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橡神殿。
艾莉娅进入神殿送餐，将食盒放在朦胧的纱幕後，後退了几步。
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像往常一样就坐在旁边的小树根上，等待伊瑟琳殿下用餐。
感觉等待得有些无聊了，就小声念叨着，也不管里面的人听不听。
「伊瑟琳殿下，今天外面又闹起来了。」
「洛瑟兰殿下已经在银叶城加冕为王，听说圣橡没有降下反对的神谕，几位长老也都不再说话。」
「银叶庭院今天也已经重开，艾拉娜大人和赛琳今天一早就过去了，说是有要紧的会议，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麽样。」
「最近城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我听说很多精灵都被抽调去了前线，巡逻队也多了起来，晚上出门都要查身份。」
「殿下，您说战争究竟要多久才能结束————」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本以为会像以前一样，里头的圣女会继续沉默着。
可这一次，里面却忽然传出了伊瑟琳叹气的声音。
「看来兄长不会等我了。」
艾莉娅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起身：「伊瑟琳殿下，您、您有什麽吩咐，只要不是离开神殿，我们都能满足。」
「艾莉娅。」
「是！殿下，我在！」
伊瑟琳的声音缓缓传来：「我最近要冥想一段时间，专心梳理树脉，不要让任何人进入神殿。」
「这些天劳烦你送餐了，但从明天开始就不用了。」
「啊？」艾莉娅有些没反应过来，又连忙点头，「是————是，可是殿下，神殿的守备一向是由艾拉娜大人安排的，是不是要禀报她一声？」
伊瑟琳道：「这关乎圣树的安危，你只需将原话告诉艾拉娜，她会知道的。」
「我会吃完这一餐，你放心。」
「好，好的。」艾莉娅得到她的允许後，赶忙凑过去打开食盒，将盘子一一摆放出来。
伊瑟琳就隔着一层纱幕，细嚼慢咽地吃着今天的早餐，很快便将所有东西吃得不剩。
她擦拭着嘴，说道：「离开这里吧，艾莉娅。」
「最近可能有些危险，记得跟好「赛琳」，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她。」
「赛琳？」艾莉娅更疑惑了。
赛琳什麽时候被伊瑟琳殿下这样看重了，这让她稍微回忆起了最近几个月以来，赛琳的古怪变化。
但她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应道：「是，殿下，我会跟着赛琳的。」
伊瑟琳摇头，这小牧师还没发现自己的同伴已经被帝国掉包了。
不过赛琳并没有事，相反，她本人也参与到了帝国的渗透计划中。
她将赛琳的身份让给塞勒涅後，便随地下人员悄悄离开翡翠之冠，去了薇奥菈大人的领地，可能等战後才会回来。
艾莉娅见她不再说话，只能收拾东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不知过去多久，纱幕後，伊瑟琳从树根盘成的座椅上站起身来。
她没有点灯，也不需要，神殿四处都漂浮着圣橡本身散发的微光，这些光芒从墙壁的脉络中渗出来，像银河一样缓慢流动着，照亮着神殿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她走到最近的巨大树根前，将手掌轻轻按了上去。
树根温暖而潮湿，像活物的皮肤，又像一片沉默等待的心。
「母亲啊。」她低低地唤了一声。「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与犹豫，您庇护着我们，我们却用血脉将您禁锢在这里，一代又一代地扭曲您神圣的意志。」
「放心，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做好了为您承担这种痛苦的准备。」
「只要————只要我的计划能够成功，您就能重新焕发生机，古树议会，还有我的兄长，也能回到从前，回到从前那个美好的模样。」
「帝国与议会也能重归於好，薇奥菈大人也能重新回到您的怀抱。」
她的手贴得更近了些。
树根上缓缓流动着光芒，光像是在回应她一样，从她的指尖向四周扩散。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与光芒的流速渐渐同步，仿佛有另一颗心在她的掌心下轻轻搏动。
「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喃喃道，像是说给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完，她把额头也靠了上去，发丝垂落，慢慢闭上了眼睛。
阴影山脉，帝国堡垒。
与陈屿上次来时相比，这里的史莱姆明显多了许多，几乎在每一个忙碌的地方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
有搬运石料的，也有举起泥浆桶来来回回的，远远看过去，整座堡垒像是活了过来，到处都涌动着绿色的身影。
经过史莱姆们这麽多天的辛勤建设，堡垒的主体已经完工，只剩最後一段外墙正在收尾。
为了加快建设速度，尽快做好应对战争的准备，它们也请来了一些不得了的帮手。
工地上，赫伯鲁和海勒姆两尊巨人扛着巨石穿行而过。
他们的脚步无比沉重，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震动起来。
那些要十几只驮兽合力才能拖动的石料，在他们肩上都像木盒一样轻巧。
他们把石头一块一块放到指定位置，再顺手将不整齐的边角拍实，动作粗糙，却又意外地小心，生怕不小心碰到脚边蹦躂的小家伙们。
瑟迦什也来帮忙了。
她抱着一块比她还高半头的巨大石料走来，脸色轻轻松松，她一边走，一边仰头和赫伯鲁说着话。
「赫伯鲁先生，这石头放东墙吗？」
「放北角，那边要加厚。」
「哦哦，那这块呢，这些小的要不要一起搬过去？」
「放在这儿就行，让工程团处理。」
「好嘞————您说等堡垒修好了，这大门会不会太窄了，您都进不去。」
「我不需要走门。」
「对哦。」
在他们闲聊的间隙里，一只灰鹰从天边飞回，扑腾着翅膀落进堡垒里。
落地时身体缩成一团，变成了圆滚滚的史莱姆。
这便是史莱姆军团最新培养出的德鲁伊职业的史莱姆斥候。
尽管这类史莱姆身体过於娇小，变化不了多大的动物，战斗力不足以参与正式战争，却因为拥有拟态天赋，它们变形成的灰鹰往往难以被敌人察觉。
这只史莱姆斥候落地後，便一路蹦躂着穿过工地，跳过石堆，动作急得把路过的小史莱姆都撞得弹了出去，也顾不上道歉，直接冲进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加尔文和亚诺正对着沙盘交谈。
他们在沙盘上用泥土和细石堆出了阴影山脉的地势，又把一些代表地点与势力的旗子放在了上面。
妮莉和亚瑟在旁边看着，插不进什麽嘴，只偶尔听他们争论。
倒是亚瑟肩膀上的布兰伯爵时不时就会聒噪地插上一句，也不管对错，反正嗓门总要占一下上风。
它的小眼睛里满是急切。进了门也来不及行礼，张口就喊：「加尔文团长，内线传回消息了，圣战军————圣战军明天就会进入阴影山脉！」
议事厅里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後加尔文最先反应过来：「我看看。」
他接过史莱姆斥候递上的情报，神识一探，脸色变得深沉。
亚诺凑过去：「怎麽样？」
加尔文将情报递给他，转身走回沙盘前。
他沉吟片刻，捏起几枚棋子，重新在沙盘上布置起来。
等众人都聚拢在沙盘面前後，他指着沙盘上新规划的两条线道：「根据情报，这是圣战军进入阴影山脉的路线，分为东线和东北线。」
「东线沿暗水河一路向东，东北线则一路往上，钻进密林，东北线那里并不能跨越阴影山脉，不需要过於关注，但只要他们沿东线推进，发现帝国的堡垒是迟早的事。」
妮莉好奇地凑过来，脑袋歪着：「他们这麽大张旗鼓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布兰伯爵抢先答道：「嘎，笨蛋，当然是阴影子嗣啊，那些尖耳朵最怕的就是阴影之龙重现，他们不会放过一个阴影子嗣。」
妮莉不服气：「你才笨蛋。」
「嘎嘎，也不知道昨天是谁输了赌约，还欠着本伯爵一车夜蚕虫呢。」布兰伯爵得意洋洋地抖了抖羽毛。
妮莉哼声道：「要不是有黑幕，本姑妈怎麽会输。」
眼看一人一鸟又要像小孩一样闹起来，加尔文用眼神让他们同时闭了嘴。
他继续道：「精灵不会让阴影之龙重现，所以势必会主动清剿阴影子嗣，但他们同样不会容忍帝国插手阴影山脉，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亚诺问：「我们主动出手怎麽样？」
加尔文摇头：「翡翠之冠内存在圣橡的庇护，一旦军团进入翡翠之冠，便会受到诅
咒。
「小规模渗透还可以行动，但想要大举进攻，几乎不可能，我们只能先行探查，等他们从庇护里出来。」
妮莉忽然道：「咦，誓约军呢，他们不都是半精灵吗，圣橡的庇护对他们应该没反应吧。」
亚诺摇了摇头：「姑妈，誓约军没这麽快到，而且他们的战力不足以与圣战军抗衡，最终还是得帝国亲自出手的。」
「不能主动出击，那就只能等着吗？」妮莉摊手问。
一直沉默的亚瑟忽然开口：「我询问了陛下的意见。」
几人同时看向他。
布兰伯爵立刻不满了：「好你个扈从，偷偷联系陛下也不告诉本伯爵，抢了本伯爵的功劳。」
「不过看在你及时汇报的份上，本伯爵就原谅你了，快说，陛下说了啥？」
亚瑟道：「陛下让我们继续等待，他说圣橡的庇护会自己消失。」
「自己消失？」众人疑惑。
「嗯，那些精灵正在主动突破庇护，陛下让我们只守不攻，等待最佳时机到来。」
布兰伯爵一听，眼睛都瞪圆了：「这群尖耳朵疯了吧，要是没了庇护，翡翠之冠当年早就被巨人踏平了。」
妮莉摊了摊手：「现在看来，这些精灵确实是疯了。」
亚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老板让我们守着，那就守着呗，有赫伯鲁先生和海勒姆先祖在，我不信他们还能打进来不成。」
加尔文则是若有所思，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看来，圣橡的问题比我们想的还要更严重。」
而发现这一点的，不只是加尔文。
阴影山脉深处的山崖上，几团阴影贴伏在岩石间，像一块块黑色的苔藓。
它们注视着下方一队举着火把走过的精灵斥候，火光照亮了精灵冰冷的银棕甲，像一条光蛇在灰暗的山路上蜿蜒。
其中一只阴影开口道：「戴斯蒙大人，看来精灵已经等不了那麽久了，他们连斥候都派到这附近来。」
戴斯蒙阴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们的目标是我，还有我的兄弟姐妹。」
「小心格雷戈，他与这些精灵有合作，很有可能会成为我们之中的叛徒。」
「是。」
那只阴影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低声汇报，「戴斯蒙大人，我让人去查了您吩咐的事。」
「很抱歉，摩瑞甘和摩根娜他们躲藏得很隐蔽，我没有发现他们留下的踪迹。」
戴斯蒙微微颔首：「这两个家伙也要小心，他们身边可是跟着一位传奇骑士。」
身旁的阴影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开口：「大人，您的兄弟姐妹都有传奇随行，而我们这边————没有任何一位传奇，这样的话，我们该怎麽成为最後的胜者？」
戴斯蒙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正要开口，一道阴冷的声音从他身後响起。
「呵呵，戴斯蒙先生，为什麽不试试与我们恶魔合作呢？」
「是谁？」
戴斯蒙猛然回头，他的阴影感知才发现身後的位置浮现出了一名高大的恶魔术士。
恶魔朝他优雅地行了一礼：「哦，尊敬的戴斯蒙阁下，别紧张，在下是术士玛门。」
玛门？
戴斯蒙忽然想起来了，他曾在流传的情报中听过这个名字。
他缓缓道：「你就是那位与一名亡灵巨人入侵史莱姆联合帝国，最後被消灭的恶魔术士？」
「正是在下。」玛门微微躬身，笑容依旧得体，仿佛被「消灭」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在意，「看来阁下消息很灵通。」
「你想要怎麽合作？」戴斯蒙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但如果真能与恶魔达成合作，说不定————
玛门翻开手中的书，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语气温和道：「当然是————借阁下的身体一用。」
什麽？！
几分钟後，山崖上恢复了平静。
玛门站在原地，合上书籍。
「不愧是那位留下的神迹，竟然连阴影子嗣都能捕捉。」
「呵呵，史莱姆的王，你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麽吧。」
他望向帝国的堡垒的方向。
「不过还是不能轻视这些敌人，我得赶在克罗格回归之前，完成一切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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