「朝廷体统』的嘴脸,见诸镇节帅各怀鬼胎、争抢财货的丑态,再回想黄巢其人其事,忽然想到一个更根本的缘由。」
「那就是他在权力攀登到顶峰後,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怎麽爬上来的!」
说着,赵怀安有点不舒服,额头还略微有点冒汗,索性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这才舒服一点。於是,便接着说道:
「想黄巢为何而起?尔等可还记得那首他落第後题於墙上的诗?」
说着,赵怀安轻声吟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後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好大的气魄,好深的怨愤!」
赵怀安叹道:
「他本是曹州世代盐枭,家资殷实,并非活不下去的饥民,数次赴长安应试,求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要的不是温饱,是功名,是长安对他这样的豪强的承认和接纳!」
「然而,大唐的科举,早已是公卿子弟的玩物。」
「寒门士子,纵有才学,难登龙门。黄巢屡试不第,心中积郁何等之深?」
「他看透了,这个朝廷,这个世道,从根子上就烂了!」
「所以他和王仙芝提出的「均平』的口号,最初未必全是虚言。」
「他是真想均掉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平掉那令人绝望的贵贱之别。」
帐内众人屏息聆听,大王很少如此长篇大论地剖析一个人,所以大王说黄巢不是说黄巢,而是说自己!「所以,他反了。从曹濮到岭南,从岭南再杀回中原,直捣长安。」
「这一路,他吸纳流民,裹挟饥荒,势力滚雪球般壮大。」
「为何?」
「因为天下像他一样,被这个世道压得喘不过气,看不到出路的人,太多了!」
「黄河水患,朝廷不赈;中原蝗灾,饿浮遍野。」
「活不下去的百姓,除了跟着他均平,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不是他黄巢有多大的本事,是这大唐自己,把千万人逼成了黄巢!」
说到这,赵怀安声音转冷: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诸位想想,黄巢起兵的初心是什麽?」
赵怀安自问自答道:
「是一股推倒一切的不平气!是对这腐朽世道的愤恨!」
「当年他在冤句,贩私盐,走江湖,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是何等的兄弟情义。」
「那时候,他是黄二郎,是兄弟们的带头大哥。」
「大家跟着他,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是因为相信他能带着大家打出一个公平世道,哪怕是死,也死得轰轰烈烈。」
「可进了长安之後呢?」
其实到这里,赵怀安也是心有戚戚然。
「他住进了大明宫,睡在了龙榻上。」
「当一身赭黄袍穿在身上,他真的以为自己是真命天子。」
「所以他开始学着皇帝的样子,设百官,定礼仪,分封宗室。」
「可他忘了,他一切所来,都是靠着那帮泥腿子兄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当他开始讲究君臣之礼,开始重用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降人和宦官,开始把自己的亲侄子、亲兄弟封王封侯,肆意享乐的时候,他就把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推到了对立面。」
「像张居言、张归弁这样的人为什麽反?固然有怕死,但也是因为他们寒心了!」
赵怀安在大帐中踱步,声音越来越重。
「在冤句,有饭同吃,有难同当。」
「在长安,黄家人吃肉,喝美酒,玩宫女;底下的兄弟却在城头喝西北风,甚至还要被那些刚封的权贵们鞭挞。」
「这人心,能不散吗?」
「这就是迷失。」
「权力这东西,最是腐蚀人心,最让人忘乎所以!」
说到这里,赵怀安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再者,他把这天下的根基给挖断了,却没想过如何种庄稼。」
「打天下和坐天下,是两回事。」
「打天下靠的是仇恨、勇气和破坏旧秩序!」
「坐天下需要的是建设、妥协和建立新秩序。」
「黄巢懂前者,却一窍不通於後者。」
他转过身,摇头道:
「你们看他在长安做了什麽?纵兵大掠,屠戮公卿,连寻常富户乃至稍有资财的平民都不放过。」「他以为这是在践行均平,是在向长安贵人复仇。」
「可结果呢?长安化为鬼域,士民离心离德。」
「他得到了堆积如山的财宝,却失去了最为宝贵的民心。」
「到最後,堆积如山的财宝不还是留在了城内?可人心呢?没了就再也没了!」
「这是如何糊涂的一笔帐啊!」
此时,张龟年若有所思,问道:
「主公是说,黄巢始终是反王,而非一个能给人带来希望的统治者。」
「正是!」
赵怀安击掌道:
「一定要给人活路,给人带来希望!这样人才会跟你走!」
「还有一点,那就是黄巢团队里的人!他的核心散掉了!」
「他麾下是什麽人?」
「是王仙芝旧部、各路草莽枭雄、被裹挟的流民、投降的唐军……成分复杂,各怀心思。」「真正想随他去改变的,他不能用,身份的全都是跟着他,求富贵的,求快活的,是翻身做主的。」「均平的口号,进城前或许还能约束一二;进了长安,面对花花世界,金银美人,谁还记得均平?连黄巢自己,都记不得了。」
「他和他的核心老兄弟急於享受胜利果实,称帝建制,分封百官,却拿不出任何能安定天下、发展生产、整顿吏治的有效方略。」
赵怀安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文书:
「我们打下太极宫後,也缴获了一些大齐的诏书,我也看了一些,大概明白黄巢他们进长安这一年来做的事了。」
「这些诏书呢,除了封官许愿、拷掠征粮,没有半句关乎农桑、水利、商贸、税收的条陈。」「不要以为一年时间短啊!真要做事,不用一年,几月都能有个为政的框架。」
「可黄巢呢?他算是读过书的,也基层丰富,所以能看到天下的弊病在哪里,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如何给药!」
「他的政权,骨子里还是流寇山寨那套,抢到哪里,吃到哪里。」
「没有稳固的赋税体系,没有有效的行政管理,几十万大军坐困长安,坐吃山空。」
「关中残破,如何养得起?只能继续抢,抢光了百姓抢富户,抢光了富户抢寺庙,最後连自己麾下都要因分赃不均而内讧!」
严珀点头,叹道:
「是啊!如此,便是绝路。」
「失了民心,核心不固、又无根基,纵有百万大军,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军与沙陀、凤翔诸军合围,他内部早已是千疮百孔。」
「尚让力战而亡,算是为他尽了最後一份忠义。朱温之降,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赵怀安点头,随後对众核心道:
「朱温这人不能小瞧!」
「他为何降?他看出黄巢这艘船要沉了!黄巢能给他们的,只有长安城里的浮财和虚妄的官爵。」「而朝廷,至少能给出实实在在的刺史,节度使旌节!」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麽选。」
「而事实证明,黄巢麾下,像朱温这样心思活络的,不止一个。」
「内部人心离散,外部大军压境,焉能不败?」
赵怀安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深沉:
「更可悲的是,黄巢自己,或许到最後都不明白败在何处。」
「他临死前,可能还在怨恨天命不公,怨恨部下背叛,怨恨咱们狡诈。」
「但他永远不会明白,或者不愿承认,当他坐上御榻时,他也成了自己过去痛恨的那种人!」「用亲亲故故来封官晋爵、论功行赏;放任部下劫掠,用暴力维持统治;没有任何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士人归心效力的治国之策,连过去能吸引百姓的均平口号,也在入长安後,彻底破产!」「这进长安啊,就是一场大考!」
「黄巢当年数次来长安,都落第了,这一次来长安,却连考都没考!直接交了一份最差的答卷!」「而这场考试和他那科举考试还不同,他就只能考这一次!」
到这里,赵怀安坐回了马紮上,感叹道:
「都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可这个道,不是虚无缥缈的天命,是实实在在的人心向背,是能否让天下大多数人活得下去、看得到希望。」
「黄巢起兵时,占了这个道,所以星火燎原。占据长安後,他迅速失去了这个道,所以众叛亲离,身死名灭。」
「所以,黄巢之败,非败於兵不强,非败於地不险,非败於时不利。」
「他是败於自己。」
「败於他自己的局限!」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皆陷入沉思。
他们都有点明白,大王说这些,与其在给黄巢盖棺定论,不如说是,大王警醒自己,也是在点他们一众人。
黄巢和他的老兄弟们的殷监,不远啊!
这里,张龟年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主公洞见,发人深省。」
「如此看来,郑政等人在朱雀楼上争权夺利,计较些府库财帛的归属,与黄巢何异?皆不过鼠目寸光,争一时之利,忘万世之基。」
「这天下大乱之根,不在黄巢,而在庙堂之朽,在百制之弊,在人心之离。」
「这是我等之监啊!」
赵怀安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为何要对在场核心文武讲黄巢?
因为黄巢的创业之路,就是最典型的错误路线,他给黄巢盖棺定论,就是给在场核心们指出他赵怀安的价值观是什麽,他会怎麽做。
只有他这个领头人充分向下面核心心表明愿景和价值观,规划好团队的发展方向,他们才能有的放矢,才晓得做什麽,才是会被奖励的!
其实赵怀安有太多的创业失败案例可以讲给在场这些核心学习了。
但知识从来没有经历更让人刻骨铭心!
这一次赵怀安带着众人参与这一次的长安战事,不仅是赵怀安人生最重要的经历,也是众文武们的。他们用亲身经历去明白了,这个时代,团队创业失败到底会多惨!
所以,在不厌其烦给众人定性黄巢後,赵怀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诸位。」
「今日我与你们说这些,不是为了嘲笑黄巢。」
「黄巢是个人杰,若是易地而处,我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是要给咱们保义军,给在座的各位,敲响警钟!」
赵怀安猛地拍在桌案上那一叠厚厚的帐册上,那是刚刚从长安各大府库和宫廷中抢运出来的典籍目录。「今日在宴席上,郑敢那个老儿虽然迂腐,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底蕴!」
「咱们现在抢了长安,有了地盘,有了兵马。」
「但如果我们也像黄巢那样,只盯着眼前的金银财宝,只盯着那几块地盘,那咱们就是下一个黄巢!」「咱们要书,要典籍,要工匠,要那些能治国安邦的人才!」
「这是为了什麽?」
「是为了不当流寇!」
「是为了有一天,当我们也有资格的时候,我们不仅能打破旧天下,还能建一个新天下!」「我们要让百姓有地种,让商贾有路走,让读书人有书读。」
「把钱流起来,而不是去发高利贷!」
「更不是像黄巢那样,把一切都砸个稀巴烂,然後留下一地鸡毛!」
「这,就是我们和黄巢的区别!」
众人听得心潮起伏,他们都晓得,随着这一次的长安之战结束,天下的形势已经越发明朗了。而距离他们真正开创一番大业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无论是为了什麽,众人都渴望那一天,於是他们齐齐跪地拱手:
「大王英明!我等誓死追随大王!」
赵怀安擡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起来吧。路还长着呢。」
等众人再次起身後,赵怀安才稍微严肃地说起了一事:
「很快陛下就会回京!」
「到时候围绕封赏,各方都会使劲!」
「所以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约束部伍,各军留在大营,无令不得外出!」
「谁敢违令,军法从事!」
众将齐声应诺。
大家都明白,随着天子和朝廷返回长安,新一轮的斗争必将会更加血腥和残酷。
那些人如何能让保义军吃得满嘴流油地走人?
可想要从他们保义军手里抢回去!那就看看你们到底有几个师!
是不是比黄巢还厉害!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创业在晚唐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30/330811.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30811-95641155/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第五百七十四章 :盖棺定论)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创业在晚唐,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