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热得有些邪乎。
汾州城最大的望春楼里,今日气氛有些反常。
这座三层茶楼,坐落于汾州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平日里,是士子商贾品茶听曲的好去处。
可今日店里既没有说书先生,也没有弹琵琶的姑娘。
只有满堂的读书人,围观着几份新鲜出版的《三晋论报》。
这份如今已经在晋地广为人知的官办报纸,脱胎于铁林谷创办的《论报》,早先的时候,作为林川手上重要的舆论工具,渐渐流行于青州;后来铁林谷势大,渐渐辐射至周边的州县,如今每月刊发一期,是晋地思想启蒙的重要刊物。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报纸的头版头条,黑底白字,九个斗大的字扎眼得很——
《治国者,重税赋?重安生?》
这题目一出,半个城的读书人都坐不住了。
主位上,孔明轩端着青花茶碗,脸色阴沉。
这位汾州大儒,在地方上名头响亮,教出过三个进士,门生故吏遍布州县。
他今儿个被人请来,是要正本清源的。
“这辩题出的,本就荒谬。”
孔明轩缓缓开口,满堂寂静下来,
“治国必先重国本,国本在税赋。无税无库,无库无兵,无兵无治。天下是朝廷撑起来的,自然是家国养万民。”
旁边坐着的白发教谕连连点头:“孔老说得在理。朝廷定规矩、守边疆、平动乱,百姓才能安稳种地。先有国法,才有百姓安生,这先后次序岂能乱套?”
一名穿绸缎的乡绅摇着折扇,笑道:
“小民目光短浅,只知怕税怕役,若顺着这佚名歪理一味纵容,人人只想自己安逸,谁纳粮?谁服役?朝廷垮了,百姓拿什么活?”
这几人一唱一和,调子立马压住全场。
周遭不少老吏秀才纷纷点头。
角落里,一个穿粗布短褐的年轻人霍地站起身。
他叫李铁,是华夏学社的新晋生员。
“诸位口口声声朝廷养民,我倒想反问一句,朝廷百官吃的俸禄、边关将士吃的军粮、修河筑路用的钱粮,从哪里来?”
孔明轩眉头一皱,冷声回道:“自然出自国库。”
“国库又从哪里来?”李铁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喘息的空当。
孔明轩脸面一沉,硬邦邦甩出一句:“朝廷税制征缴所得。”
“税制征缴,征的不就是百姓耕田之粮、百姓劳作之财?”
李铁环顾四周,“说白了,是百姓养国库,是万民养朝廷,诸位颠倒黑白,反倒说家国养民,岂不荒唐?”
这一句反问,当场噎得几名老儒说不出话来。
楼里静了一瞬,不少围观百姓、贫苦的年轻学子眼珠子亮了。
“竖子强词夺理!”
白发教谕一拍桌子,
“百姓纳赋,是尽子民本分。若无朝廷立制、划疆、止乱,百姓纵使有田,也会被豪强吞并、被盗匪劫掠。你只看见百姓纳粮,看不见朝廷护佑,何其狭隘。”
“护佑?”
李铁嗤笑一声,当场怼回去,
“若真是全心护民,为何苛捐杂税层层叠加?为何官吏催税不顾百姓死活?前年汾州大旱,县衙催逼秋粮,逼得城南人家卖儿鬻女,这也是朝廷的护佑?”
绸缎乡绅折扇一收,反驳道:
“征税是为固国,有何不妥?边境年年耗银、水患年年需治,国库空虚便是亡国之始。为国聚财,何来过错?你等轻言轻税、重安生,是误国空谈。”
“为国聚财,不是竭民以肥官。”
一名霍州学社生员忍不住起身接辩道,
“如今多地税赋层层盘剥,朝廷取一分,官吏私取三分,百姓终年劳作不得温饱,民力枯竭,早晚税源断绝,这是固国,还是亡国?”
对面有人跳出来反驳:“乱世当先求存。国家不存,何来小民安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都不懂,也敢妄论治国?”
“好了好了,诸位各有道理,稍安勿躁!”
坐在孔明轩身旁的县衙主簿见气氛越来越紧绷,赶紧打圆场,
“国要存,民要安,二者不冲突。税赋要征,民生也要顾,折中而行才是正道,何必非要争个先后本末?”
这看似公允的调和,立马引来了更多的驳斥。
白发教谕摇头道:“家国是皮,万民是毛,皮永远先于毛,岂能折中?本末规矩一旦松动,日后人人以民生为由拒税拒役,朝廷威严何在?”
李铁也反驳道:“大人这不是折中,是和稀泥。皮毛之喻,本就是千年谬论,没有万民耕作、万民支撑,何来疆域国土、何来朝堂社稷?先有生民,后有家国,天定本末,岂能含糊?”
主簿见自己一番好心却被两头责备,脸色一红,尴尬闭嘴。
孔明轩冷笑一声,看了李铁一眼:
“你等空谈生民为本。我且问你,若天下皆以安生为先,百姓不愿吃苦、不愿服役、不愿纳赋,边关谁守?河道谁修?乱世谁平?届时天下大乱,你口中的生民,只会流离饿死。你的民本,到底是安民,还是乱民?”
这一问极为刁钻。
不少士子纷纷侧目,等着看李铁如何回应破局。
“孔老这是偷换概念。”
李铁不慌不忙,对视孔明轩,从容道,
“我等主张生民为本,从未说废税、废役、废法。”
他往前迈出一步,扬起手中的报纸:
“税可以征,役可以服,但征税是为安民,不是为肥官;服役是为护家,不是为奉贵。今日天下弊病,不在于征税,而在于本末颠倒。”
“世人把朝廷当成主人,把百姓当成附庸。可出此辩题的佚名先生早已在文中点明了真谛——社稷是护民之器,官吏是安民之职;国为民而立,非民为国而生!”
“没错!”
另一名年轻士子紧跟着站起身,红着脸补充道:
“各位师长总说家国养民,可历朝历代,盛世百姓苦,乱世百姓亡,官家士族代代安乐。前朝末年,流民四起,那些高喊家国天下的士族大员,哪个不是卷着细软跑路?若真是家国养民,为何享福的永远是朝堂士族,受苦的永远是天下万民?”
孔明轩气得须发皆颤,厉声驳斥:
“无知小儿!士族读书明理、辅佐朝堂、维系世道,受朝廷俸禄、享家世尊荣,理所应当。万民愚钝,需管束教化,本就是尊卑天定。”
“尊卑天定?”
李铁冷笑一声,“洪荒无尊卑、上古无士族,百姓自力更生、繁衍万世。所谓尊卑,是后世权贵自定规矩,欺世盗名,何来天定之说?”
“放肆!!”
孔明轩拍案而起,指着李铁的鼻子,气血攻心,
“无尊卑则无礼法,无礼法则无天下,你、你……”
“你这是要颠覆千年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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