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和血芒撞在一起的瞬间,熊淍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没有天崩地裂的震荡。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可怖的湮灭,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抽走了,只留下刺目的光,白的,红的,金的,搅在一起,绞成一团。熊淍被那光芒刺得眼泪直流,但他不敢闭眼,他死命地睁着眼睛,在那一团混沌的光里拼命地找,找那个张开双臂的背影。
光芒散了。
散得很慢,慢得像过了一辈子。
先是秘殿穹顶的轮廓从强光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然后是地面上的青砖,碎成齑粉的青砖,再然后是人影。两个人影,一站一跪,凝固在秘殿中央那个被能量轰击出来的巨大凹陷里。
熊淍的呼吸停了。
逍遥子站着。
王道权也站着。
两个人面对面,近得像是拥抱在一起的兄弟。
王道权的噬魂剑贯穿了逍遥子的胸膛,剑尖从后背透出半尺多长,暗红色的邪气还在剑身上缠绕,每缠绕一圈,逍遥子的身体就干瘪一分。那些暗红色的气流像活物一样顺着剑身往逍遥子身体里钻,逍遥子的皮肤底下能看见它们在游走,在啃噬,在疯狂地破坏着这具身体里最后的生机。
“师父!”
熊淍的喊声撕心裂肺,他的双腿发软,但他还是扑了上去。
他扑到逍遥子身边的时候,才看见了王道权的脸。
王道权的嘴巴大张着。
不是惨叫,是僵住了。
逍遥子手里的孤锋剑,从他大张的嘴里刺了进去,剑尖贯穿了后颈,从后脑下方透了出来。一道凝聚到了极致的金色剑气从剑尖透出的地方冲了出去,像一道贯穿了黑暗的长虹,冲出秘殿的穹顶,冲进暴风雨过后的天空,在那灰蒙蒙的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金色的剑气凝而不散,就那么悬在王道权的后脑上方,嗡嗡地响着,像是逍遥子最后那一声清越的鹤鸣还在空气里回荡。
王道权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里头的血光正在飞速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死灰色的岩石。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诡异的瞬间,有难以置信的惊愕,有疯狂燃尽后的茫然,还有一丝熊淍看不懂的东西。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逍遥子的脸,嘴巴被孤锋剑撑得合不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熊淍抓住了逍遥子的肩膀。
“师父!师父!”
逍遥子的眼睛已经没了焦距。
他的眼珠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但他的嘴角是向上弯着的,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都看不见。他的身体靠着贯穿胸膛的邪剑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噬魂剑上的邪气还在往他身体里灌,他的胸口已经没有起伏了。
熊淍伸手去拔那把剑。
手刚碰到剑身,暗红色的邪气就像毒蛇一样蹿上来,灼得他掌心的皮肤嗤嗤作响。熊淍咬着牙不松手,使劲往外拔,但剑卡在逍遥子的身体里,纹丝不动。
“别……动……”
王道权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两个字。
熊淍猛地抬起头。
王道权还保持着那个僵立的姿势,嘴巴被剑贯穿了说不了话,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不清,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他的眼珠子往下转了转,看向逍遥子的脸,又转了转,看向熊淍。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大概是一个笑。
“赵……子……羽……”
他叫的是逍遥子的本名。
“你……赢……了……”
三个字说完,王道权眼里的血光彻底灭了。那双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空洞地看着逍遥子被剑光照亮的脸。他体内那燃烧邪元带来的恐怖气息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嗤地一下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他的皮肤开始干瘪,肌肉开始萎缩,七窍里流出黑色的血,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噬魂剑从他手里松脱了。
剑柄落在地上,当的一声脆响,剑身从根部碎裂,碎成了满地的残片。贯穿逍遥子胸膛的那一截也跟着碎了,逍遥子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往后倒下去。
熊淍一把抱住了他。
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逍遥子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透了的柴火,轻得让熊淍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堆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他把逍遥子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去摸他的颈脉,去听他的心跳。
什么都没有。
没有鼻息,没有脉搏,没有心跳。
“师父……”熊淍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师父你别吓我,师父你醒醒,师父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师父!”
逍遥子的眼睛没有闭上。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天空的方向,瞳孔里头映着穹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天光。熊淍伸手去合他的眼睛,合了一次,手一松又睁开了。又合了一次,还是睁开了。那双眼睛像是还有什么没看完的东西,死不瞑目。
熊淍忽然明白了。
逍遥子看的不是天空。
是那一道还悬在半空中的金色剑气。
那道剑气正在慢慢消散。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变淡,从耀眼的金黄褪成温柔的浅金,从浅金褪成透明的白色,最后像一缕青烟一样散在风里。剑气消散的时候,逍遥子的眼睛终于缓缓地合上了。
嘴角那个笑容还在。
王道权的尸体倒在三步之外。
他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嘴巴还是大张着,后颈的创口还在往外渗黑色的血。他的身体已经缩成了正常人的大小,干瘪得像一具在沙漠里风干了十年的干尸。那张曾经伪善了一辈子的脸上,最后的表情是一种说不出的茫然,像是一个做了一辈子恶的人,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今天。
莫离从秘殿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秘殿里的景象,两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跪着爬过来,爬到逍遥子身边,伸出颤抖的手去摸逍遥子腕上的脉。摸了一会儿,手垂下去了,老泪纵横。
“走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赵兄……真的走了……”
熊淍抱着逍遥子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眼泪流干了之后,眼睛是涩的,涩得像揉了沙子。他低头看着逍遥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痛苦,没有了黑色的血管,干干净净的,白得像一张宣纸。逍遥子的头发散开了,灰白的长发散落在地上,和碎成齑粉的青砖混在一起。
熊淍伸手去理他的头发。
一根一根地理,理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他把散乱的头发拢到逍遥子的耳后,又伸手去擦逍遥子脸上的灰尘。逍遥子的脸是凉的,凉得像冬天里的山泉水,冰得熊淍的手指都在发麻。
理完了头发,擦完了脸,熊淍看见了逍遥子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掌心里全是老茧,那些老茧在刚才那一剑的冲击下全部裂开了,裂缝里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种透明的液体。熊淍把自己的手放在逍遥子的掌心里,逍遥子的手指已经僵硬了,但还是保持着那个弧度,像是一个还没完成的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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