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江瀚这番分析,郑成功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自己还在琢磨该怎麽追歼敌骑,而人家已经在考虑如何利用现有的条件,进一步扩大战果了。
藉助自家的海船,以及刚缴获的战马,陆海两路同时奔袭山海关,如此一来,便能将被动化为主动。
届时,鞑子的主力就只有两种选择,要麽保全主力、放弃山海关;要麽孤注一掷,死守辽东门户。
无论哪种结果,鞑子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不愧是带兵多年的统帅,看来自己还得时常追随左右,用心揣摩,方能有所长进。
郑成功当即拱手道:
「王上深谋远虑,末将这就亲自前往登州知会靖虏伯,将船队开到莱州来。」
「将士们可以暂时在此修整两日,顺便整理军械辎重,待船队抵达莱州後,便可立刻装船出发。」
「等到了永平府後,可以从新桥海口,乐亭县附近海域上岸,那一带水浅滩平,适合大军登陆。」
江瀚点点头,当即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嗓子:
「来人!」
帐帘掀开,两名亲兵应声而入。
「传本王令——」
「派快马前往临邑、商河、武定州、滨州、济南,命诸将立刻整军,并於德州合兵一处,随後挥师北上,前往永平府。」
「暂以李自成为帅,统领大军提前占据新桥海口、乐亭县一带,准备接应水师。」
「本王随後会率领骑兵北上,前往永平府汇合。」
随着江瀚一声令下,汉军各部开始迅速行动起来。
临邑的曹二,接到命令後立刻下令收拢部队,清点辎重粮草,短短一日便完成了集结,随後朝着德州方向疾驰而去。
商河的马科动作也不慢,天还没亮队伍就已经开出了营地。
而武定州和滨州的余承业、李定国两人,则是提前合兵一处,随即直奔德州而去。
待李自成从济南抵达後,五万大军经沧州、静海、天津等地,沿着官道,一路浩浩荡荡向永平府进发。
而与此同时,郑成功则是带着副将林习山,亲自前往了登州。
登州港,郑家船队驻地。
自从当初带领船队从镇江北上後,郑芝凤就一直呆在港口里不敢挪窝,生怕错过了鞑子登船的时机。
可他左等右等,大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毫无动静。
就在他已经心灰意冷、琢磨着是不是该退回镇江的时候,码头上却突然传来了消息:
「伯爷,从莱州方向来了七八艘快船,打的是大公子的旗号!」
郑芝凤闻言一惊,怎麽福松突然来了?
莫非是出了什麽变故?
他心头一紧,赶紧带着人来到码头。
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海面上,果然只有孤零零的七八艘快船,带来的那支庞大船队,连影子都没见着。
郑芝凤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要知道,这次北上山东,他郑家可是下了血本,几乎是吧镇江所有能用的大小船只都调了上来;
甚至连往来朝鲜,日本的商船都被临时徵用,改成了运兵船。
大哥郑芝龙郑芝龙为此还专门发了好几封信,再三叮嘱,交代郑芝凤务必将此事办妥。
目的只有一个,提前下注,为家族上下谋一条出路。
南明朝廷党争不断,鞑子非我族类,显然只有提前靠上汉军,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如今看着海面上那孤零零的几艘快船,这怕不是赔了个底朝天?
很快,郑成功的快船停靠在了码头上。
船板刚搭好,还不等他迈步,郑芝凤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急声问道:
「福松,你怎麽突然跑回来了?」
「鞑子难道没去莱州,莫非是出了岔子,被识破了?」
看着自家四叔紧张的模样,郑成功忍不住哈哈一笑,略带得意的安慰道:
「四叔放宽心!」
「那鞑子确实被汉军赶到了莱州湾,我略施小计,让阿班割帆断缆,再派水鬼凿船,便淹死了鞑子两万大军,缴获了两万战马。」
「据俘虏交待,上头不仅有诸多鞑子将领,甚至还有个伤重的亲王。」
「汉王殿下一高兴,下旨加封父亲为南安侯,大赏诸军,而且还承诺我郑家其余人等身上的爵位,全都一并保留。」
郑芝凤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郑森这趟,最多不过是帮着打打下手,混个脸熟就行;没想到侄子竟然立下了如此功劳。
紧接着,便是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不枉自己多年前亲自出使四川,结下了这份善缘,如今总算是开花结果了。
不仅大哥封了侯,其余人等的爵位也都能保全,他郑家这次也算是在新朝有了一席之地。
稳了,稳了!
可郑成功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险些惊掉了下巴,
「不仅如此,汉王还封了我为靖海伯,并金口赐下了『成功』之名,取『建功立业、马到成功』之意。」
「以後四叔你们就得改口了,该叫小侄郑成功。」
郑芝凤瞪大了双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封伯,赐名?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郑成功,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侄子似的,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好!福松果然是一员福将!」
「刚一带船就立下了如此大功,我这就派人知会大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说罢,他又转身冲身後的亲兵喊道:
「去,传令下去!」
「大公子此番建功立业,大喜临门,今夜犒赏全军,杀猪宰羊,不醉不归!」
也不怪郑芝凤如此高兴。
本来他还在担心,汉王能不能容下他郑家,会不会事後翻脸搞个追赃助饷;
可现在随着自家子侄被赐名封伯,这些顾虑都烟消云散了,这不就是简在帝心吗?
立功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在汉王面前漏了脸,添了名,日後只要不出什麽岔子,兴许还能更进一步。
可正当郑芝凤准备吩咐手下大摆宴席时,郑成功却抬手拦住了他:
「四叔,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汉王有令,命我郑家在登州府的船队立刻出发前往莱州,准备北上直抵永平府,收复山海关。」
郑芝凤闻言一愣:
「鞑子不是往南跑了吗?」
「怎麽突然要去打山海关?」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兵贵神速。」
郑成功拉起他的胳膊,
「咱们先出发,等上船了我再与四叔你细细解释。」
「事不宜迟,还是让弟兄们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启航。」
郑芝凤见他神色严肃,也意识到军情紧急,便不再多问,立刻下令清空各船,做好出航准备。
一声令下,登州码头瞬间忙碌起来。
船上的阿班们爬上爬下,细细检查风帆、缆绳;水兵们也开始忙着将船舱清空,腾出空地,以便装运军械辎重。
码头上的力工们喊着号子,将淡水和粮草一趟趟往船上搬。
忙活了两天,数百艘大小船只才总算整备完毕,随即升帆起航,浩浩荡荡地朝着莱州湾驶去。
等船队抵达莱州时,汉军各部早已做好了准备。
车营的战车已经被拆卸成了零部件,等船队靠岸後,便能用吊臂将其吊上甲板;
火枪、弹药等易受潮的军械辎重,也统统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装进了船舱。
这次海运,主要是将车营的步军、轻车、军械粮草等等,不利於快速行军的重要物资,先一步运往永平府。
而江瀚自己则会率领骑兵走陆路,经由滨州、沧州、北直隶等地,抵达永平府。
坐船固然安逸快捷,但他毕竟是三军统帅,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骑马奔袭虽然累些,但至少脚踏实土,进退在我。
可要是上了船,到了茫茫大海上,万一真出了什麽岔子,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目送船队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海面尽头後,江瀚随即也翻身上马,带着近三万骑兵,浩浩荡荡离开了莱州湾。
而对於汉军的动向,不管是在临清的多尔衮,还是刚逃出生天的多铎,暂时还都一无所知。
尤其是多铎。
自从离开莱州後,他带着麾下那八九千残兵败将一路向南狂奔,一口气跑到了平度州。
登州他是肯定不敢再去了,生怕又中了郑家的奸计。
洗劫了平度州後,随後多铎又带人经高密、诸城、沂水,一路向西,企图离开山东,进入河南,然後再北上出关。
他盘算着,只要进了一马平川的河南地界,汉军就肯定就堵不住自己了。
可万万没想到,队伍刚离开泗水没多久,便迎头撞上了李老歪的南路军。
南路军此行本就是奉命向东进发,试图堵截从莱州逃出来的多铎,此番迎面撞见,自然是一路穷追不舍。
而此时的多铎早已是惊弓之鸟,远远看见汉军旗帜,二话不说,拨马就跑。
他带着部众一口气跑到了南面的峄县,摆脱了汉军的追击,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可虽然暂时逃出生天,但眼下的局面却让他绝望了。
在多铎眼里,现在的自己就如同当年霸王被困垓下一般,四面八方全是汉军的追兵。
东面是茫茫大海,海上游曳着郑家的战船;西面是贼寇的南路军,正一路穷追不舍。
北面就更不用提了,他刚从莱州一路逃奔至此,估计那帮追兵闻着味很快也会追上来。
而南面的徐州,则是南明朝廷的地盘。
提起南明朝廷,多铎就恨得牙根直痒痒。
要不是错信了那帮汉人,中了奸计,自己何至於此?两万八旗将士又何至於葬身鱼腹?
南明朝廷、郑氏水师、汉军贼寇,这三家分明早已在暗中缔结盟约,合起伙来给大清设了个局!
可就在他绝望之际,徐州的守军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自从明清联军在巨野大败後,高杰,刘泽清,刘良佐等人便领着残兵败将,一溜烟跑回了徐州。
此战共有四万五千人北上出征,可回到徐州的,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万。
靖南侯黄得功战死後,甚至连屍首都没抢回来。
如此大败,朝廷必须要有人对此负责,首当其冲的便是督师史可法。
可史可法却坚决不肯背这个黑锅,要不是黄得功贪功冒进,中了贼寇的埋伏,联军大阵怎麽会崩溃得如此之快?
自己当初可是在阵前三令五申,严令黄得功不准出阵追击,可偏偏这厮骄横跋扈,愣是把军令当成了耳旁风,这才中了贼寇的埋伏。
可他这封自辩奏疏,在弘光君臣眼里,却成了推卸责任的藉口。
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马士英更是第一时间跳了出来,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弹劾史可法丧师辱国、调度无方。
马士英指出,虽然黄得功有错在先,但毕竟这位老将已经马革裹屍,为国捐躯。
正所谓死者为大,尤其是对敌时战死沙场,那更是忠勇可嘉,岂能再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马士英当即上书皇帝,要求将史可法问罪下狱,开刀问斩。
他势必要借这个机会,将昔日的政敌给一脚踩死。
他当即联合了阮大铖、刘孔昭等一干党羽,对史可法展开了猛烈的攻击,弹劾奏摺一封接一封,堆满了通政司案头。
但史可法身後的东林党人也不是吃素的。
姜曰广、刘宗周、左光斗等人联名上奏,力保史可法,声称巨野之败罪在黄得功贪功冒进,与督师无关。
况且眼下大敌当前,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岂能因一战之失而自毁长城?
双方在朝堂上你来我往,打起了口水仗。
起初大家还顾忌几分体面,可後来却逐渐演变成了互相揭短、人身攻击。
到了最後,武英殿竟然上演了一出全武行。
几个血气方刚的御史、给事中撸起袖子,抄起笏板,当着皇帝的面互殴了起来。
朝堂上顿时乱成一锅粥,而反观朱由崧却坐在龙椅上无动於衷,直打哈欠。
他对这帮大臣们的争吵早已是见怪不怪,左右吵来吵去都是那一套,和他有什麽关系?
什麽国事、军务、北伐、统统不如自己的佳丽来得实在。
他现在一心只想着赶紧散朝,好回後宫饮酒作乐,与美人嬉戏。
到了最後实在争执不下,朱由崧才终於下旨,将史可法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一并削去,罚俸三千两;
改任兵部侍郎,并命其继续在徐州督师,严防汉贼南下,戴罪立功。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从督师大学士一下子跌到了兵部侍郎,连降数级,而朱由崧此举也是存了报复的心思。
当初南京在争论拥立福王还是潞王时,史可法可是亲笔写下了自己有「七不可立」:
贪财、好色、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
这桩桩件件,朱由崧可都记得一清二楚,如今逮到机会,自然要狠狠收拾收拾这个悖逆狂妄的臣子。
就这样,史可法从当初说一不二的南京诸臣魁首,彻底远离朝堂中心,沦为了在外戴罪立功的边缘人物。
兵败问责,再加上削职罚俸,回到徐州後他便泄了气似的,一蹶不振。
可就在他浑浑噩噩之际,徐州外围的守军突然来报,声称北面峄县方向,发现了清兵的踪迹,大约有万余人,打的是豫亲王多铎的旗号。
听了这个消息,史可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清兵?
自从当初巨野一战後,明清双方就基本失去了联系。
他甚至还一度以为,清兵被贼寇全歼了,没想到竟出现在了峄县。
史可法琢磨着,如今江北四镇不堪大用,朝廷正担心徐州守备空虚,容易被那汉贼攻破。
正巧友军来了,不如暂时将其引入城中,也好加固徐州城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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