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昭的那只手，快如加藤鹰。
黑子入盘。
“啪”的一声脆响。
那一枚黑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天元。
一盘棋的第一手，落在哪里最像“根”？
芈昭算了半天，最后选的就是这里。
棋盘的正中，四方八面的起点，天地之中。要说什么地方最配得上一个“一”字，那便只有这里。
落子的那一刹那，芈昭的心口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棋盘的变化，第一个动作是猛地侧过头，去看身旁的嬴战。
他要看那张脸。
他要看那个跟他斗了不知多少年头的老对头，在被人抢先半步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
然后芈昭愣住了。
嬴战的那只手，还悬在棋盘上方。
那枚黑子还捻在他的指间，一动没动，连往下落的意思都没有。
而嬴战的脸上，没有半分懊恼，也没有半分焦躁。
他就那么侧着头，垂着眼皮，安安静静地看着芈昭落下的那一子，嘴角一点一点地咧了开来。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人憋了半天，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再也不必憋着的表情。
“哈。”
嬴战短促地笑了一声。
紧接着，他把手一翻，指尖那枚黑子被随随便便地丢了回去。
“当。”
黑子落回石盒，撞在其余的棋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石窟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一声。
芈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
嬴战直起腰，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这座封死的石窟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听得人头皮发麻。
“芈昭啊芈昭。”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那副神态，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刚刚把自己脑袋伸进套索里的傻子。
“我方才随口跟你扯了那么一通，你，你居然真信了？”
石窟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芈昭站在石台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什么？”
嬴战笑够了，抬手抹了一把眼角，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冰冰的东西，“我说的是……什么第一手，什么被人从头上拿掉的那一子，什么大衍之数缺了一个‘一’，全是我站在这儿现编的。”
“死活棋是娃娃玩的东西，这句话是我编的。”
“二十种路数，是我编的。”
“这盘棋不是让你找第五十手的，也是我编的。”
嬴战往前踏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芈昭那张清瘦的脸。
“芈长老，你在离仙界内门端了多少年的架子”
“怎么，到了这儿，我张嘴胡诌几句，你就照单全收了？”
“大哥！”
一直站在后头的芈灼，反应过来了。
那张略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浓眉倒竖，整个人往前一跨，一股又燥又烈的气息轰然炸开。石窟里的空气瞬间被烤得发干，四壁上那层薄薄的浮尘“噗”地一下全被掀了起来。
“嬴战！你他娘的敢诓我们芈家！”
芈家那十几个弟子几乎是同一时间动的。
十几道身影哗啦一下散开，掌心里那些早就凝好的火纹全部亮了起来，赤红色的仙灵烧得空气都在扭曲，隐隐有一股烧红了铁的焦味弥漫开来。
震仙界那边也不含糊。
嬴家的十几个大罗齐齐往前一压，将嬴战护在中间，双手结印，掌间的仙灵浑厚沉重，像是压下来的一整座山。
两拨人隔着七八丈，剑拔弩张。
方才那声“贵派的道友辛苦”还挂在嘴边上，转眼就成了三十来把明晃晃的刀。
“嬴战。”
芈昭没有动。
他还站在石台前，背对着自家的人，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一直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我没想到，你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不要脸？”嬴战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芈昭，我骗你了吗？我什么时候按着你的手把那枚子落下去的？”
“我讲我的，你信你的。”
“你信了，你落了。”
“怪谁？”
“你……！”
芈灼一声暴喝，就要冲上来。
“三弟！”
芈昭猛地抬起手，把他截住了。
这位老谋深算的芈家长老，此刻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了下去。
他不是被气的，他是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嬴战为什么要骗他。
嬴战为什么偏偏在虚空裂开第二道缝的时候骗他。
芈昭猛地转过头，望向石窟中央那片空处。
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
不见了。
虚空平整如初，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仿佛方才那道正在一寸一寸扯开的口子，压根就没有存在过。
“那道缝。”芈昭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也是你。”
“你才想明白？”
嬴战笑了。
他缓缓地把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右手，从袍袖里抽了出来。
那只手的五根手指，正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拇指压着无名指，中指与食指并拢向内一勾，指腹之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正在飞快消散的空间波动。
他把手指松开，随随便便地在袍角上蹭了两下，像是刚干完一件脏活。
“做一道真的空间裂缝，我做不出来。”
“可做一个‘看着像’的口子，我还是做得出来的。”
嬴战抬起眼皮。
“芈昭，你在这盘棋前头蹲了那么久，一个交叉点一个交叉点地往下算，算得眼睛都直了。你缺的从来不是脑子。”
“你缺的是时间。”
“所以我给你把时间掐了。”
“我让你觉得第三拨人马上就要涌进来了，我让你觉得这份机缘转眼就要没了，我再抬起手来，让你觉得我要抢在你头上落子。”
嬴战往石台上一指。
“你这辈子跟我斗了这么多回，输的次数不多，可每一次输，都是输在我抢先了半步上。”
“这句话，是你自己在心里念叨了一路的。”
“我不过是把这半步，摆在你眼前，让你去抢。”
石窟里安静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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