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矮人闻言，毫毛顿时一竖。
去监牢？
「不不不，我们信的！」他们忙不迭道。
贝安琪心下叹息。
目前被抓出来的，其实都是星镐安插在各国谍报组织中的双面间谍。
红脊矿坑中直接经手的矮人，在事发之後，第一时间撤离乾净了。
一个都没抓到。
但这本身，就是铁证！
这和对簿公堂的逻辑不同。
没有法条可以套，也不必讲证据「三性」。
你敢手欠。
一我抓住了你的尾巴。
然後你还打不过我。
这便是势力之间的「三性」原则。
安全部的人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港口这里，就有对外服务的魔法通讯节点，诸位也不必麻烦了，便在此处发吧。」
看着他们手中的法杖，一众矮人咽了咽口水。
****
没过多久，星镐国王暗杀骨王未遂、引来後者报复的消息，便长了翅膀，在矮人全境飞快扩散开来。
到了下午，前来递话、请求与苏冥展开谈判的使者，成批涌来。
苏冥一概不理。
来一个，捆一个。
来一批，挂一串。
打包吊在巨龙脚下，随着风在半空中飘来荡去。
甚至还有几只独角兽和精灵，掺杂在其中。
苏冥领着巨龙部队，继续沿线扫荡城市，驱赶走了全部矮人军队。
顺手再抓上些，来不及逃走的矮人官员和贵族。
等到太阳开始西斜时，他就这样带着上千条巨龙，一路压到了黑砧城附近。
巨龙们再度找位置饮水，而後散开休息。
「景色还挺不错啊。」一条巨龙舒舒服服地感慨。
「是啊，今天这趟旅游真不错，有吃有喝。」另一条巨龙也跟着附和道。
苏冥举起望远镜，静静打量前方的黑砧城。
与之前那些早已撤空城防的中小城市不同，黑砧城是矮人第三大城市，足有四十多万人口，城中遍布冶炼工坊，是货真价实的工业重镇。
望远镜的视野中，城市烟囱林立。
只是往日翻腾的黑烟，全部停了下来。
显然，是进入了战备状态。
城墙上，各类对空武器已经高高竖起，矮壮的人影密集攒动。
「黑砧城的城防，并不弱。」同样在观察的玛格莱丽，评价道。
矮人也这麽觉得。
虽然黑砧城最终挡不住如此规模的巨龙群—
但苏冥若执意强攻，也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伤亡代价！
众所周知，巨龙一族极其珍视个体。
所以绝不会去打这种吃亏的交换。
这是矮人防守信心的来由。
然而斜阳之中，一列规模不小的蒸汽驳船，却在一队沿岸护航巨龙的保护下，突突喷吐着白色蒸汽，逆着水流一路朝这边驶来。
苏冥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表。
时间刚刚好。
随着驳船队伍一点点靠近，岸边所有巨龙都看清了甲板上的东西。
堆得满满当当是各种规格的航弹、挂带，以及各式战斗装备。
「巨龙部队，全体都有。」
苏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河岸。
下一刻，原本还懒洋洋趴着饮水、梳理翅膀、甩尾巴的群龙齐齐抬头，视线汇聚而来。
「战斗着装！」
一声令下，气氛陡然一变。
方才还如同郊游，转眼便杀气腾起。
一头头巨龙轰然站立起身，龙翼张开，鳞片在夕阳下泛起冷厉的金属光泽。
蒸汽驳船靠岸，大群巨龙一拥而上，卸货、装挂武器。
铁链和扣具碰撞，挂架咔咔作响。
整条白河岸边，顷刻间被忙碌的临战气息吞没。
****
「骨王——！」
黑砧城上，星镐远远望着这一幕，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终於明白，苏冥为何一路沿着白河推进，驱散矮人守军。
他是在清障。
好让装备和作战物资逆流而上，直抵黑砧城城下！
「骨王，你就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吗！」
星镐的身旁，矮人调查部长又惊又怒，声音都发了颤。
刚刚被紧急调来的熔心元帅，也在凝神观察着白河边，热火朝天备战的巨龙部队。
良久之後，她才缓缓开口。
「勉强能守。」
熔心给出判断。
「我们这边已经集结了五万大军，後方也还有援军正在持续赶来。」
「硬拼消耗，抓住巨龙空战消耗大、续航不足的弱点，拖下去，能把这一波扛住。」
「问题是——」
熔心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星镐。
「挡下这一波之後呢？」
似在询问，又似在质询。
「对面丢光了炸弹，打不下这座黑砧城，也只是施然离开。」
「随时可以再来。」
「而且这只是巨龙航弹——还有彤弓，还有那些凶狠密集的火箭武器。」
「苏冥如果动真格的，我们无能为力。」
「熔心！」
调查部长顿时急了，怒声喝道。
「这是你一个元帅该说的话吗！」
「我只是在据实汇报。」
熔心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军人，就该有一往无前的气势！」调查部长厉声道。
熔心嘴角勾起一丝冷讽。
「骨王发起进攻，我会在第一线坚守指挥，半步不退，直到战死。」
「那你呢？」
她盯着调查部长，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有没有这个一往无前」的气势，陪我一起守在这呢？」
「你」
调查部长脸色涨红，却被堵得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够了。」
星镐开口道，长长叹了一口气。
「走吧，陪我一起，去见苏冥。」
「啊？」调查部长闻言一惊，脸都白了，「我————陛下，您身份攸关，万万不可亲身犯险啊！」
星镐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当初这个计划，是你上蹿下跳，一力推动。」
「现在出了事，一起去收拾这副烂摊子，你倒不敢了？」
「我————」
「走吧。」星镐脸色阴沉，语气也彻底狠了下来，「磨磨蹭蹭地，就别怪我不给你留体面！」
调查部长噤声，再不敢多说一句。
圣阶战士巨锤正欲迈步跟上。
星镐却抬手将他拦下。
原本该随行的几名高级官员，也被他阻止。
除了调查部长，星镐只带上一位书记管，和一名外交高级官员随行。
「你们都留下吧。」
他看着众人，声音低沉了几分。
「矮人王国以後————还得靠诸位撑着了。」
****
五分钟後，星镐来到了白河边上。
苏冥正展开平板，戴着耳机，向各位小队长布置战术。
全副武装的巨龙在观察员的引导下，陆续进入攻击准备区，列队待命。
整片区域忙碌，又丝毫不乱。
一看就能知道，他们没少历经训练。
更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星镐和黑砧城城墙上的军官见了，脸色愈发难看。
苏冥倒也没故意拿捏，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哟，星镐王，舍得出来了。」
「苏冥阁下。」星镐脸色灰败，没有再绕弯子，「我已经退位，并且会被长老会审判。」
苏冥对矮人的「长老会」、「审判」这些，没任何兴趣。
「你退位，是因为这个位置你已经待不下去了。」
「是你犯错，自然该承担责任。」
「关我何事？」
星镐呼吸一滞，喉头像是被什麽堵住。
他很想说，这一切，是因为你带队入侵。
但没敢。
苏冥是占理的反击行为。
这麽辩下去，他只会更狼狈。
周边，巨龙们的效率极高，越来越多的龙完成了航弹挂载和整备。
金属扣具咔咔作响，听得矮人心里发紧。
有些体格强壮的巨龙，主动要求再多挂一对。
「不着急，这麽大的一座城，矮人士兵成堆，起码要炸两轮的。」经验丰富的观察员，耐心地安抚道。
星镐的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深深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疼得发闷。
星镐猛地抽出兵器，横在自己脖颈前。
「苏会长阁下，这件事，我以命抵如何！」
苏冥讥讽地看了他一眼。
「抵？」
「凭你，抵得了？」
「你们想杀我。」
「害我好好的，差点死掉！」
苏冥越说越怒，声音也一点点发沉。
「捅了我一刀，再让我还你一刀—这事就算了？」
「你们矮人想得可真美！」
他越说，怨气更盛。
「我本来就忙得要死，女朋友都没时间哄，结果还得劳师动众跑来收拾你们。」
「这些帐，我全都要讨回来！」
「你们矮人，先犯者贱。」
尽管这样会变得更加被动，但星镐还是不得不问出那句：「苏冥阁下，认为此事该当如何？」
巨龙已经完成整备，饶有兴致地围在四周，探着脑袋。
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
「他们还得谈多久？」
「是啊，炸弹背着好重。」
「这是小事。再拖下去，我这周的副本cd怕是要赶不上了。」
苏冥盯着星镐，语气冰冷。
「星镐，今天你们逼我做了我不喜欢的事情。」
他抬起手，伸出手指，往侧面一点。
「包括黑砧城在内——
「我要你们今天沿路而来的，这十一座城！」
饶是星镐是来试图「止戈」的，听到这话，也差点攥着刀朝苏冥扑过去。
十一座城！
这和逼他们拼命有什麽区别！
墨元和葛烈庞大的身躯同时前倾，龙瞳冷冷锁住了星镐。
玛格莱丽也迅速上前一步，气机沉凝，拦在苏冥身前。
星镐刚刚涌上来的热血，瞬间被浇冷。
****
半小时前的矮人战备会议上，关於全面战争的後果，所有矮人的结论一致。
「我们矮人有一亿两千万的庞大人口，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广袤面积，上千座城池。
「」
「我们可以利用纵深，进行漫长的拉锯，甚至在部分区域取得优势，发起反击。」
熔心元帅站在长桌尽头，进行总结发言。
「我们还可以不断在敌占区进行游击，迫使末骨狂械拿不到战争收益，把他们拖进泥潭。」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但这有什麽意义？」
她开口反问。
会议厅里，一片沉寂。
「苏冥，如果根本不奉陪呢？」
「我们辛辛苦苦组织反扑，巨龙挥挥翅膀就能飞走。」
「等他们心情好，随时还可以再来，或者乾脆换一处地方打。」
「轻轻松松屠戮一片！」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苏冥他们消耗的，无非是一些炸药，是区区化工厂几天的产能。」
「但我们」」
熔心的语调突然变轻，像是飘在风里的叹息。
「能被看中的，不过是给亡灵法师当素材罢了。」
「矮人的命，比一袋化肥————还轻贱。」
****
在僵持的白河现场。
一个优雅的身影，自半空降落。
是独角兽踏空而来，银鬃披洒，蹄下似有微光流转。
银月森林，幽花女王！
一队精灵卫队骑着森林鹰，自她身後接连落下，带起一阵尘土。
矮人一方见到这一幕，紧绷的心情不由得微微一松。
「苏冥会长，不妨给我个薄面。」幽花女王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你们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我这不就是在做吗。」
苏冥皮笑肉不笑道。
「发起干戈的是矮人，我送来的东西。」
他瞥了一眼身後那一列，依然还吃水不浅的驳船。
「难道不比玉帛」要珍贵吗？」
幽花女王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矮人星镐。
星镐胸口一堵，差点没骂出声来。
不是，你这女王是来斡旋，还是来施压的！
他只觉得一口血都快顶上喉咙了。
「苏冥阁下。」
一行年龄不小的矮人，迈步走入现场。
来的是十几位矮人王国高层。
开口的，则是矮人长老会的会长，铁山。
也是这个国家最元老级的长者。
「矮人新王未立，双方能做主的人，如今都在这里了。」
铁山年纪虽大，声音依旧如锤敲打铁毡。
「苏会长，气话就不多说了。」
「不妨我们大家，把事情谈个清清楚楚？」
****
大约一小时後，玛格莱丽在一番谈判後，拿来了拟好的契约。
矮人王国承认：
红脊矿坑之事，实为矮人管理者御下不严、前任国王星镐失察所致，致使初旭共和国蒙受损失。
为此，吾族谨表歉意，特此作出以下承诺：
1、赔偿事项矮人王国同意向初旭共和国赔偿一千万金币等值财物，以资补偿损失。
赔偿将於协议生效後十日内缴清。
2、租借事项矮人同意，将索恩加德等白河沿线十城，租借予初旭共和国。
期限三十年。
3、友好关系此事仅为补偿与安排之务，望不损两国交好。
矮人族对初旭共和国依旧尊重有加，祈两族往後共谋和平与繁荣。
矮人一方的铁山，以及作为见证人的幽花女王，都代表各自的国家，在上面签署完毕0
苏冥抬手，在契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拿下黑砧城，在意料之中。
毕竟是矮人第三大城市，不可能轻易吐出来。
不过让这一步，也顺势讹到一千万金币，不算亏。
至於索恩加德这十城，最终则是以租借的名义划过来—
「没办法，还想跟矮人做生意的。」苏冥道，「何况，我们还有劫荡之钟和伊甸要对付。」
如果因为鹬蚌相争，让真正的敌人得到缝隙就难看了。
两人站在白河边的河滩上。
说是不顾忌大局，最终，还是要从全局出发。
苏冥开始体会夏里科，在许多事务上看似矛盾的选择。
最後的夕阳余晖斜洒，金色光芒落在湿润的砂石之间，将整片河滩染成温润的琥珀色。
河水从两人面前流淌而过，颜色也比刚才下游一些的地方更深。
这附近山脉中的酸性火成岩，自千万年前开始，不断风化侵蚀，混入河水之中。
持续至今日。
河水要继续向前，在银月森林中汇入更多支流与降水，沿途不断沉降，才会变成下游那般发白的河色。
苏冥俯下身，将手探入河水之中，感受着冰凉的水流和细密颗粒，从指缝间冲刷而过。
玛格莱丽离开，不多时返回，手中带着两份封装得极为仔细的契约。
不远处，铁山对苏冥行礼，带队返回。
幽花女王也跟苏冥打了个招呼，便接受矮人的邀请，去往黑砧城短暂做客。
今天的俘虏，也解开绳索释放。
「抱歉会长，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今天的目的。」
玛格莱丽问出心中的疑惑。
「「租借」下来的这十座城市，沿着白河分布，组成狭长一线。」
「一边与矮人大面积接壤，一边又紧贴银月森林。」
「从战略上来说，非常被动。」
「会长，我们为什麽不选择靠近边境线、能够彼此构成依托的城市群？」
「那样更利於後续的经营。」
不止是玛格莱丽不明白，矮人那边，同样也想不通。
站在他们的角度，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苏冥是真被惹火了。
所以才没想周全。
苏冥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外人，这才抬脚踢了踢脚下的河滩。
「你挖挖看？」
玛格莱丽手臂变形，厚皮覆上，五指化作锋利的利爪。
她随意一掏，泥沙翻开，几颗拇指大小的晶体显露出来。
这些晶体呈半透明质地，表面裹着一层泥浆。
即便如此，在昏黄欲尽的阳光下，依旧泛起闪烁的光泽。
苏冥弯腰拾起一颗，放进河水中轻轻一洗。
泥浆被冲去，晶体真正的模样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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