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城头燃起的熊熊大火,卢衍暗暗叹了口气。
何必呢,竟为了这麽一个不堪的朝廷殉葬,可惜了大好性命。
他叹了口气,转头朝身旁的随从叮嘱道:
「守好城门,不准任何人出入。」
「另外,派人去县衙禀报佥事,就说南门已经被我等拿下。」
很快,张珣便收到了南门易主的消息。
而与此同时,其余几座城门也相继传来捷报,北门,东门都已经肃清,正在掌握之中;
只有城西方向有些零星抵抗,但很快就被平息,并无大碍。
事实上,在今晚的起事中,殉国的并不止阎应元一人。
江阴城里,典吏陈明遇、训导冯厚敦在知县令、县丞等人被活捉,城池失守後,也不愿苟且,选择了以死明志。
陈明遇留下血书,领着妻儿子侄等一家八口,悬梁自尽;而冯厚敦则是带着妻女,投井而死。
对此,张洵也并未放在心上。
他大手一挥,朝着麾下吩咐道:
「眼下大局已定,派人通知各城骨干,守好城门,约束手下,并肃清城中的乱象。」
「今夜动静不小,肯定有不少趁火打劫的奸邪之徒,务必将其一网打尽,严惩不贷。」
「等稳定了乱局,再各自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去!」
令後,各个城门的带队的骨干们立刻开始收拢队伍,将分散在外的仆众们重新集结起来,并分成若干小队,开始逐街逐巷地巡查。
经过一夜的厮杀与混乱,江阴城中确实出现了不少蠢蠢欲动的宵小。
不少泼皮无赖趁着奴变爆发、官府瘫痪的机会,在城中打着义师的旗号肆意打砸抢烧,破门而入,搅是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但这群地痞无赖也没想到,清算竟来如此之快。
有的正沿街扫荡商铺,踹门砸柜,往怀里揣银子;有趁乱放火的,专找那平日里的仇家下手;
甚至更有恶仆纠集起来,闯进了主家後院抓走女眷,扒了裤子就要行那苟且之事。
正忙不亦乐乎时,不料却被巡逻的仆众当场拿下,审也不审,一刀便剁了脑袋。
这一系列雷霆手段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仅仅一个早上过去,城中作乱的宵小便被肃清殆尽。
江阴城也逐渐恢复了些许平静,市民们虽然依旧心有余悸,但眼下的局面,他们也只能选择闭门不出,静观其变。
而眼下这个局面,最惶惶不可终日的,正是江阴城中的各家大户。
作为城中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徐家上下更是已经乱作了一团。
此时,徐家家主徐屺正和族中老小躲在祠堂里,瑟瑟发抖。
昨晚声势实在太大,喊杀声、口号声震天动地,火光更是照亮了整座城池,彻夜不休。
躲了一晚上,如今外面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情况。
但看样子,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街面上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徐屺竖起耳朵听了听,心里头燃起一丝希望。
说不定那帮反贼已经被官府给镇压了?否则动乱一旦蔓延开来,可没这麽轻易就能平息下去。
徐屺壮着胆子推开祠堂大门,探出半个脑袋,朝门外吼了一嗓子:
「来人!」
「快出去打听打听,外面到底怎麽回事!」
可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下人应他,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正疑惑间,管家却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老爷,不好了!」
「家里的婢子、仆役们大半都跑光了,不知所踪。」
徐屺听罢是又惊又气,好一帮养不熟的白眼狼,竟敢趁乱私自跑了!
他徐家上下可是有数百仆众,光是买人就要花上一大笔银子,更别提这些年养着他们的吃穿用度。
徐屺正想派管家去衙门报官,追索逃奴,可不料前院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响动,轰隆一声,像是大门被撞塌了。
他心下一惊,赶紧带着管家赶往了前院一探究竟。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只见院门外,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已经碎成了几块,歪歪扭扭倒在一旁;院子四周正聚着一群壮汉,把徐家围了个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而为首的,正是卢衍。
徐屺见他一个奴婢下人,竟敢肆无忌惮地强闯徐府,不由怒从中来:
「好你个姓卢的,你莫不是吃了熊心豹胆,敢强闯我徐家?」
「赶紧滚出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但卢衍却懒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欣赏着徐家这座气派的大宅子。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高悬着「进士及第」的匾额,庭前蹲着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还有庭院中由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池中游弋的锦鲤,九曲回廊.……处处透着富贵气象。
这麽些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也不知道是由多少底层的血汗,一点点堆积起来的。
眼看一个下人竟敢无视自己,徐屺更怒了,指着卢衍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不知好歹的狗奴才,哪来的胆子在主家面前拿腔做派?」
「我徐家养了你家三代人,供你吃供你穿,甚至还让你冒籍替考,结果你就这麽恩将仇报?」
「要不是借了我徐家的名头,你这厮能考上功名?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卢衍看着徐屺这幅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他突然想起数月前,自己被这厮逼走投无路,甚至连寻死都不能时,那种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可如今形势天翻地覆,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看出来,可这草包却依旧端着那幅臭架子不肯放下。
难不成真是高高在上久了,连眉眼高低都看不出了?
眼看徐屺还认不清形势,卢衍也不废话,抡圆了胳膊,狠狠给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啪——啪——」
两声脆响传来,徐屺被打眼冒金星,嘴角满是鲜血。
他捂着脸,一脸震惊地看着卢衍,浑身发抖:
「你……你……好你个奴才……反了天了!」
「奴才?」
卢衍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恨意。
他一步步走向徐屺,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我本大好男儿,奈何以奴呼我?」
徐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他眼里,下面的奴才从来就不是什麽大好男儿,反而更像能听懂话的牛马,工具而已。
长俊些的,也充其量是豢养的猫猫狗狗罢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好了捋一把就是。
主子给一口吃的,赏一件衣裳,那就是天大的恩赐;奴才们就该感恩戴德,一辈子记住这份恩情。
至於奴才心里怎麽想,奴才有没有喜怒哀乐,是不是也想堂堂正正做人.……这些事他从没想过,也不屑去想。
奴才就是奴才,天经地义,世代如此。
就像家里的牛生犊子,牛犊子长大了还是牛,不该想着要去做人。
所以徐屺根本不会明白,卢衍的恨意到底在哪,更不明白他为什麽要喊出那句「我本一大好男儿,奈何以奴呼我」。
不过卢衍也懒再浪费口舌,他抽出腰间长刀,反手一刀将还在发愣的徐屺给直接砍翻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
感受着脸上的温热,卢衍只觉快意无比,随後又朝身後大手一挥:
「来人,控制徐府,徐家男丁一个也别放过!」
「其余人等锁拿到院里,听候发落!」
说着,他又指向了藏在院子一角的徐家管家:
「让他前头带路,把咱的卖身契都找出来!」
随着卢衍一声令下,身後的仆众们如潮水般涌向徐府各处。
有的直奔书房开始翻箱倒柜,有的负责堵住了院门,有的则挨间屋子搜捕拿人……
虽然仆役们人数不少,可架不住徐家实在太大,前後五进院再加上水榭花园,一群人足足搜了一整天,才总算是把徐家一众丁口给找齐。
徐家一门二十余人,除了徐屺最小的侄子徐汝聪,以及徐霞客流落在外的妾生子李寄外,其余人等无一幸免。
不过比起卢衍一刀将主家上下宰了个乾净,另一头的冯昭则闹更凶。
他带着人,直接闯进了徐家在城西郊外的织工坊里。
这座织工坊是徐家最大的产业,占地十来亩,光织机就有上百台,养着数百织工,是江阴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工坊。
冯昭在这里干了二十四年,从十四岁干到三十八岁,从少年熬成了一脸风霜的糙汉。
在这八千多个日夜里,他不知道被工坊的管事打过多少次,扣过多少工钱;
最惨的一次,就因为多费了几两生丝,他被管事吊在房梁上打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差点没被打死。
那些疤痕至今还像蜈蚣似的趴在他背上。
工坊的管事姓周,此时他正坐在帐房里,一手端着紫砂壶,一手拨着算盘,默算着本月的收支。
由於平日几乎都住在工坊里,因此他还对昨夜城内的变故一无所知。
听见外头一阵吵闹,他抄起一旁的批头棍,骂骂咧咧地就要推门出去。
这帮懒骨头,都什麽时辰了,怎麽才来?
可他刚推开门一看,脸都白了。
只见外头不是那低眉顺眼的织工,而是一群拿着刀枪棍棒,气势汹汹的壮汉,个个眼里都冒着凶光。
管事心头一颤,下意识就想缩回房里,脚还没迈过门槛,可不料却被冯昭一个箭步追上,一把攥住後领,硬生生拖了出来。
他拚命挣紮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可那一身肥膘哪里挣脱常年劳作、粗粝有力的大手?
几个仆役一拥而上,将那管事剥了个精光,绑结结实实,吊上了房梁。
周管事吊在半空中,脸涨通红,两条腿乱蹬,嘴不停哀嚎求饶着:
「好汉,好汉有话好说……我这儿有银子,您几位只管拿去……」
可冯昭却充耳不闻,而是径直走进帐房,捡起了那根批头棍。
这玩意儿虽然是棍,但外头却缠了一圈竹片,周管事平日里最喜欢用它来执行家法,惩戒不听话的下人。
啪——
一声脆响,棍子结结实实落在周管事的後背上,肥白的皮肉猛地一陷,登时肿起了一道红印;
而那棍上缠着的竹片借着余势往前一拖,又在红印上犁出七八道细细的口子,血珠子顺着伤口直往外沁。
啊——饶命,好汉饶命——
遭此重击,周管事顿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身子像是白花花的蛆虫一样开始疯狂扭动;
而反观冯昭却是一言不发,一棍接一棍朝着他猛抽,打竹片唰唰作响。
擡手、挥棍、擡手、挥棍.……他像是在抽打陀螺似的,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仿佛要把着二十多年挨过的打,统统还回去。
足足打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直到手臂都有些酸了,冯昭这才停下手来。
而此时的周管事已经是被打奄奄一息,浑身皮开肉绽,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喉咙里还在发出含混的呻吟。
冯昭看着他的惨状,笑了笑,又将那批头棍凑了过去:
「姓周的,痛吗?」
周管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嘴唇哆嗦着不敢开口,冯昭见状又狠狠给他来了一棍,他这才高声求饶起来:
「痛痛痛!」
「爷爷放我一次!放我一次!」
冯昭冷笑一声,又是一棍狠狠抽了上去:
「你昔日动辄痛殴於我,怎麽不问我痛否?」
紧接着,他又扔了棍子,转身从一旁的织机上取来了一根铁锥。
这是织坊里用来挑断纱线的工具,一头尖尖的,磨鋥亮。
平日里,织工们要是织错了纱线,或者手头的动作慢了,管事也会用这铁锥来惩罚他们。
只见冯昭一声不吭,举起铁锥,对着房梁上周管事的大腿就狠狠紮了下去。
「啊——!!!」
惨叫声凄厉刺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听人头皮发麻。
冯昭面无表情,又是一锥紮了下去:
「痛否?」
此时的周管事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哭着点头,拚命挣紮。
冯昭闻言冷笑一声:
「你昔日锥我时,可曾问过我痛否?」
「天日昭昭,报应不爽,今天你活该死於我手!」
说罢,他又再次抄起手里的铁锥,疯狂朝着周管事胸口、肋下乱紮一气;
不知道紮了多少下,直到他脑袋耷拉下去,身子不再挣紮,冯昭才恨恨地停下了手上动作。
接下来数天里,江阴城的奴仆们都在忙着清算自己的主家。
不止徐家,黄家、夏家、缪家……等士绅地主们,从高门大院里被拖了出来游街示众;
有的送到了县衙,有的则被押到了城隍庙前,当众公审,细数罪状。
往日里高高在上、呼奴喝婢的老爷们,如今为了活命,只跪在自家奴仆面前,磕头如捣蒜。
卖身契被从各个角落里搜了出来,一遝一遝地堆在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
张珣让人搬来一坛桐油,当着所有仆役的面,亲手点燃了火把。
大火烧的劈啪作响,伴随着纸灰飞扬,江阴数以万计的仆众们,也彻底摆脱奴籍,恢复了自由身。
这些卖身契,曾经像一座座大山,压这群仆役们喘不过气来,世世代代,永无出头之日。
围观的仆役们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哭声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蔓延开来。
众人相拥而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多年来的委屈和辛酸,在这一刻统统爆发了出来。
哭了一阵,不少人又开始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接二连三跪倒在地,朝着前方的张珣连连磕头;
张珣见状差点没吓跳起来,他哪受起这大礼,赶紧一个闪身绕到了侧面,紧接着灵机一动,高喊起了汉王万岁。
跪倒在地的仆众们也有样学样,跟着齐齐高呼起来,声震四野。
而事实上,江阴城的奴变,只不过是江南大地上奴众起义的一个缩影。
此次率众起事,南京方面早已暗中谋划多时,为的就是在长江以南掀起一阵燎原之火,策应山东南下的大军。
当江阴城的火把照亮夜空、喊杀声震彻江畔时,江南各州府县都在上演着同样的场景。
苏州城的街巷中,数万仆众蜂拥而出,冲破地主豪绅们的宅院,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踩进了泥里;
松江府的城门下,织工佃农们高喊着「铲主仆,平贵贱」的口号,冲垮了前来镇压的卫兵。
镇江、湖州、嘉兴……从长江之畔到太湖之滨,从繁华城镇到偏远村落,数以万计的仆众们走上街头,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曾经欺压他们的权贵,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豪门望族,在这场席卷南国的起义里,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
他们引以为傲的显赫家世,世代相传的权柄基业,几乎是转瞬间便土崩瓦解,化作了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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