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斯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悬停在雪原上空，扇动着龙翼，竖瞳紧紧盯着对面那头漆黑的巨龙。
世人总是喜欢争论五色龙与金属龙的力量谁更强大，红龙喷吐的火焰能否熔化金龙的鳞甲，蓝龙的雷电能否击穿银龙的魔法护盾————
这些争论在各大城市的酒馆里经久不衰，但在银龙看来，这种争论本身就很愚蠢。
对於银龙而言，黑龙更像是喜欢躲在臭水坑里潜伏的刺客，龌龊，阴险，趁你不备从背後咬一口就跑。
而他们圣洁的银龙则是高贵的圣骑士，是必将消灭一切龌龊与邪恶的存在，正面对决中从来不屑於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奥罗斯已经不再想提及自己的年纪了，但即便是他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智慧与阅历，也足以让他比大多数人类传奇法师还要博学。
更不用说岁月积累的力量与体质有多恐怖。
他的爪击可以轻松撕开精金锻造的盾牌，他的吐息能将一整座城堡冻成冰雕。
然而面前这头黑龙却硬生生挡住了他所有的肉搏攻击，他的撕咬甚至没法在对方鳞片上留下足够深的齿痕。
他的智慧告诉他，这就不是黑龙。
他更愿意相信面前的黑龙是史莱姆变化出来的。
黑龙的战斗方式他再熟悉不过。
偷袭、伏击、利用地形、在对手露出破绽的瞬间一击致命，或是在弱小的生命面前卖弄它们的力量。
他不得不感叹，这真是难以置信的变化法术，竟然连龙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就算是史莱姆又怎麽样，他的愤怒已经无法停止燃烧。
这几百年来，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愤怒过。
十四级的传奇等级足以让他面对任何挑战，哪怕是变形术这种令人意外的诡计。
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双翅猛地一震，龙语法术瞬发，冰风暴裹挟着无数冰晶朝陈屿席卷而去。
冰晶里啪啦地拍打在漆黑鳞片上，密集的撞击声响起，狂风把天空卷成了白茫茫的混沌。
狂风之中，奥罗斯的身影骤然消失。
【传送术】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陈屿身後，龙爪狠狠击打在黑龙背部，爪尖与鳞片摩擦迸出一长串火星。
陈屿刚被这股巨力打得向前倾倒，奥罗斯的麻痹吐息已经紧接着喷涌而出。
这种麻痹毒雾竟然连他的魔抗都没能挡住。
陈屿庞大的身躯在麻痹中失去了行动力，直直坠入冰原，砸出一大片飞溅的雪浪。
一黑一银两道巨大身影在雪原上展开了一场厮杀。
奥罗斯凭藉灵活的走位与精湛的法术，将战斗的节奏牢牢控制在手里，压制着陈屿。
但作为史莱姆，他也不是吃素的。
陈屿用神识召唤浮空城堡，银雀提升城堡高度，启动大阵对着奥罗斯进行持续轰击。
奥罗斯不得不放弃俯冲突袭的机会，在空中急转弯躲避。
【以身化剑】
陈屿趁机会催动太初元始剑道，黑龙身躯在刹那间解体，化作璀璨金光，向两侧拉伸成一柄横贯雪原上空的巨剑，朝奥罗斯挥砍下去。
这一剑的光辉破开暴风雪，剑身映出的金芒将整片雪原都染成了淡金色。
空间本身也在这一剑下撕开了一道裂隙，渗透出来的以太灰雾疯狂吞噬着周围飘落的雪花与空气。
谁知奥罗斯看到这柄剑光，非但没有退避，反而越发愤怒。
「阿历克斯！」
他翻身闪避，同时鳞片上凝结出魔法护盾。
但巨剑擦过奥罗斯时，直接无视魔法护盾，削掉了一些鳞片，暴露出了底下模糊的血肉。
他顾不上剧痛，传送消失。
【冰刃】
奥罗斯在身前虚点，冰刃从虚空中凝结，暴雨般朝陈屿砸去。
冰刃打在凝胶上，每一次击中都会泛起一圈涟漪，但这些足以将超凡骑士冻成冰雕的攻击砸在陈屿身上不疼不痒的。
浮空城堡在这时已经压了上来，银雀再次操控大阵锁定奥罗斯。
银雀的声音传出，「禀报主人，天罡地煞诛邪灭魔大阵已蓄力完毕，正在发射。」
积蓄已久的能量倾泻而出，光束咆哮着划破雪原的昏暗天地，狠狠砸在奥罗斯身体上。
他快速下坠，地面被轰出一个焦黑的深坑，雪层与冻土瞬间蒸发，只剩下仍在沸腾的岩浆。
【龙之狂怒】
奥罗斯从深坑中再度冲天而起，伤口在几秒内全部收紧癒合了起来。
他暴怒地咆哮着，抓住还滞留在空中的陈屿，再度与他肉搏在一起，不时还释放神圣法术砸在他漆黑的鳞片上。
陈屿发现这老龙的血条是真的厚。
打到现在都没有见底，还越打越生猛，於是他不再留手。
【凝胶投影】
【孕化元姆道】
黑龙坚硬的鳞片瞬间软化，变回凝胶，将紧紧咬着他不放的奥罗斯弹开。
半位面虚影从凝胶肚子向外扩张，金光从虚影中洒落，将他笼罩在威严之中。
奥罗斯曾经见过这种古老的王者权柄，所以并不觉得陌生。
唯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一团史莱姆也能得到王者的力量。
但他已顾不上思考了，抱着陈屿再次坠落冰原。
但与奥罗斯想像的硬着陆不同，冰原没有将他们撞得头晕目眩。
冻土本该坚硬得像钢铁，但触地的瞬间，地面柔软地凹陷下去，然後将他们同时弹了起来。
陈屿借着机会翻身，将奥罗斯碾压在凝胶屁股下，与地面接触的一瞬间，淡绿色的微光开始在冻土深处蔓延。
奥罗斯挣脱飞起来，环顾四周，他的脚下已经变成了一片闪烁着绿色萤光的凝胶天地。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史莱姆生命气息变得越来越旺盛，像是要与空间本身都融为一体一般。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他的阅历告诉他这是某种他没见过的半位面法术，只是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规模这麽惊人的半位面法术。
【驱散魔法】
他试图强行驱散这层凝胶领域。
凝胶半位面投影的半径确实缩小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大裂解】
奥罗斯振翅，躲闪银雀的追击，尝试解除那些被附魔成凝胶的土地。
这道传奇法术能够解除绝大多数魔法效应与附魔造物，理论上连传奇法师的半位面都能撕开。
但大裂解砸在凝胶地面上，只是把凝胶消解出一个坑洞，冰原并没有恢复原来的样貌。
他顿时就明白了，这又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怪力量。
奥罗斯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不再闪避，径直撞向漂浮在凝胶世界中央的史莱姆。
一龙一姆再次纠缠在一起，从空中打到地面，又从地面滚回空中。
打到第二天都没能分出胜负，奥罗斯已然气喘吁吁，陈屿的大多凝胶也在冰冻中消解。
他猜测这头银龙的等级至少在十四以上，并且有可能接近十五，也就是传奇的顶点。
普通的传奇他收拾起来也没这麽费力，这老龙不光血条厚，魔抗高，战斗经验丰富，连恢复力都只比他差点。
真是可怕，这些从星界来的家夥，等级一个比一个高。
给他都打累了。
但要说输的话，也不至於，这头银龙根本没法摸到他真正的血条。
孕化元姆道还是太权威了，仅仅是同化元素位面成为凝胶，与他进行生命连结，就提供了五千万的生命值。
加上他原本的血条，还有史莱姆军团提供的，就是七千万。
就算他站着给奥罗斯打，打到累死，都打不死他。
大不了再喝一口世界树的生命滴露，直接原地满血复活，更何况他还有一大堆恢复天赋。
肉得无法想像，简直是粪怪中的粪怪。
哪怕是传奇冒险者小队过来挑战，也会砍到怀疑人生，直至破防。
但缺点也很明显。
除了太初元始剑道，他几乎没有别的能对这头太古银龙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手段。
魔力肌肉的等级跟不上，增幅的力量有限，当做护盾使用还不错，比普通凝胶的抗性高得多。
经过一天一夜的缠斗，一龙一姆总算冷静了下来。
双方漂浮在半空中，隔着浮空城堡互瞪了好一阵，谁都不想先搭理对方。
陈屿等气消得差不多了，第一次主动开口。
「你是来找奥莉维娅的对吧。」
奥罗斯还在喘气，竖瞳里的怒火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悲伤。
「你们害死了她。」
陈屿理直气壮挺着小肚腩，回了一句：「谁说她死了。」
奥罗斯微微低头。
奥莉维娅没死？
不，他亲眼看到了那孩子的屍体，而且现在都还冰封在这片冰原上。
陈屿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缩回原本的体型，蹲在雪地上，把龙珠从神识里拉了出来。
「这是————」
奥罗斯低下头，竖瞳在这颗石头表面慢慢扫过。
尽管漂浮在他面前的只是一颗看起来不起眼的石头，但在法术的探查下，石头的内在无法逃脱他的眼睛。
一条龙魂蜷缩在里面沉睡着，琥珀色的质地轻轻裹着她，像是龙巢般温暖。
那熟悉的气息，正是奥莉维娅。
奥罗斯沉默了许久。
在这一刻，他体会到了在青年时期之後就几乎从未再有过的强烈情感。
尴尬。
奥罗斯变化回人类模样，轻咳几声。
「你既然知道，为什麽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陈屿看了一眼凛冬城。
「你说呢。」
奥罗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问还好，一问更尴尬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太长也不是什麽好事，尤其是遇到这种事情时，无法再以年轻冲动作为藉口。
奥罗斯向这位史莱姆王承诺，会亲自在冰原上构筑一座能够遮挡星界生物窥视的防护魔法阵。
之後他才终於得到陈屿的谅解，跟着他穿过裂隙，回到了姆都王宫。
事实上，自从浮空城堡被陈屿收走以後，这片冰原就没了法阵的遮掩。
冰原一直暴露在星界生物的窥视中，让他隐隐觉得不太踏实。
现在好了，有老头上门送魔法阵，他也终於可以不用再操心这件事。
在返回王宫的路上，陈屿得知了这头太古银龙的名字—奥罗斯。
这个词源自极其古老的龙族谚语，本身就有「古老神秘」的意思，通常在龙族谱系中只赐给那些注定活得极为漫长，能够见证无数时代更叠的幼龙。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大脑发育也会尤其缓慢，更注重亲情与巢穴观念，不像某些新龙喜欢到处闯荡。
陈屿对此有自己的理解。
不就是笨吗，说的这麽清新脱俗。
好歹都活了1500余岁，一句话不问，就要发怒。
真是白活了。
不过之後陈屿从奥罗斯口中得知了他动怒的真正原因，一部分是因为奥莉维娅的「死亡」，另一部分是因为他口中所说的阿历克斯。
不出他所料，阿历克斯还真是云崖道主的化名。
他似乎在银龙的龙巢中干过某些坏事，所以被这位太古银龙惦记到现在。
总之，龙巢所有老龙对这位道主的态度几乎都是不信任。
如果不是奥莉维娅情况特殊，奥罗斯也不会将奥莉维娅亲自送到云崖道主留下的城堡中去。
在看到奥莉维娅屍体的那一刻，奥罗斯就已经在心中笃定了最坏的猜测。
也就是说，凛冬城其实是被牵连的。
他在接受了前人馈赠的同时，也承担了相应的因果，不然也不会有这一战。
好吧，看来老一辈的东西不能乱拿。
就是不知道云崖道主又在他凝胶里的那棵世界树上埋了多少坑，等着他去填。
反正不会是什麽好事。
唉，生活不易，史莱姆叹气。
倒是有一件事引起了陈屿的注意。
奥罗斯是刚从星界游历回来的。
尽管他大多时间都待在龙巢，只有少部分时间出去寻找在星界迷失的银龙後代。
但这意味着他手里极有可能掌握着某些定位星界坐标的法术，所以才能在星界中随意游荡。
说不定，他的星界探索计划就要有新进展了。
王宫内，奥罗斯坐在王座下的橡木椅子上，接过史莱姆侍从端上来的果汁喝了一口，然後端详起了陈屿给的星图。
许久後，他开口说话。
「定位星界坐标对於银龙来说并不难，只不过，你这张星图的位置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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