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渟云适才扭头,看了一眼陈嫲嫲,又低头打量自己身上。
因着今日不须出门,晨起懒换衫子,一袭水绿色薄罗对襟长褙裹了寝衣了事。
又惦记药铺那头诸多事宜,鬓发也没正经打理,只由锦带松松拢系在身后,素简的很。
“现儿个不戴,是我不出屋子的。”渟云笑道:“一会管保要戴了。”
许是往日不曾正经留意,又或当真岁月催人,总觉昨儿见着陈嫲嫲还与前几年无异呢,今日忽地见其多添白发,横生皱纹。
她反闪躲,赔笑低眉再指了指桌上刚搁下的银耳莲子碗,嗓子发涩样道:“冰的,冰过的。”
“哪来的冰啊。”渟云笑问。
梁律夏至方可用冰,虽饮食上宽泛些,早用几日不打紧,但想必管事的顶多给谢老夫人院中供了,居然能殷勤送到自个儿这来由着陈嫲嫲取。
立夏倒是过了许久,夏至..定是还差几天吧,都没吃过消夏汤。
“没冰,井里....我装那罐里,拿个叶儿扎了口,井水湃过,凉着呢。”陈嫲嫲道。
渟云这才起疑,再瞟了一眼窗外,今日时有碎雨,阵风不断,远不是前些天那么热,真个宅中分了碎冰,舀一勺搁碗里算是趁手活儿。
既无碎冰可用,实犯不着....往井里泡。
她且没答话,丹桂捏着个正青色福袋走出来,里间三两银子是昨儿晚间闲话计较过的。
依着丹桂起初,千儿八百个铜板凑得一二两碎银足足了,年节分赏不外乎这个数。
渟云却道“单一篮子鸽眼肝拿去卖,人多少能挣些,再写个方子,本是不外传的手艺”。
得亏是深宅后院里藏了吃,要换外面街头,陈嫲嫲大抵还怕人学了跟她抢生意呢,哪肯平白交付,眼下又不缺极了这一二两,能给些就多给些。
丹桂点头称是,末了又轻嫌得一句,“我看辛夷也是,嘴里东西,尝过算了,何苦缠着人家非得问个根底。”
渟云对这事倒无甚看法,一个愿要,一个愿给,两厢情愿,外人掺和什么。
这会拿将,丹桂三两步到跟前,连袋子一并儿塞在陈嫲嫲手里,笑道:
“嫲嫲辛苦,拿去花使,下回再有好的,同样给姑娘带些来尝鲜。”
陈嫲嫲看定手上,作势要推给渟云,刚伸出又缩回,攥着袋子一张脸上皱纹挤得越发深,喃喃道是“不为...不为这个”。
丹桂笑道:“不妨事,你若真个不愿给,随意增减些用料,到时只说她学不来好,自个儿坏了东西,咱们谁个也查不出错的。”
渟云本是要拿起勺子要舀碗中汤羹,听得这话又放下手,与丹桂蹙眉道:“这不好的,给就给不给就不给,骗她做什么。”
又朝着陈嫲笑道:“哎呀,你不给直与她说了就是,她能与你如何,我可没应她讨方子,我说有的吃就不错了。
再说了,便是我讨,你不给也是有理的。”
说罢拿起勺子就着碗里汤水往嘴里送了一大勺,仰脸甚是满足,感慨道:“好吃。”
北地林间银耳温水发过,挑尘去根撕成指头大小一朵,陶罐子装了搁在红泥火炉上煨二三时辰,煮得银耳软如豆腐滑如膏。
剪子又铰得水中新荷发丝样细,再一把陈嫲嫲说“里间只一包水”的莲米丢进去,搅和搅和添些蜜,还往井中湃过,哪有不好吃的。
丹桂附和渟云话,劝道陈嫲嫲宽心,才要催人走,陈嫲嫲将那福袋子在掌心里揉了又揉,嗫嚅像是皱纹里挤出个声气儿:
“婆子我.....我有些话,想跟姑娘单个儿说合说合。”
渟云手腕一顿,连勺带碗搁在桌上,好奇看着陈嫲嫲。
陈嫲嫲仍不肯言语,眼神直往丹桂处瞟,瞟也不敢直视,一放一躲放放躲躲,丹桂瞧着跟个贼眉鼠眼一般无异。
底下人单独说话历来不是好事,但她最知渟云,劝是无益,索性甩手走了去,只祈祷这婆子可别是男人赌钱儿吃酒,天大的窟窿找人填。
陈嫲嫲比哪回都谨慎,瞅着丹桂出了门,仍搓着那福袋不肯放,上下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渟云疑窦丛生,按捺不住先道:“何事要说与我?”
陈嫲嫲就着那福袋子往大腿上一捶,先低喊了两声“天爷”,收声狠心上前一步,凑在渟云耳边问,“你...你戴花儿不戴。”
说罢退后躬腰咧嘴做足了态,恍若是天上神佛地上仙,给了点香的凡俗几句模棱两可谶言,摇头晃脑,急不可耐要等凡俗解出来。
又希冀着凡俗解不出来,免叫她受这泄露天机之罪。
渟云皱眉愈深,下意识手往头上,青丝之间空空如也,今日....
思索间如电光火石,突记起这话,陈嫲嫲好像问过了,不是方才,不是今日。
是哪年哪月,何事何时呢。
与陈嫲嫲之间对话本就不多,寥寥都在吃喝饮食,她问自个儿戴花不戴。
她看那只碗,刚搁下的力道还带着里间莲米微微动荡。
大抵是瞧她许久记不起来,陈嫲嫲歪着半边脸,犹犹豫豫又补了一句,“你们,你们做姑子的,戴花儿不戴?”
“我们....”渟云下意识要说“不是”,转脸瞬间,如梦初醒。
她望着陈嫲嫲,摇头轻道:“我们不做姑子,咱们是做道士的。”
话落又垂了头,自言自语般呢喃,“吃嘛,山下阿叔阿婶送什么,我们就吃什么,穿只祖师赐的道服,不穿别的,也不戴花,花冠要师傅才能戴。”
哪一年陈嫲嫲问的这一句,同和还是昭德,昭德还是孝光?
她霎地揪心,颤颤声问:“嫲嫲....为什么非问这个呢?”
“我...我看戴花儿好看,哎,你不戴也看好,那这戴不戴,我婆子活了五六十年了,戴不戴的,戴个甚,那还是自己选最好看。
姐儿你也是....你也是个好....哎.....”陈嫲嫲把银子往桌上一放,砸的那年那月,纷纷往外涌。
庄户的女儿,怀孕的母鹿,祖宗的议论,淹死的贵人,两家的婚约,和.....当时还没寻着的继女。
被赶出去的丫鬟婆子,田头地垄的乡邻闲话,和...昨儿吃蜜瓜时议论的水鬼。
“作不准真假,作不准真假。”陈嫲嫲摆手,“我就听她说过一回,天晓得是不是当时编排了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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