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右手落下的同一瞬。
坡后面爆发出一声怒吼。
那声音粗得像从地底下滚出来的闷雷,把草皮都震得发颤。
“大周重甲!碾碎他们!”
陆溟。
三千重甲骑兵同时松开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重型战马浑身裹着具装铠甲,铁片叠着铁片,从马头一直包到马臀,只露出两只血红的眼珠子。
这些铁兽从坡顶上冲下来的时候,整片大地都在发抖。
三千匹铁甲战马同时迈开步子,蹄铁砸在冻硬的地面上,那声响不是马蹄声,是天崩地裂。
坡势加上重量加上速度。
钢铁雪崩。
秋升头在冲锋途中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
坡顶上涌出来的那片黑色洪流。
不是人。
不是马。
是一座移动的铁山。
秋升头这辈子打了二十年仗,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这一刻他的瞳孔还是缩成了针尖。
“重甲?大周的重甲骑兵?”
来不及了。
三千轻骑的冲锋已经停不下来。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马挤着马,人挤着人,就算秋升头喊破了嗓子,这股惯性也刹不住。
两股钢铁洪流在草原上撞到了一起。
那个瞬间。
金属碰撞的巨响把方圆数里内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
秋升头的轻骑兵撞上大周重甲的那一刻,像是一层薄冰撞上了一面铁墙。
碎了。
第一排冲在最前面的柔然骑兵连人带马被撞飞了出去,战马的骨头在空中折断,发出脆响。
人体被马槊洞穿,从马背上被挑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才摔在地上。
陆溟冲在最前面。
那杆丈八马槊在他手里不是武器,是一根搅碎血肉的铁杆。
第一下横扫,三匹柔然战马的前腿齐刷刷断了,马上的人被惯性甩出去,还没落地就被后面跟上来的重甲战马踩成了肉饼。
第二下前刺,槊锋穿透了一个柔然百夫长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来,带着一蓬血雾。
陆溟没有收槊,就这么端着贯穿了人的马槊继续冲,直到那具尸体被颠得从槊杆上滑了下去。
大周重甲不需要战术。
不需要包抄。
不需要配合。
往前冲就够了。
重量碾压一切。
柔然轻骑的皮甲在玄铁重甲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弯刀砍在重甲上只能擦出一串火星,连划痕都留不下。
而重甲骑兵的马槊每刺出一下,就有一条命消失。
阵型被凿穿了。
从正中间,被一刀劈开。
陆溟像一头发疯的铁兽,从柔然的阵型里碾了过去,身后留下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他身后的重甲骑兵沿着这条通道涌进去,把裂缝越撕越大。
柔然的骑兵被挤在一起,挤得连马都转不了身。
弓箭射不了了,弯刀挥不开了。
能做的只有被推着往前走,然后被前面的马槊捅穿。
秋升头从人堆里杀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皮甲已经被砍出了四五道口子,左臂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的是地狱。
他的三千精锐正在被碾碎。
不是战斗,是屠杀。
大周的重甲骑兵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从他的阵型里碾了过去,把挡在前面的一切东西都碾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着。
鲜血把草地染成了黑红色。
惨叫声被金属碰撞的声响淹没了。
“将军!咱们顶不住了!”
一个千夫长从人堆里挤到秋升头身边,脸上全是溅上去的血点子。
秋升头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知道顶不住。
从第一下撞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轻骑打重甲,正面冲锋,就是送死。
陈宴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偷马的。
马场的火是饵。
他秋升头的三千精锐才是猎物。
“该死。”
秋升头在马上回过头,朝身边的亲卫吼了一声。
“传令,全军分散突围,往王庭方向撤!”
亲卫刚要动,一杆马槊从侧面捅了过来。
亲卫的身子在马上僵了一息,然后从马背上歪倒下去。
槊杆上的血顺着铁杆往下淌。
陆溟骑着那匹铁灰色的巨马出现在十步之外,脸上的笑跟恶鬼一样。
“跑什么,打都没打够呢。”
秋升头的牙齿咬出了血。
他调转马头,朝西边冲去。
不跟这个铁塔一样的怪物硬碰。
他要活着回去。
把消息传回王庭。
陆溟想追,但秋升头的马快,一下子就甩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陆溟没追。
他扯了下嘴角,把马槊往空中一甩。
“跑吧,反正你也跑不出去。”
战场上的屠杀还在继续。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柔然精锐只剩下不到八百人还在马上。
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被打落马摔断了骨头,在地上哀嚎。
而大周重甲的伤亡,不到两百人。
这不是战斗。
这是碾压。
与此同时。
大军后方三十里处。
一片隐蔽的山谷口。
张文谦站在谷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那把铜算盘拨得噼啪响。
他的面前,数百名轻骑正驱赶着一大群战马涌入山谷。
马群的规模太大了,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谷底,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
李三骑着马跑到张文谦面前。
“张别驾,马都到了,总共三千九百八十七匹,路上跑散了十几匹,没来得及追。”
张文谦的眼珠子都在发光。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最近的一匹战马面前,伸手在马脖子上摸了一把,又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
“好马!”
他的声音都在抖。
“全是四到六岁口的壮年种马,膘肥体壮,这骨架,这肌肉线条,全是上等的突厥种!”
张文谦转身跑回那块大石头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一匹折价五十贯,不对,这种上等种马至少值六十贯。”
珠子哗哗响。
“三千九百八十七匹,按六十贯算,那就是……二十三万九千二百二十贯!”
他的手停了。
算盘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二十三万贯。”
张文谦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两遍,整个人都在哆嗦。
“柱国这哪是打仗。”
他抬头看着北方那片还在燃烧的红光,嘴里蹦出来的话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味道。
“这是抢钱啊。”
李三在旁边挠了挠头。
“张别驾,这些马怎么处置?”
张文谦从石头上跳下来,算盘往袖子里一塞,整个人变得利落起来。
“分三批走,每批一千三百匹左右,走三条不同的路线往夏州方向转移。”
他指了指山谷里那些伪装成商队的难民。
“让他们上,把马分批套好笼头,用绳索连起来,一百匹为一组,每组派二十个人看管。”
李三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张文谦又叫住他。
“等等。”
李三回过头。
“路上有受伤跑不动的马,不要扔。”
张文谦的眼睛眯起来。
“就地宰杀,做成肉干,给后面的辎重队当军粮。”
李三愣了一下。
“宰了?那多可惜啊,都是好马。”
“跑不动的马不是马,是肉。”
张文谦拍了拍他的肩膀。
“省下来的粮食够五百人吃三天的,你算算哪个划算。”
李三想了想,点头。
“明白了。”
张文谦站在谷口,看着那些辅兵和难民忙活起来,算盘在袖子里被他攥得紧紧的。
“二十三万贯。”
他又嘟囔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等柱国回来知道这个数,得赏我三碗酒。”
山谷里忙得热火朝天。
战马被分批套上笼头,用粗麻绳一匹一匹地连在一起。
辅兵们手脚麻利地把马群往南面引,沿着三条不同的隐蔽路线,朝夏州方向转移。
那些受伤跑不动的战马被牵到一边,几刀下去放了血,刮毛剔骨,把肉切成条状用盐腌上,架在临时搭起来的木架上风干。
一点都没浪费。
张文谦看着这一切,心里头算盘打得比手里那把还响。
这批战马运回夏州之后,就算不全部卖掉,光是用来补充骑兵的损耗,替换掉那些老弱病马,省下来的军费都是天文数字。
“柱国这脑子。”
他感叹了一声。
“别人打仗是花钱的,他打仗是赚钱的。”
主战场。
屠杀还在继续。
秋升头的三千骑兵已经不到八百了,剩下的人被切割成了几块,分散在战场各处。
有的还在抵抗,但更多的已经丧失了战意,只想着怎么逃出去。
秋升头自己也被逼到了角落里。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亲卫,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脸上。
“往西北方向突围!”
秋升头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嗓子里像灌了沙子。
“冲出去就有活路!”秋升头的嗓子已经劈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王庭在西北,只要到了王庭就有救!”
“将军,马撑不住了!”身后一个亲卫喊了一声。
秋升头没回头。
“撑不住也得跑,停下来就是死!”
三十个亲卫跟着他,拼了命地朝西北方向冲。
战马的蹄子砸在草地上,泥块飞溅,马身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滴。
大周的重甲骑兵被甩开了一段距离,那些披着铁甲的战马太沉了,速度压不上来。
秋升头心里头燃起了一点火苗。
“快!再快!”他踢着马腹,战马嘴角已经挂着白沫子,四条腿在打颤,但还在往前蹿。
“将军,左边三个人掉了!”
“不管他们!”秋升头吼了回去,“能跑几个是几个!”
身后的队形散了,人和人之间拉开了好几步的距离,有人的马前腿一软,整个人连着马滚了出去,后面追上来的重甲骑兵连减速都没有,直接从身上碾了过去。
二百步。
三百步。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再翻过那道缓坡,重甲就追不上了。
“将军,快到了!”一个亲卫的声音带着哭腔。
秋升头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快了,再快一点。
缓坡就在眼前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马蹄声,从前面传来的。
不是身后的追兵。
是西北方向。
“将军!前面有人!”
秋升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缓坡后面涌出了一道血红色的枪缨,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叶逐溪率领的一千游骑从西北方向杀了出来,长枪如林,枪缨在夜风里翻卷着。
叶逐溪骑在最前面,小麦色的面庞上什么多余的神情都没有,长枪斜指前方。
“堵死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身后的游骑齐刷刷散开了阵型,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
“左翼压上去,不要留口子。”
“是!”
一千骑如同两条收紧的铁链,把秋升头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秋升头在马上勒住了缰绳,战马前蹄刨着地面嘶鸣了一声。
“将军,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溟的三千重甲正在缓缓压上来,铁蹄踏碎了草地。
前面是叶逐溪。
后面是陆溟。
左右全是大周的人。
口袋扎紧了。
“将军,怎么办?”一个亲卫的刀都快握不住了,声音在发抖。
秋升头没答话,环顾了一圈,身边的人已经只剩二十出头了。
“投降吧将军!”另一个亲卫喊道,“再打就全死在这了!”
“闭嘴。”秋升头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话。
他盯着前面那面玄色猛虎战旗。
战旗下面,陈宴骑着那匹纯黑的战马,不紧不慢地从侧面绕了过来,暗金色的重甲在火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腰间的佩剑没拔。
得胜钩上挂着那杆通体漆黑的马槊。
“秋升头。”陈宴开口了,声音不高,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传过来,“你跑什么?”
秋升头没接话,握着弯刀的手在抖。
陈宴也不在意他答不答,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这群人,拍了拍马脖子。
“三千人,你带出来三千人。”陈宴偏了偏头,像是在算什么东西,“现在剩多少了?二十几个?”
“你他娘的……”秋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给你两条路。”陈宴抬起一根手指,“第一,下马,扔刀,跪下来。”
秋升头的嘴唇在哆嗦。
“第二呢?”他问。
陈宴把第二根手指也竖了起来,然后缓缓收回去,按在了得胜钩上那杆马槊的槊杆上。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将军!”身后一个亲卫跪了下来,把刀扔在了地上,“别打了,兄弟们不想死在这……”
“你给我站起来!”秋升头回头吼了一声。
但第二个人也跪了,第三个也跪了。
弯刀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地砸在草地上。
秋升头转回头,看着前面那个骑在黑马上的人。
陈宴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恨意,甚至没有轻蔑。
就是看着。
像猎人看着已经踩进套子里的猎物。
平静,耐心,不着急收网。
因为结果已经注定了。
秋升头打了二十年仗,杀过的人比这片草地上的草还多,但他从来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那种笃定。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局面的绝对掌控。
“你从一开始。”秋升头的喉头动了动,声音很轻,“就没打算让我走。”
“你觉得呢?”陈宴的回答简短到了极点。
弯刀从秋升头的手里滑落,砸在马脖子上弹了一下,落进了草丛里。
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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