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灵柱绽放光华,所过之处,柱身上的符文尽数亮起,像无数条溪流在石壁上奔跑o
灵山下,千万道阵旗同时应和。
镇岳旗的旗面被灵气撑得飘扬,光从旗面上浮出,顺着山道往上淌,汇成了一条条细亮的河。
灵河在崖壁间交汇,在云海下并流,越过白鹿低垂的角,最後一齐涌入道宫。
嗡的一声轻响,道宫四周升起一圈金光,刺入云层,又垂落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钟把整座灵山罩在正中。
天地与道宫就这麽被隔开,大阵成了。
山风撞在光壁上,撞出一层涟漪,灵山的灵药随涟漪飘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过o
道宫内,陈屿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所谓凝婴,说来复杂,其实道理也简单,不过「藏道碎丹,元婴自现」八个字。
只要把大道与修为藏进神魂,向内求索,元婴自会显现。
而元婴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
道胎。
直白来说,就是大道的胚胎。
可再往深里说,这是一条以身化道的路,走到这一步,人与道便不再分彼此。
但道理越简单,做起来就越凶险。
想要凝成道胎,就得将一身修为、神魂与大道尽数回归混沌,从混沌里重新凝出先天之胎。
光是第一关的碎丹,就令所有修士闻之色变。
即便过了碎丹,後面也谈不上轻松。
既然凝婴要回归混沌,又怎麽在这期间保持灵台清净、神魂不动摇?
若是神魂无法随道胎一同升华,那麽即便真凝出了道胎,也不过是一具死胎。
思绪电转间,陈屿内视丹田,神识轰然落下。
嘭!
整颗金丹轰然破碎。
那一瞬,他丹田里的小天地意象尽数崩塌。
山川倾覆,草木成灰,河流倒卷,连世界树的影子都晃动起来,最後连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缓缓旋转的浑浊。
浑浊里浮着碎金,像雪花落在一潭黑水中飘荡着。
金丹一毁,陈屿的眼皮跳了跳。
反噬像一记闷锤,从丹田砸上来,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但好在他的体质惊人,竟硬生生抗住了。
如果是普通金丹修士,受这一击,非得当场坐化不可。
这便是魔物的属性神力,别的不说,体质那一定差不到哪里去。
如果虚玄天真有体修,这些体修也未必有他肉身强韧。
不过金丹已碎,他不敢怠慢,快速掐诀,引来大阵灵气,强约束住破碎的金丹,不让它溃散。
金色细流从殿外涌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琥珀,把金丹碎片一片片裹住,悬在混沌中央O
碎丹这一步,对他来说其实算不得什麽。
以他的体质,就算金丹毁了,也不一定对身体造成多大伤害,顶多是神魂受损而已。
更何况,虚玄天的金丹相当特殊,以道为首。
以往也不是没有金丹尽碎、修为付之一炬的修士,但只要感悟的大道还在,恢复金丹修为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对陈屿来说同样如此。
甚至只要他愿意,现在就能直接凝聚出一颗新的金丹来。
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
碎丹这一关,他算是轻松迈过去了。
他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步,而是睁开了眼。
「诸位长老,戒备,那妖魔又要作乱了。」
道宫四角,四位金丹同时抬头。
陈屿缓缓道:「我的神魂与大道将要尽数藏入金丹混沌中,接下来,我没法再回应你们。」
他顿了顿,神识在四人脸上扫过,「外面,就交给你们了。」
吴守拙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白须几乎垂到膝上。
「师弟放心。」
薛芩没有说话,只是把拂尘横在臂弯里,向他点了点头。
顾松越握剑的手紧了紧,剑鞘发出一声轻响。
说完,陈屿又缓缓闭上了眼。
然後他的气息忽然猛地一荡。
白衣无风自鼓,衣摆向外翻开,连水镜里的云影都被推得泛起涟漪,殿内的长明灯齐刷刷暗了不少。
周围的龙魂对视一眼,纷纷抬手施法。
【防护善恶】
【心灵屏障】
【死亡护盾】
【魔法圆环】
【净化灵光】
【守护之誓】
一道道法术落下。
一层一层覆在陈屿身上,有的贴在眉心,有的缠在腕间,有的乾脆化作一枚虚影符文,沉进他的胸口。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陈屿原本激荡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平和。
连原本紧皱的眉头,都松开了。
道宫四角的金丹看得一愣,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什麽道法?
竟然能护住神魂。
薛芩眯起眼睛,拂尘在臂弯里轻轻一动,低声道:「这不是我们虚玄天的法术。」
「不是。」吴守拙的声音很轻,「是另一个天地的东西。」
「另一个天地————」顾松越喃喃了一句,眼神有些复杂。
不过他们来不及多想,因为他们的神识的确也感知到了细微的异动。
地脉深处,有什麽东西翻了一下身。
是那头天外妖魔在动手。
吴守拙的神识顿时传遍道宫,「众弟子听令,妖魔将再生变乱,守住本心!」
「是!」
弟子们在内心齐声回应。
话音刚落,震动便从地脉涌出。
轰隆隆!!!
震动所过之处,险峻高峰纷纷倒塌。
碎石从崖顶滚落,砸进阵旗之间,灵柱周围的云海被震得散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山脊。
有灵舟停在半空,被这一震,船身歪斜,几名弟子险些从舷边栽下去。
余波一直波及到灵柱与大阵之前。
咚!!
震动撼动大阵,金色光幕上泛起阵阵涟漪,一圈推着一圈,像是有人在外头拿棒槌敲一面巨大的鼓。
众弟子脸色震动,却仍旧咬牙维持大阵。
有人额角青筋暴起,有人掌心已经渗出血。
一个年轻弟子被震得身形一晃,膝盖磕在石上,血顺着裤脚淌下来,他却只是把牙咬得更紧,双手死死按在法诀上。
就这麽死死撑了一炷香後,震动总算消失。
未等众人庆幸,薛芩严肃的声音响起。
「固守本心,还未结束。」
众弟子赶忙闭气凝神。
果然没过多久,那宛如弹动琴弦的震动再度来袭。
这一次比前一次更剧烈。
灵柱被撞得发出钟鸣之声,悠长得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敲了一口钟,声音响遍南疆。
山下的凡城,家家户户的窗纸都在抖,狗吠成一片,有孩子被吓哭了,母亲抱着他往院子里跑,仰头看见天边那根发光的柱子,一时忘了说话。
与此同时,虚玄天九大灵枢都遭受到了地震袭击。
福生天的执牛灵枢、云梦泽的青木灵枢、北原的玄冰灵枢、西漠的黄土灵枢————九根天柱同时摇晃,柱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然而各地金丹早已做好准备,坐镇大阵,施法掐诀。
「诸位守住!」
「绝不能让这妖魔动摇了天地根本!」
这时,吴守拙的虚影同时出现在天地九大灵枢上。
他的表情严肃,白须被灵气托着,声音滚滚。
「诸位,时机已到,随我起阵!」
「起阵!」
各地修士齐声呐喊。
九大灵枢齐齐放光,金光从天际汇聚而来,轰然注入大地。
咚!!
寰宇虚玄灵山大阵一开,所过之处,大地浮现阵纹,地脉被金光一寸寸固化。
那震动再撞上来,竟然无法再撼动地脉半分。
大阵生效了。
众人欣喜,有人当场坐倒在飞剑上,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这下,这妖魔没法再兴风作浪了。
奥莉维娅走出道宫,站在白玉阶上,望着脚下亮着金色阵纹的大地,不由得轻声感叹o
「这里的法师,真厉害。」
「竟然能造出这种魔法阵,连半神都能镇住。」
一位龙魂飘了出来,身影在金光里显得有些稀薄。
「危机是否已经解除?」
奥莉维娅摇头,「我也希望是,但那妖魔————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她正要往下说,南海灵山传来了关山道主的神识。
「诸位,不好!这妖魔似乎感知到危险,打算硬闯归墟!」
话落,众人脑海中便出现了画面。
南海归墟,天空乌云密布,雷声轰隆作响,风雨缥缈,波涛汹涌。
那黑色海渊喷涌出冲天浪涛,浪头卷起来,就像是要触摸天空一样。
而在不远处,灵山金光阵阵,灵枢光芒直立天地,勉强驱散着周围的昏暗。
但哪怕这灵枢再高大,在这飘摇的天地中,也仍然显得渺小,且摇摇欲坠。
薛芩的声音沉了下去,「诸宗长老,我们不能再等了,这妖魔在强行降临,必须立即启动天阵。」
「起阵!」吴守拙的声音浩浩荡荡。
「起!」
天地灵柱再度绽放光华。
转瞬间,灵山灵气竟化作洪流涌入灵柱,再化作光华,直冲云霄。
轰!!!
金色阵纹如波涛蔓延,镇住了流动的云,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云层被推得向上翻卷,露出没有尽头的天光。
而这时,归墟的动静也来到了顶点。
伴随一声冲破天地的嘶吼,归墟掀起足以淹没灵山的巨浪。
一根萦绕银色光芒的残破肢体从归墟中探出,而後是它伤痕累累的蜘蛛躯体。
甲壳上裂着无数道口子,还在渗着银色的光,八条腿断了一半,剩下的也歪歪扭扭,每走一步,虚空就被压出一道褶皱。
显然为了闯进虚玄天,它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它的肢体只是一踏虚空。
无形力场蔓延而出,震得归墟海浪全部被掀开,露出了海底的沙地。
灵山大阵与那海浪一撞,摇摇欲坠,险些破碎。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天空不同方向上,金色阵纹从云端汇聚而来。
八道阵纹归入南海灵枢。
灵枢散发出驱散黑暗、照亮归墟的光芒。
在这磅礴金光中,哪怕是这头半神蜘蛛,都显得渺小。
此阵以风青云为主导,他的声音传遍天地。
「请天阵灭魔!」
「请天阵灭魔!」众弟子齐声呐喊。
在众生的意愿下,那座灵柱竟化出了一柄开天辟地的金剑。
金剑成形的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云海停止了流动,雷声停在半空,连归墟上翻起的浪头都悬在了原处。
九道阵纹从剑柄缠到剑尖,一圈一圈,缓缓转动。
剑锋只是轻轻一斜。
天裂开了。
一道金色的裂口从云顶直贯而下,两侧云层翻卷,像被人从中间推开的两扇门。
剑光未至,海面先凹下去巨大的碗形,海水向四周退开,退成一道环形的墙。
灵山上,无数修士被这股威压压得抬不起头,青鸾伏在地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白鹿四蹄发软,跪倒在山崖上。
半神嘶吼着想要抬头。
但它被天地威压压得不能动弹,八只眼睛里映着那道金光,越映越大。
剑落。
光芒淹没一切,亮到连耳朵都失去了作用,仿佛声音在这片天地里被彻底抹掉。
随後,洪流彻底淹没了它,以及整片大海。
等到光芒散去,归墟上竟已不见妖魔的身影。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镜子,只有一层薄薄的银色雾气浮在上面,慢慢散开。
更神奇的是,这天阵之威,竟不损害地脉半分,海床上的沙纹依旧保持着原样,连栖息上面的贝类都安然无恙。
「我们成功了?」
众人愣愣地望着脑海里的画面。
然而就在这时,龙魂们却都是身影一晃。
「不对。」一位龙魂低声开口,「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是死亡!」
话音刚落,所有人脑海中的画面震颤起来。
在南海灵山之後,竟然出现了一道庞大的身影。
「怎麽可能?」有人失声,「这妖魔竟然还没死?」
奥莉维娅赶忙用他们能理解的话提醒:「这妖魔有些特殊,它本就是死亡的操控者,没有「死亡」一说。」
对於虚玄天的修士来说,这一幕实在费解。
对他们而言,人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几乎不可能复生。
他们绝对想不到,在虚玄天之外,还存在一片复生、移魂随便用的天地。
但他们很清楚。
妖魔不死,他们的麻烦大了。
思绪刚闪过,脑海中,那妖魔竟然爬上了南海灵枢。
肢体一踩,震动宛若顺着丝线蔓延开来,波及整座灵枢。
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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