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那股支撑了一辈子的力量，瞬间被彻底抽空。
大长老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覆盖全身的坚硬鳞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刚才透支寿元、燃烧精血换来的强悍兽化状态，轰然瓦解。
他原本魁梧狂暴的身形快速收缩，转瞬就变回了那个苍老干瘪的普通老人模样。
皮肉耷拉，面色惨白如纸，连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股死寂的衰败感，比大战之前憔悴苍老了不止十倍。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半点黑石部落顶尖强者的威势，只剩一副油尽灯枯、濒临腐朽的残躯。
顾阳漆黑虚幻的手掌依旧攥着他的心脏，幽幽的声音带着刺骨的漠然，在死寂的庭院里缓缓响起。
“还有什么遗言？”
没有凶狠的逼杀，没有戏谑的嘲讽，可就是这份平平淡淡的语气，才最让人绝望。
这就是绝对的掌控。
他的生死，他父子二人的命运，从头到尾都被眼前这道黑影死死捏在手里，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大长老喉结艰难滚动，浑浊的双眼微微抬起，没有看近在咫尺的死亡，反而艰难扭头，望向窗边那个狼狈的身影。
他这辈子杀伐半生，手上染满鲜血，争权夺势，坐镇部落数十年，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求饶。
骨子里的骄傲和硬气，刻了一辈子。
可现在，全碎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浊气，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放下所有尊严的卑微乞求。
“求你……放我儿子一马。”
“他是被我从小骄纵惯坏了，性子跋扈了点，但心眼不坏，这些年也为部落立过不少功劳。”
“就是天资平庸，没经历过险恶风浪，从头到尾，他没资格、也没能力得罪你。”
“我死之后，没人撑腰，他就是个普通族人，翻不起任何风浪，绝对不会成为你的威胁。”
他每说一个字，气息就微弱一分，胸口被攥住的位置，早已没了痛感，只剩生命力飞速流逝的空洞。
“算我求你，饶他一命，行不行？”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求人。
为了石破军，他把自己坚守一辈子的尊严、傲骨，全都亲手碾碎了。
屋内。
石破军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
他被黑色阴影死死禁锢在窗边，浑身重伤，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全程。
看着自己无敌半生的父亲，拼尽所有修为、透支寿元拼死一战，却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
看着不可一世的部落大长老，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卑微低头，苦苦哀求杀人凶手。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底气，彻底崩塌。
他死死盯着窗外苍老佝偻的父亲，眼眶炸裂般通红，温热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疯狂往下淌。
他太没用了。
真的太废物了。
从小到大，父亲替他遮风挡雨，给他铺路撑腰，包揽所有危险，让他肆意风光。
如今大难临头，他只能被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父亲为了救他，舍弃一切，跪地求活。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丝一毫都帮不上！
不甘、痛苦、悔恨、绝望，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心口，几乎要将他活活撑爆。
石破军红着双眼，攥紧拳头，发疯一样狠狠砸向身前的黑色禁锢屏障。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他的拳头狠狠撞在那层半透明的阴影上，屏障纹丝不动，分毫未晃。
反倒是他的手背血肉飞速磨烂，骨头隐隐作痛，鲜血顺着指缝疯狂滴落，染红了窗沿。
他不管不顾，一拳接着一拳，疯狂宣泄着自己的无能和痛苦，嗓子彻底喊哑，声音嘶哑凄厉，撕心裂肺。
“爹！不用求他！”
“你别管我！你能逃的！你那么强，你怎么可能逃不掉！”
“我是废物！我不值得你这样！你快走啊！”
“我死就死了，你不用护着我！”
他不想活在父亲的牺牲里，不想用父亲的命换自己苟活！
庭院里，奄奄一息的大长老听到儿子崩溃的哭喊，干裂的嘴角反而扯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哪怕到了绝境，哪怕身死在即，听到儿子这番话，他这一辈子的付出，就不算白费。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窗户里崩溃大哭的石破军，眼神温柔得近乎慈祥，没有半分责备。
“孩子，爹知道你孝顺。”
“听爹最后一次话。”
“我死之后，忘了今天的一切。”
“忘了你是大长老的儿子，忘了我的死，忘了所有仇恨。”
“出去之后，老老实实做人，安安稳稳活下去。”
“永远、永远不要想着报仇。”
“答应爹。”
这是他最后的嘱托，也是他用命换来的、唯一能护儿子周全的路。
他太清楚眼前这人的恐怖了。
这根本不是部落层级的对手，哪怕族内老祖现世，大概率也奈何不了对方分毫。
报仇？纯属送死！
他拼死保下这条命，不是让石破军日后不自量力去送命的。
石破军疯狂摇头，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不想答应，他也不想苟活！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父亲惨死，自己装作无事人一样活下去！
可看着父亲那弥留之际、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他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石破军所有的倔强瞬间崩碎。
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心愿，是父亲拿命换来的最后期许。
他若是不答应，父亲死不瞑目。
极致的痛苦碾压全身，石破军浑身剧烈颤抖，哽咽着嘶吼出声。
“我答应！爹！我答应你！”
“我都答应你！”
听到这句话，大长老紧绷的心神彻底落地，眼底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牵挂，尽数消散。
值了。
只要儿子能活，他死而无憾。
他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面前漆黑冰冷的鬼影，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输赢、尊严、仇恨，全都无所谓了。
能保住孩子一命，就是他最后的胜利。
顾阳悬浮在暗影之中，将这对父子的生离死别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情绪没有半点起伏。
世间悲欢，众生离别，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淡淡开口，声音冰冷无情。
“可以。”
“你既然求我，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今日我饶石破军一命。”
话音顿了顿，带着赤裸裸的警告，字字刺骨。
“但仅此一次。”
“今日的活命之恩，是你用命换来的，不是他本身有资格。”
“日后他若是安分守己、低调做人，我可以既往不咎。”
“可若是让我再看到他惹事生非、出现在我面前，或是动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下次，必死无疑。”
“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求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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