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11日,腊月初九,周六,晚上八点三十分。
“大鉴,两个孩子吵着春节回一趟‘吕良’,想回去看看姥姥、姥爷。”
这会儿,对面柜台上放着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中央二台的综艺节目‘幸运52’。
任大鉴坐在圈椅里,双腿搁在茶几上,目光瞥向旁边的妻子:“是你想回去,还是孩子想回去?”
妻子笑了笑:“我也想回去看看爸妈,咱们三年都没回去了。”
任大鉴收回视线,望向电视机屏幕:“那就回去呗。”
“那你呢?”
“我要看店。”任大鉴顿了顿,继续道:“春节生意好,我要是跟着回去,得损失不少钱呢。”
妻子皱眉:“那我们春节过後再回去行不行?一家人得一起回去,要不,亲戚会说闲话。”
任大鉴摇头:“哪有春节过後回去的,让亲朋好友知道了,还以为我大鉴在外面混的孬,害怕春节回去花钱。”
他想了想後,转头看向妻子:“这样吧,腊月二十出头,你带孩子回去,我等过完春节,差不多正月十五回来,我们在老家待一个月。”
妻子脸上露出笑来,拿起茶几上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茶,推在他的身边:“你舍得休息一个月?”
任大鉴点头:“我还能骗你啊?当初下岗,咱们没活路,你挺着大肚子跟我来到襄番,身上就一百块钱。这八年过去了,混成现在这样,也算过上好日子了,是该回去一趟。”
“你不会是想、等着那个人过来找你吧?”
听见这话,任大鉴皱起眉头:“你说的谁啊?”
“就前几天,来找你的那个人啊?”
“你不要提他。”任大鉴坐直了身体,慌忙看向门口。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十来个人从门口冲了进来。
做金银加工回收的,任大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看见这些人的气势,腿肚子一下子就软了。
他赶紧撑着圈椅的扶手,站起身来,他妻子也瞧见了,也从柜台後面直起身,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你们是……”
她话还没说出口,一个穿着便衣的女人,从怀里掏出证件,递在她眼前:“市公安局的。”
紧接着,十来个人将任大鉴团团围住。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女便衣手里拿着的证件上,嘴巴微张、目光骇然。
有人问他:“看清楚了没?”
任大鉴干咽了一口唾沫,面向站在他眼前的一个高个子:“警、警察同志,我、我店里都是从合法渠道收购的金银首饰,我、我没犯法啊……”
杨锦文瞥了一眼店里,面积不大,只有三张柜台,柜台里放着一些金银首饰,电视机旁边还供着一尊关公像。
冯小菜对金银比较熟悉,她仔细打量这些东西,便知道其中有百分之九十都是镀金的,不是真货。
见这些警察迟迟没说话,任大鉴心脏砰砰直跳,他和妻子互相望了一眼,他妻子反而说出正确的话来:“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来找那个人的?”
“胡说什麽!”任大鉴赶紧插话道。
这两人的对话,已经是不打自招了。
杨锦文收回视线,向襄番刑警支队的支队长老路点点头。
老路挥挥手,一个男刑警和一个女刑警,走到女人跟前:“麻烦你跟我们去外面,我们有一些话要问你。”
女人脸色发白,看向任大鉴,他慌了神:“警察同志,到底是什麽事儿?”
杨锦文冷眼看他:“任大鉴,你还要装蒜?你爱人比你聪明。”
“我……”
“包庇杀人犯,事情有多严重,你不知道?”
闻言,任大鉴的整张脸都僵硬了,肩膀垮了下来。
他妻子也是全身发抖,嘴巴哆嗦,想要问点什麽,但说不出话来。
站在她跟前的女刑警,喊道:“走吧,出去聊。”
任大鉴马上恢复了镇定,他向妻子点点头:“老婆,有什麽说什麽,我们不知情的。”
後半段话,他像是在给眼前这些警察讲的。
任大鉴的妻子被带出去後,他看见警察拿出了录音机,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站在他面前的高个子警察,从怀里掏出证件,给他展示道:“任大鉴,我是川省公安厅的三级警监,我叫杨锦文,我现在对你展开问询,希望你如实配合。”
“是,是。”任大鉴连忙点头。
杨锦文指了指他身後的圈椅:“坐下说。”
任大鉴没敢坐,直到杨锦文坐在对面的圈椅里,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紧绷着。
杨锦文将证件揣进衣服内侧的兜里,望了一眼冯小菜。
冯小菜找来一张塑料凳,坐在茶几旁边,拿出钢笔和笔记本,再将茶几上放着的录音机按开,机器里的磁带缓缓地转动着。
冯小菜望了一眼左手腕戴着的百达翡翠女士手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2003年1月11日,晚上8点42分。
川省公安厅联合襄番刑警支队,调查2002年12月26号发生在蓉城、成蓉银行抢劫杀人案、以及2003年1月8号发生在襄番的双人灭口案,对案件嫌疑人任大鉴展开审讯,参与审讯的人员有……”
这一长串的话语,让任大鉴听得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他和公安打过交道,但头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
无论是具体的案件、发生的时间、以及‘审讯’二字,都在非常明确地告诉他,他脱不了干系,要不然,眼前的警察根本不会那麽直接地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也就是说,他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无论属实、还是撒谎,都逃不了法律的制裁。
首先就是包庇罪,包庇重大刑事案件的杀人犯!
任大鉴用两只手抓住膝盖,尽量让膝盖不要发抖,得镇静下来。
“任大鉴,这个人认不认识?”
他抬起头来,看见一张肖像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咽下一口唾沫後,点头:“认识。”
“他是哪里人?叫什麽名字?”
任大鉴根本没有想隐瞒,一家四口在外地讨生活,两个孩子还小,自己还开着一家五金加工回收店,日子过得好好的,怎麽就遭遇了飞来横祸。
即使对方跟自己关系再好,他现在也不敢包庇对方,再说,他之前根本不知道对方犯了什麽事情。
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章龙江,他叫章龙江,跟我是一个地方的,晋省‘吕良市’、柳林县、大巴子村。”
杨锦文表情冷峻,追问:“哪个zhang?”
“文章的‘章’,生肖‘龙’,江水的‘江’,章龙江。”
听见他的回答,冯小菜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这个名字和地址记录下来,旁边站着的七八个襄番刑警,表情也跟着松弛下来,有的人还挥舞了一下拳头。
杨锦文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从上个月26号在蓉城发生的抢劫杀人案,一路查到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了,终於查出来凶手的名字。
章龙江?
董坤临死前,在地上写下的血字,这个‘龙’字,竟然是中间字。
其实,杨锦文当时就在想,董坤之所以写下这字,除了让公安知道之外,最主要的是让他那群狐朋狗友知道,特别是‘肖瘸子’,董坤告诉过他,被偷的这人姓zhang。
“章龙江。”杨锦文跟着念叨,随後又问:“他多大年龄?以前是干什麽的?家里有什麽人?”
任大鉴低了下一头,内心似乎有些挣紮,最後再抬起头来:“36岁,比我大三岁,以前跟我一起是在吕良的国营煤矿干活,94年,煤矿改制,我和他都下岗了。
当时,他家里条件还算好,我没出路,就带着老婆和第一个孩子来襄番讨生活,走的时候,老章还给我塞了三百块钱,让我当做路费,也正是因为他这三百块钱,我才在这里站住脚的。
他家里有老爹老娘,还有一个妹妹,结了婚,老婆叫吕秀平,没孩子。
他喜欢玩枪,当年在煤矿的时候,他经常去野地里练枪打靶,他还带我一起去玩过。”
“他的枪是从哪里来的?”
“当时,他拿的那把枪是五四式,是从煤矿保卫科偷来的,那时候枪支保管的不是很严,
但後来,这事情被查出来了,矿上没追究他,怕报给派出所,影响不好,所以矿上的领导和他商量,让他就跟我一起下岗,这事儿就算了了。”
“他下岗之後,在哪里工作?”
“听他说,是在他老舅的机械设备厂里,他老舅是厂里的老师傅,让他去学着做机械。”
“他老舅叫什麽名字?以前是干什麽的?”
“他老舅姓胡,叫胡什麽,我忘了,老章说,他老舅以前是在北方的一家工厂里,专门搓子弹的,对,就是搓子弹。”
杨锦文点点头,蓉城226抢劫杀人案的枪支子弹便有了来源,不出意外的话,这枪就是章龙江从他老舅那里搞来的。
杨锦文继续问道:“上个月12月26号,章龙江是不是找过你?他来干什麽?和你说了什麽,你仔细讲述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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