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夏府。
“督主,夫人的信到了。”
书房里,夏璟臣从成堆的公务中抬起头来,看向从门外进来的简桐。简桐快步走到跟前,将一封被火漆密封的信呈上。
夏璟臣原本阴厉的目光软和了几分,伸手接过了信。
这封信不算长,但夏璟臣却花费比平常多好几倍的时间看。
看完之后也没有吩咐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将信折好压在跟前的镇尺下,双眸微合沉默不语。
这明显不同寻常的态度,让站在一边的简桐有些不安起来。
简桐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督主,难道是夫人出什么事了?”
半晌,夏璟臣才睁开眼,低笑了一声道:“夫人没出什么事,我们要出事了。”
“啊?”简桐一脸茫然地看向夏璟臣,不懂自家督主在说些什么。现在不是崔家和肃王的兵马进攻蜀中吗?为什么要出事的是他们?
夏璟臣并没有向他解释,只是平静地吩咐道:“明日我便要启程前往冀南平崔氏之乱,你留在京城。”
闻言简桐大惊失色,“督主?!我……我不行啊!”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让他追随督主无论是上阵厮杀还是暗地里杀人越货都没问题,但让他独自一人处理京城这些钩心斗角的事情,再借他一个脑袋也办不到啊。
夏璟臣颇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他就算再异想天开,也不敢对简桐的脑子抱有那么高的期望。
“你只需要盯着京城各方的消息即可,别的事情自然有人处理。”
简桐这才松了口气,“督主您这一去,需要多久?”
夏璟臣道:“一个月。”
“……”督主您是不是太看不起崔家大公子?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简桐可不敢说出来,只是殷勤地陪笑道:“属下祝督主早日凯旋。”
夏璟臣轻哼了一声,“再派人去查查那个冯渊,查到之后尽快送去蜀中。”
“是。”
夏璟臣站起身来,将镇尺下面的信抽出来收进了袖底,转身走了出去。
夜色沉沉,重重的院落在夜色中越发显得幽暗。几盏暗淡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着,孱弱而坚强地绽放着昏黄的光线。
一道黑影在夜色中飞快掠过,巡夜的下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四周。却见四下俱寂,没有丝毫的动静。
难不成是他多疑了?下人揉了揉鼻子,提着灯笼锁着脖子走了。
院子里的书房里,杜演还没有休息。
他跟前的桌上摊着几份卷宗,最上方是一封奏折,奏折上朱红的批示在烛火的映衬下仿佛血色。
“不准”。简简单单两个字,看在杜演眼中却是触目惊心。
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砰砰。
书房的门传来两声轻响,杜演回过神来心中一惊,苍老的眼眸凌厉地看向门外。
“何方贵客深夜不请自来?”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却又不出声,显然不会是杜家的人。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深夜前来,打扰杜相了。”
杜演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门外的人是谁。
“夏督主?有失远迎,请进。”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夏璟臣披着一件铁灰色披风从外面走了进来。
关上门,夏璟臣转身走向杜演,同时落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冷白如寒玉的面容。
夏璟臣也不客气,径自走到杜演对面坐了下来。
杜演见状也不以为意,甚至起身走到一边窗下的火炉旁,提过火炉上的铜壶走了回来。
杜演亲自倒了一杯茶放到夏璟臣面前,才又重新坐了回来,沉声道:“夏督主明日便要出征,不知今晚登临老朽的家门,所为何事?”
夏璟臣扫了一眼杜演跟前摊开的奏折,道:“此事是陛下亲批,并非司礼监刻意为难杜相。”
杜演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似在等待他的答案。
夏璟臣也不故弄玄虚,干脆利落地道:“崔氏的人去了蜀中,蜀中将乱,还望老大人早做准备。”
“什么?!”杜演一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夏璟臣眉梢微挑,“崔氏并非头一次对蜀中出手,老大人何必如此惊诧?”
杜演猛地站起身来,有些焦躁地道:“前日刚刚收到消息,肃王叛军攻入汉中,如今又有崔氏插一手,这……”
夏璟臣平静地道:“大人何不想想,或许是崔氏和肃王联手呢?肃王刚刚起兵,陕西尚未全部拿下,何必先分兵蜀中?要知道……那地方有时候十万大军扔进去,也就是听个水声。”
杜演毕竟是三朝老臣,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他重新坐了回去,望向夏璟臣道:“夏督主深夜孤身前来,便是为了跟老朽说这些?老朽如今年老眼花,全靠陛下怜悯才能忝居丞相之位,如今也不过尸位素餐罢了。”
夏璟臣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腰间玉扣,悠悠道:“杜相说笑了,杜相是三朝重臣,陛下肱骨。夏某蒙陛下信任,执掌朝廷机要密事,这等事情本该在下亲自处理。只是夏某明日便要奉旨出征,这些事……总要有人交代才行。在下左思右想,也唯有左相可托。”
杜演轻哼一声,对夏璟臣这番谦恭的说辞毫不领情。
朝廷官员和司礼监本是明争暗斗,相互都看对方不顺眼。这两年陛下越发重用内侍,司礼监和朝廷官员之间的关系自然更加剑拔弩张。
即便大家都清楚这是帝王的权衡之道,但谁又能当真心平气和呢?
“夏督主想说什么?”
夏璟臣道:“如今西北、两淮、江南、冀州叛乱四起,北方还有北狄人虎视眈眈。如果蜀中再乱,天下将再无真正安宁之地。旁的不说,江南和江北两军的粮草,要从何处来?”
“璟臣将要前往冀南平定崔氏叛乱,此去归期未知。定国将军和英国公在江北与徐克安对峙,容王殿下在江南,前日陛下又命俞老将军率兵前往西北镇压肃王,只是……俞老将军年事已高,西北苦寒,此去……恐怕结果难料。朝中余下的将领,不是不足以统帅大军,便是需要镇守京畿不能擅离,蜀中……恐怕只能望杜相多加看顾了。”
杜演望着眼前神色冷漠却沉稳如山岳的青年,眼中的情绪很是复杂。
无论朝野上下如何骂夏璟臣,但他的能力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出众,这些年的功绩也是实打实的。
如果他的儿孙中有一个能有夏璟臣八成的能力,他便是即刻一命呜呼了,也不必担心杜家后继无人。
杜演闭了闭眼,叹气道:“老夫前日上表陛下,请陛下削减宫中开支,被陛下拒绝了。这两年蜀中摊派严重,年前陛下又派出钦差前往蜀中收缴大量蜀锦,今年江北和江南军的粮草,可还没有着落呢。夏督主觉得,这笔钱粮最后会摊到哪里?”
杜演望着夏璟臣,眼中是深沉的悲哀。
“朝廷只要再向蜀中摊派两次钱粮,无论有没有崔氏和肃王,蜀中都必乱。”杜演沉声道:“夏督主,如今这天下处处都是漏洞,但那独坐高台上的人却视而不见。下面的人想要只手补天,难啊。”
夏璟臣并不着急,沉声道:“在下并非想要杜大人平定蜀中祸事。”
“哦?”杜演终于来了几分兴致,看向夏璟臣道:“那夏督主找老朽为何?”
夏璟臣道:“无论蜀中出什么事,请杜相设法压两个月。”
杜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夏督主知道,蜀中会出什么事?”
夏璟臣道:“现在还不知,崔氏既然插手,蜀中必乱。但只要蜀中没有宣布脱离朝廷归附崔氏,就请老大人设法弹压朝中的声音,莫要让陛下加罪于蜀中上下。”
杜演若有所思,问道:“如果蜀中附逆崔氏呢?”
夏璟臣道:“夏某提头谢罪。”
“你保证蜀中不会乱?”杜演道。
“比朝廷随意插手稳。”夏璟臣道。
书房里安静了半晌,杜演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一个月。无论蜀中发生什么事,老夫替你拖延一个月。”
夏璟臣站起身来,朝杜演微微欠身一礼道:“多谢老大人。”
“崔家那位重光公子可不是省油的灯。”杜演轻笑一声,道:“夏督主若是死在了冀南,这承诺老夫便当从未有过。”
“自然。”夏璟臣平素冷淡的面容上也掠过一丝笑意。
看着眼前的人,杜演忍不住再次在心中惋惜。
这样出色的年轻人,可惜命途多舛,只怕注定会不得善终。
夏璟臣告辞离去,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进来吧。”杜演道。
推门进来的是杜演的长孙,杜家大房长子杜明琰。
看到长孙进来,杜演眼中丝毫没有惊讶之色。杜明琰走到桌边,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杯道:“祖父,有贵客?”
杜演摆摆手道:“无妨,已经走了。近日小六小七还有徽儿可有来信?”
杜明琰摇摇头,道:“除了年前送来问候年节的,宜州还没有信再送来。如今各地战乱,书信也慢了一些,祖父不必担心。”
说罢杜明琰微顿了一下,“祖父可是觉得宜州会有什么事?”上一封信距离现在其实也还不过半月,但祖父特意问起显然不只是想念孙儿孙女。
杜演道:“传个信给小七,让他注意蜀中的动向。”
杜明琰神色稍缓,至少不是杜家出事了。
“孙儿明白,咱们家与蜀中申家还有合作,当初申家还救了小六和阿徽呢。年前阿徽心中也提到,杜家和申家都相互送了节礼。小七想要打探蜀中的消息,想来不是什么难事。”杜明琰道。
提起申家杜演又想起了那个不过数面之缘的英国公府大小姐,杜家和申家如今的合作与交情,也还都是这位谢大小姐牵的线呢。
只可惜红颜薄命……
杜演发觉自己今晚有些过于多愁善感了,只得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了回去。
“去休息吧,告诉家里的小辈,这些日子都安分一些,莫要到处乱跑。”杜演挥挥手打发长孙道。
杜明琰恭敬应是,“是,孙儿告退,祖父也早些休息。”
“去吧。”
谢梧刚回到蓉城没两日,吴良才的帖子就送到了莫府。
吴良才显然是对于上次莫玉忱的不给面子十分不满,这才一听说莫玉忱回到蓉城,就迫不及待地让人送来了帖子。
如今蜀中的商户手里都不宽裕,有了九天会和申家带头消极抵抗,吴良才想要敛财的计划并不十分顺利。
纵然有一些人想要巴结宫里来的钦差,但更多人却也看得明白。
如今这样的局势,未来朝廷对蜀中的掌控力到底还剩多少都未可知。这会儿掏了大笔银子,回头肃王或者别的谁占了蜀中可就亏大了。
强硬抵抗自然不敢,但拖延一些日子看看风向却是不难的。
谢梧并没有拒绝吴良才的帖子,她对那个冯渊很感兴趣,她有八成的把握这次出面跟她谈的不会是吴良才。
果然,踏入挂着吴府匾额的宅院,跟随引路的下人来到花厅,谢梧就看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冯大人。
只看容貌,这实在是一个被扔进人堆里都会看不见的人。
莫说夏璟臣封镜玉等人,只是谢梧身边的钟朗孟疏白申青阳等人的容貌,都远胜于眼前的男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会泯然于众人。
冯渊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白布衣,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存在感却远比一身锦绣华服的吴良才要强得多。
谢梧一只脚刚踏入花厅,便对上了冯渊平静的视线。
四目相对良久,双方谁也没有先开口。
倒是上座的吴良才有些迫不及待发难,尖锐的声音满是阴阳怪气的味道。
“莫会首可真是稀客,就连咱家想要见会首一面,也要巴巴的等着。”
谢梧缓缓移开了目光,含笑平静地道:“吴公公说笑了,前几日家里出了些事,莫某不得不立刻赶回去处理。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吴良才和冯渊自然都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吴良才冷哼一声,才道:“咱家听说了,前日莫会首牵着一个人在蓉城招摇过市,当真是威风八面。”
“公公谬赞了,在下受涪城知州大人所托,押解犯人回蓉城罢了。”
看着眼前的青年八面不动的淡定模样,吴良才心中暗恨得直磨牙。
他这样的人,最恨的就是旁人不将他放在眼里。
无论后事如何,这个莫玉忱都已经大大的得罪他了。
吴良才双手搭在扶手上,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谢梧,冷声道:“莫会首可知道,咱家今天请你过来,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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