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熊淍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滚烫的铁水。那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下巴上的疤痕。目光里没有任何的疑惑和迟疑,她认出来了。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她就认出来了。
然后,那目光里涌出了铺天盖地的痛苦。
那不是身体上的痛,是比身体更深的地方在痛。是被丢在黑暗里整整三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忽然看到故人时才会有的那种痛。那种痛太深太重,深到瞳孔都在颤抖,重到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淌过太阳穴,流进白发里。一滴,又一滴。
她的嘴张开了。
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舌头在口腔里艰难地搅动,想要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只传出一阵嘶哑的“嗬嗬”声,像是破了洞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那声音太微弱了,弱到几乎听不见,但熊淍听清楚了每一个音节背后的意思——她想叫他的名字。
她想喊“熊淍哥哥”。
她喊不出来。
熊淍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寒玉床上那五根蜷缩的手指就在他眼前,只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他的指尖已经感觉到那股寒气,冰凉刺骨,但他满不在乎。他就想握住那只手,让她知道他真的来了,不是她在做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一刹那,岚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层被撕裂的荫翳瞬间合拢!瞳孔深处爆出一片血红,那片红色来得太快太猛,像是决堤的洪水,一口气把所有的清醒、痛苦、委屈和希望全都吞没了。她的眼球猛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眼白,眼白上的黑色血管一根根凸起来,像是活物一样在皮肤底下蠕动。
她喉咙里那嘶哑的气音忽然变了调。
嗬嗬声变成了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气泡音。紧接着,她的嘴猛地张大到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嘴角的皮肉被撑得发白,像是要撕裂了一样。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她喉咙里炸出来!
那不是人的声音。至少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嘶吼声又尖又哑,像是把一块生铁塞进喉咙里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声音在石室里来回冲撞,震得铜鼎里的药汁都在晃,震得铁架上的药人们同时发出更疯狂的嚎叫。
她的身体开始疯狂挣扎!
手臂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铁链被扯得哗啦啦乱响。她每一次挣扎都使出了全部的力气,铁镣在她手腕上摩擦,把衬在里面的兽皮都磨穿了,露出底下被磨烂的皮肉。血从镣铐边缘渗出来,沿着手指滴在寒玉床上,瞬间被冷雾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她的背弓得极高,脊椎骨一根根凸起来,像是要从皮肤底下刺穿出来。后脑勺砰砰砰地砸在寒玉床上,每一下都砸得极重,白发被震得四处飞散。她的腿在蹬,腰在扭,十根手指疯狂地抓挠着,指甲在寒玉床表面刮出一道道白痕。
“岚!岚!”
熊淍扑上去按住她的肩膀,想要让她安静下来。但她的手劲大得惊人,一巴掌挥过来,正扇在熊淍的侧脸上。那一下的力道不像是人打的,更像是某种野兽在垂死挣扎时爆发出的蛮力。熊淍被扇得耳朵嗡地一声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死死按住她,不敢松手。
岚的身体在他手底下剧烈抽搐,每一次抽搐都让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她的头猛地转向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清醒的痕迹了,只剩下纯粹的、原始的、不可遏制的狂暴。她张开嘴,照着熊淍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牙齿咬穿了他的袖子,陷进皮肉里。
剧痛从手臂上炸开,熊淍闷哼一声,没有躲。他就那么让她咬着,一动不动。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石室里那苦涩的药味,熏得人想吐。
郑虔在角落里吼了一句,声音尖锐得像哨子。
“她血毒发作了!快按住她!别让她咬断舌头!”
他冲上来,一把扯下腰间的布带,团成一团就要往岚嘴里塞。熊淍伸手拦住他,把自己的手臂从岚嘴里抽出来。衣袖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岚的牙齿咬空,发出咯嘣一声脆响。她的头在寒玉床上疯狂摆动,白发粘在脸上,被汗水和泪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嘴里的嘶吼声变了调,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撕扯一块破布。
忽然,她的挣扎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间,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熊淍察觉到了。他看见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黑暗里忽然亮起的火星,一闪即灭。那东西极其微弱,微弱到像是幻觉,但熊淍认得那是什么。
那是岚。
是她被药性吞没之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点火星就灭了。
嘶吼声重新炸开,比之前更狂暴、更尖锐、更不像人。她的身体在寒玉床上疯狂弹跳,铁链被扯到了极限,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寒玉床上的冷雾被搅得翻腾起来,裹着她的身体,白蒙蒙一片,像是一头被困在雾里的野兽。
甬道深处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那是一连串急促的铜铃声,从甬道这头一路响到另一头,一个接一个地传过去,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炮仗。铃声在石壁上来回反弹,震得人耳膜嗡嗡响。紧接着是脚步声——杂乱、急促、密集,从甬道深处涌出来,越来越近。
郑虔的脸色唰地白了。
“完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铁架上,撞得铁架上的锁链哗啦作响,“外面的守卫全被惊动了。这条甬道只有一条路,他们堵住出口,咱们谁都出不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甬道尽头就传来了铁甲碰撞的声音。那是铁靴踩在石板上的动静,沉重、整齐,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不止一个,是一群,至少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正在往这边赶。
熊淍没有回头。
他半跪在寒玉床边,一只手死死按住岚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那把钥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那铺天盖地的愤怒和心疼。钥匙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发烫,牙齿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压出一个带血的印子。
岚还在挣扎。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被折磨了三年的药人,每一次挣扎都让寒玉床发出沉闷的震动。嘴里的嘶吼声不断,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瞳孔里那点火星已经彻底熄灭了。
熊淍俯下身,把嘴唇凑到她耳边。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她仅剩的那一点残存的意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烫,烫得他自己都浑身发抖。
“岚儿,不管你现在还认不认得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带你走。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要是听得见,就给我撑住了。”
他直起身,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岚手腕上的铁镣弹开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石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三四个身穿铁甲的守卫冲了进来,长矛的矛尖齐刷刷对准了熊淍的后背。
而甬道深处,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石室里铜鼎翻滚,药气弥漫。铁架上的药人们疯狂嘶吼,锁链扯得整个石室都在抖。岚的嚎叫声从寒玉床上炸开,一声高过一声,震得油灯都在跳。
黑暗的甬道里,有人在笑。那笑声低沉、沙哑、不急不缓,像是一条蛇从湿滑的石缝里慢慢爬出来。
“有意思。”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三年了,还真有人敢来抢我的药引子。”
王屠。
熊淍握紧了剑柄,指节捏得咯嘣作响。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在岚的脸上。那张疯狂扭曲的脸上,血红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了两行眼泪。眼泪是清的,不是血,淌过那张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一滴一滴砸在寒玉床上,冒着白雾。
她还在挣扎,还在嘶吼,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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