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捷开始介绍今天的录制流程，从候场到正式录制到中间休息，说到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可以叫停的时候，顾南舟摆了摆手。
“不用顾虑这个。陈总都交代过了，今天你们让我怎么配合我就怎么配合。”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当然，问题太浅了我可能会忍不住多说两句。
不是为难你们，是这个平台不该浪费。”
梁捷笑着说：“顾总放心，我们的主持人为了这期节目，提纲都翻烂了，就怕您觉得浅。”
“那就好。”顾南舟坐下来，让化妆师继续补妆，“正好我也准备了一些提纲上没有的内容，聊到了就展开说说。你们觉得不合适就剪掉，没关系。”
梁捷看了许文华一眼，许文华微微点了下头。
这个眼神的意思是：稳了。
录制是在一点半准时开始的，全程九十分钟。
顾南舟在镜头前和在化妆间里不太一样，非常专注。
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句子都很完整，从不说了半句又折回去重来。
聊到智能驾驶的技术路径时，他的语速会自然加快，偶尔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架构图，那些手指画出的虚拟线条导播全用游机抓了下来。
聊到“算力平权”的时候，他从椅子上往前坐了半寸。
“你们提了个好问题。算力平权是不是个价值观问题？我觉得是。
很多人以为这是技术问题，代码写得好不好，架构搭得优不优。
其实不是。你愿不愿意让一个县城的小车企用同样的成本拿到和一线品牌一样的算力工具，这是商业选择，更是价值选择。”
主持人追问：“那华兴的选择是什么。”
顾南舟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华兴刚做车BG的时候，陈总说过一句话。
他说做智能驾驶不是为了把车卖得更贵，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安全地回家。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今天你们这个的问题让我想起来了。”
休息的时候，顾南舟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监视器后面的许文华。
“你们问欧洲市场的数据，是第二季度的还是前两个季度的。”
许文华说是前两个季度累计的，单季数据波动太大，趋势性不够稳。
顾南舟点了点头。
“这个处理是对的。
有一个数据你们可以更新一下，三季度欧洲市场的数据今天早上刚出来，一会儿后半段我可以提一嘴，算你们的独家。”
梁捷在旁边立刻接话：“那太好了，谢谢顾总。”
顾南舟摆了摆手，说应该的，然后又说了一句让许文华记得特别清楚的话。
“陈总交代的事我得办好。回头我也好跟他交代。”
后半段录制比前半段更顺。
主持人显然也从休息时的交流里感受到了顾南舟的配合度，追问的力度明显加大了。
有几个问题是提纲上没有的即兴发挥，关于华兴在欧洲面临的合规挑战。
顾南舟接了，回答了将近五分钟，从技术标准谈到地缘政治再谈到本地化研发策略，逻辑链条清晰得不需要后期再补一个字。
许文华在心里把这段内容标了重点。
成片肯定放不了五分钟，但新媒体端的深度拆解内容有着落了。
录制在三点十分结束，比计划提前了二十分钟。
倒不是因为内容缩水，而是整个过程太顺了。
没有NG，没有口误，没有临时改主意跳话题。
导播在耳机里喊收工的时候，摄像组几个老摄像从机位后面直起腰来，其中一个姓赵的摘了耳机，远远冲许文华竖了个大拇指。
“这期嘉宾是这个。我拍了这些年《对话》，配合度这么高的企业家真不多见。”
许文华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看见顾南舟从嘉宾座位上站起来，没有往化妆间走，而是绕到了主屏幕前面。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屏幕上还在滚动的数据图表，是华兴智驾欧洲市场三年的增长曲线。
他盯着曲线上某个拐点看了大概十来秒。
“这个数据可视化是谁做的。”
后期组长在旁边，举了下手。
顾南舟指着那个拐点说：
“这里有个增幅突变，不是因为我们降价。
是因为那年欧洲新法规落地，合规成本重新洗牌，我们提前一年做了技术储备。
你如果把‘法规落地时间点’叠加在这条曲线上，因果关系会更清楚。”
后期组长掏出手机赶紧记。
顾南舟看他记得认真，又说了一句：“这个数据我们内部也做过可视化，回头让张雯发给你们参考。不是让你们照搬，是给个思路。”
后期组长连声道谢。
等顾南舟走远了，他转过头来看着许文华，表情像在做梦。
“许哥，这也太好了吧。”
顾南舟离开演播厅之前，跟许文华握了握手。
时间不长，力度也适中，但他握完没有马上松开，而是多停了一拍。
“今天录得很舒服。
后续需要补录什么，直接联系张雯就行。
陈总那边我会回个话，告诉他节目录得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显然心情还不错。
许文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南舟从头到尾都在有意识地把“陈总交代的事”和“你们节目组做得不错”这两件事捏在一起。
他没有把陈默的面子当成一种施压，而是当成一个开场白，剩下的全凭栏目组自己的本事去接。
接住了，面子就落到了实处。
许文华站在台阶上，看着深灰色商务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角。
帝都初秋的风刮过来，有些冷冽。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张折好的流程单，纸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手机震了。
许哲发来三个字。
“怎么样。”
许文华靠在柱子上打字。
“录完了，很顺利。顾总全程特别配合，一点架子都没有，还主动给节目组准备了独家数据。
录完之后夸了提纲和主持节奏，说陈总交代的事他得办好。
爸，谢谢啊。”
发完这一长串，他又补了一句。“对了，顾总在化妆间里说，你们都找到陈总了，我还能不好好来？全组人都笑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来三个字。
“那就好。”
许文华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他知道老爷子今天心情一定很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演播厅里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了，拿起手机翻到许哲的微信，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爸，节目片尾字幕里，我加了一行字 —— 话题框架核心设问方向：许哲。”
拍老父亲马屁，他是专业的。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等回复。
风从长安街的方向灌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推门走进了演播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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