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确实有些气馁。
来巴黎以前,他一心想成为像莱昂纳尔那样的导演,亲手控制银幕上的一切:现在真正看过《後窗》背後的工作,才发现导演的工作竟然如此复杂,根本不是他这种性格的人能做的。
两人沿着公寓布景後面的木梯走上二层,面向镜头的一侧是装饰完整的房间,背面却只有支架、绳索和写着编号的木板。
契诃夫站在一堵只有正面的墙前,忽然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其实我最近一直在写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的故事。」
「哦?我记得你六年前就提过,说俄罗斯就像是被装在了套子里一样。」
接着,契诃夫把莫斯科那封约稿信和费奥克季斯托夫的称赞讲了一遍。
出版商希望他一直写像《胖子与瘦子》那样安全、好笑的故事,审查机关也乐於看见他继续嘲弄生活里的小人物。
读者习惯了他的幽默,家人依赖他的稿费,他自己也知道该怎样在最短时间内写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故事。
「这很像一个铺满软垫的房间。」契诃夫说道,「没有人命令我躺进去,他们只是告诉我,里面很安全,还有稿费。
我如果一直写那些看起来犀利,实际却无害的笑话,警察不会来找我,出版商不会退稿,读者也不会失望。」
「所以你害怕的不是被套子套住,是你察觉到自己正在替沙皇制造套子。」
契诃夫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我撕掉稿子的故事里,那个人叫别里科夫,无论晴天还是雨天都穿套鞋,带雨伞,雨伞要装在套子里,怀表和削铅笔的小刀也各有自己的套子。
他教希腊语,只相信政府公文里明确允许的事,任何新东西都会让他担心——万一闹出什麽乱子呢?」
「你原来准备怎样结束?」
「让一个邻居揭穿他的可笑,让全城人嘲笑他。他受不了,躲回房间。一个胆小鬼被笑声打败,读者也跟着笑一阵。」
「然後呢?」
「然後没有了。」
「难怪你会把稿子撕掉。」
契诃夫苦笑起来:「我以为您会夸我前面写得不错。」
「中国人有句老话,老虎的脑袋,蛇的尾巴」,比喻一件事有好的开始,但没有好的结束。」
莱昂纳尔拉过两张椅子,和契诃夫面对面坐下。
「别里科夫为什麽害怕?」他问。
「因为正常人不会按照政府的公告一板一眼地生活,谁也不能保证下一刻会发生什麽。」
「他的恐惧只是在折磨自己吗?」
契诃夫怔了一下。
「如果他是教师,」莱昂纳尔继续问道,「如果他不断提醒同事什麽不合规定,暗示自己会把谈话报告给校长,其他人会怎样?」
「他们会少说话,少去朋友家,不再演戏,甚至不敢寄信。」契诃夫有些明白了,「他们起初只是迁就他,後来会在开口以前先想一想别里科夫会不会知道。」
「那麽他还是一个无害的胆小鬼吗?」莱昂纳尔接着追问。
契诃夫许久没有回答,他终於找到了自己的草稿始终缺少的东西。
别里科夫当然是受害者,但他也蜕变成了一个加害者!他把自己的恐惧变成准则,再用准则约束周围的人;他躲在套子里,也试图把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塞进套子里。
这样的人不需要恶意,甚至不需要勇气,只要不停地说「千万别出乱子啊————」,就足以让所有人和他一起窒息。
「我需要给他一件无法装进套子的东西。」契诃夫喃喃说道。
「什麽东西?」
「一个女人。不,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爱唱歌,笑声响亮,想骑自行车就骑自行车;她有个弟弟,脾气暴躁,不肯接受别里科夫那套谨小慎微的规矩。
城里人觉得别里科夫应当结婚,热心地把两人凑到一起,别里科夫也试图把婚姻变成另一项安全、正确的人生安排。
可是这位女士不接受被这样安排。
有一次让别里科夫看见她和弟弟骑自行车。」契诃夫边想边说,「他无法理解一位女教师怎麽能做这种事,於是去找柯瓦连科谈话。
他还要说,为了避免别人歪曲他们的谈话,自己必须把内容报告给校长。」
「她弟弟会听吗?」
「他会把别里科夫从楼梯上推下去。」
契诃夫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随即又摇了摇头:「不,推下楼梯还不够。别里科夫摔下去时,她正好走进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看见他穿着套鞋、撑着雨伞滚下来,於是放声大笑。
真正杀死」别里科夫的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而是这种在他看来不受控制的笑声。
他回家,拉下床帐,钻进最後一个套子,一个月以後死去。」
「故事到这里结束?」莱昂纳尔又问。
契诃夫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陷入了沉思当中。
别里科夫死後,全城人会松一口气,以为从此可以自由说话、自由来往。可是一个星期以後,一切又会恢复原样!
「没有别里科夫,生活仍然沉闷、谨慎,让人喘不过气。」契诃夫缓缓说道,「因为套子并不是他发明的,每个人都有,只是他的最显眼。死掉了一个别里科夫,但每个人心里的那个别里科夫却不会消失。」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现在它不只是一则笑话了。」
「我希望它也不只是一篇。」契诃夫转身看向片场。
晴天里的套鞋、套中的雨伞、骑自行车的男女、长长的楼梯,突然大笑的脸,还有葬礼上人们故作悲伤的脸————
他忽然明白,这个故事天生适合电影!
「我要同时写两个版本。」他说,「一篇是,一篇是电影剧本。是用文字的力量告诉人们活在套子里有多麽可怕,电影则用画面告诉人们不要把自己活成套子的一部分。」
「先把剧本写完。」莱昂纳尔说道,「巴黎有几处旧学校和俄侨居住的公寓,很适合拍摄。我也可以替你找演员。等你的剧本出炉,我们再一起决定哪些场景需要搭出来,哪些去实地拍。」
「您会支持我?」契诃夫惊喜地说。
「这个故事这麽精彩,我为什麽不支持?它会成为经典的!但这部电影的导演要麽由你自己来做,要麽找一个合适的人选。」
契诃夫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复杂得像铁路时刻表的拍摄计划表:「我刚才明明已经决定只做编剧了————」
当天下午,契诃夫在山麓别墅的客房里铺开稿纸,并且在剧本第一页标出「外景,白昼」,又把第一个镜头留给阳光下的一双套鞋。
他计划在巴黎完成拍摄和剪辑,再把影片带回莫斯科放映。
俄国还没有人拍过真正的电影,如果一切顺利,《装在套子里的人》会成为俄罗斯历史上的第一部电影。
巴黎想拍电影的作家,不止契诃夫一个,这种全新艺术形式对他们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这边刚安抚好了契诃夫,莫泊桑便找上了门,把一叠稿纸放在了莱昂纳尔面前:「我想试试,我的出现在银幕上会是什麽样子,这是我刚写好的剧本,你看看。」
莱昂纳尔定睛一看,标题是:《一次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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