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书吏两股战战，一股骚臭之味逸散而出。
奉命行事，奉的谁的命，他答不上来，也不敢回答。
城中混乱，刘永道的命令签的清清楚楚，只诛首恶，余者免纠。
可这卷名册上的名字，是一条线上所有人共同的决定。
柴荒多日，还能有余财供奉香主的，最不济也是个殷实人家。
平日里，可找不到如此明目张胆的敛财机会，这是所有人的财路！
他但凡多说一句，就算能够从刘永道手中活下来，他一家老小也性命难保。
眼见难逃生天，绝望之下，书吏双眼一闭，猛的起身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
那祭台摆的仓促，高不过丈余，自是要不了人命。
可好巧不巧，那高台之下，不知何时围满了持兵带械的士兵。
看着高台之上一跃而下的身影，那些兵差好似吓懵了一般，竟是不躲不闪。
“噗嗤~！”
一根根长枪高竖，直接将从天而降的书吏，捅了个对穿！
鲜血喷涌，溅射在刘永道脸上，让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变得更加狰狞起来。
“好好好！好一个奉命而行！好一个死无对证！”
“在本官面前玩这等手段！你以为自己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从七品小官，一步一步做到如今的一州之主，什么样的手段他没见过。
如今有人竟然明目张胆的把手段玩到了自己身上不说，还是在那仙长面前！
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屎盆子就真的扣到自己头上了！
气急的刘永道手中长刀一转，直接逼退了拦着他的差役。
他提着长刀，眼神冰冷的看着周围的差役，狠声说道：
“查！给本官查！无论背后是谁，本官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凡有人胆敢阻碍，犹如此指！”
话音落地，便见寒光一闪，刘永道闷哼一声，左手小指齐根而落！
这决绝的一幕，直接吓傻了周围众人。
一州知州，管着超过千万百姓的封疆大吏，当众断指立誓！
这等决心，让周围汇聚的官差衙役、巡夜士兵，齐齐喉头翻滚，心寒难抑。
这已经不是查案那么简单了，这是要从上到下，将整条线上的人彻底清洗一遍！
人群之中，有人上前听诺，也有人趁人不注意，悄悄离去。
而在高台之下，决心已下，刘永道已经没有心思管周围人怎么想的了。
他将长刀往地上一扔，顾不上止血，便额头冒着冷汗，拱手躬身：
“是下官御下不严，才造成如此局面，还请仙长责罚！”
陈年看着眼前的闹剧，没有丝毫表示。
御下不严确实该罚；那田文镜更是死有余辜。
只是他不确定，这背后之人，到底是一群因利而聚的官员差役，还是另有他人趁机谋划。
“坐观妖邪作乱，御下不严，确实是你之过。”
“不过贫道今日唤你前来，可不是看你整顿吏治的！”
说着的，他将桃杖往高台上一杵，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重音如鼓，声震四野。
随着那声波扩散而出，刘永道只觉眼前场景快速蜕变。
不过眨眼之间，周围差役士兵、巡夜护卫，全都消失不见。
偌大的社伯庙中，独独剩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和他这个崇州知州。
也是在这个时候，刘永道才注意到，那位仙长身边竟然跟着个五六岁的孩童。
“这是...？！”
突如其来环境转变， 让刘永道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而在高台之上，陈年并没有给刘永道反应的时间。
他目光下垂盯着那张因为惊骇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庞，面无表情的道：
“大人既然知道贫道的身份，想必也知晓贫道的手段。”
“我问，你答，若有隐瞒之处...”
高台下，刘永道闻声顿时一个激灵，心中凉了半截。
他不怕陈年问问题，就怕陈年问到那些不能回答的问题。
他有民愿加身，寻常鬼神、术士不敢招惹，没见过什么术法。
可不代表着，他能忽视城中十数万户家中突然多出的桃木！
长短类同，粗细相等，那根本不是从别处搬运而来，更像是某种无中生有的手段！
一想到自己要在这种存在面前，将话圆过去，刘永道只觉一座大山压在了心口。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陈年，低眉顺眼的回道：
“仙长请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即是如此，那贫道且问你！”
“城中柴荒蔓延，你为何要坐视不管！”
陈年双眼一眯，眼神冰冷如刀，直逼刘永道：
“别拿方才那般言辞糊弄贫道，贫道要听真话！”
刘永道闻言，脸色一白，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面对这么要命的问题，还是有些心虚。
朝廷的密诏，他绝不敢暴露出去，只能一边躬着身，一边尽力找补：
“仙长明鉴！非是下官不愿意多管，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自五年前开始，便连年大雪，冬季越来越长，崇州城周边柴山早已被伐了个一干二净。”
“柴火跟不上供应，新苗生长又需要时间，要想打柴，就要去城北八十里外的深山之中。”
“柴帮虽然才城中势大，可一旦进山， 那些樵夫在山精野怪眼中，与寻常人无异。”
“是以这两年一到冬季，柴火便成了紧俏货，柴帮囤的那些柴火，完全是杯水车薪。”
“一旦官府出面强行平抑柴价，那点囤货，不出两日，便会被那些大户们抢购一空。”
“到时别说寻常百姓，就是殷实人家，也难以度日。”
“所以，下官这才...”
后面的脱罪辩解，陈年已经听不到了。
他从眼前这位崇州知州口中，只听到了两个字。
五年！
雪灾起始，柴荒之祸。
从五年前，他还在云江之畔枯坐时，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到了今日，这场雪灾，才真正的露出了獠牙。
它不是突如其来的飞来横祸，而是一场对于普通百姓而言。
堪称末日的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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