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安静极了，连吊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后来我调整了方法。不再要求每个学生必须整理多少道错题，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选择你认为最有价值的三道错题来整理，但每一道都必须写到‘我当时为什么错了’和‘我以后怎么避免’。数量少了，质量反而上来了。周小芹后来期末考试考了86分，是她上小学以来数学成绩第一次达到80。”
武修文把错题本放回讲桌，双手撑着桌沿，看着下面的同事们：“我分享这个故事，是想说一句话。这句话是我这学期最大的心得，可能比错题银行、比任何教学方法都更重要。”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好的教学工具，如果没有配上一颗愿意等待的心，就只是工具而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梁文昌摘下老花镜，慢慢地点了点头。赵皓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郑松珍没有笑了，表情很认真。林小丽用手撑着下巴，眼睛亮亮的。
黄诗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字迹潦草但用力，最后一笔把纸都戳破了。
坐在最后一排的林方琼忽然开口了：“武老师，你刚才说‘愿意等待的心’，具体是什么意思？”
这是林方琼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主动向武修文提问。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
武修文看着她，认真地回答：“就是相信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节奏。陈小海补上知识断层花了两个星期，周小芹改变学习心态花了半个学期。如果我们用同一个时间表去要求所有学生，那走得慢的孩子就永远跟不上。等待不是放任，是在他还没走到的时候，不放弃对他的期待。”
林方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过了几秒，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把视线收了回去。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但武修文看见了。
李盛新站起来，走到讲桌旁边，拍了拍武修文的肩膀：“说得很好。一切从学生出发，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武老师这学期不光是教数学，还去家访、搞‘雏鹰计划’、关注学生的心理状态，这些都是在践行这个理念。”
他转向台下：“我提议，下学期各教研组都以武老师今天的分享为参考，结合各科特点，探索适合咱们海田小学学生的教学策略。梁主任，你牵头落实一下。”
梁文昌点头说好。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黄的光柱，粉尘在里面缓缓浮动。
武修文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在走廊上被好几个老师拦住了。有问错题银行具体怎么操作的，有问雏鹰计划下学期能不能扩大到五年级的，还有问他愿不愿意在开学前给全校做个专题培训的。
他一一应着，态度谦和，答得耐心。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在往海的方向沉。操场上的暑气还没有散尽，空气里有一种被太阳晒过的青草味，混着远处海风送来的咸腥。
黄诗娴站在木麻黄树下等他。她换下了开会时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两瓶水。
“渴了吧？”她把其中一瓶递过来，瓶盖已经拧松了。
武修文接过水灌了好几口，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喝完了才说：“你怎么知道我渴？”
“你在上面讲了快四十分钟，中间一口水都没喝。”黄诗娴说，“我在下面看着都替你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武修文听出了那层关心，薄薄的，像木麻黄树投下的影子，淡淡的，却实实在在地罩在身上。
“讲得怎么样？”黄诗娴问。她开会时坐在后排，散会后又先出来了，大概是想单独问他这个问题。
武修文想了想，说：“该说的都说了。”
“林方琼最后问你的那个问题，”黄诗娴说，“你回答得特别好。”
“你怎么知道？你当时不是走了吗？”
“我走到门口听见的。”黄诗娴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目光看向操场尽头的围墙，“她散会后在办公室里跟赵老师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这个武修文，有点东西。”
武修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意很轻，像是海风从嘴角拂过去，但眼睛里的光是实实在在的。
“她肯说这句话，不容易。”他说。
“是你让她服的。”黄诗娴把瓶盖拧紧，“对了，李校长让你晚上去他办公室一趟。好像是县教育局那边来了消息，关于面试的事。”
武修文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面试在三周后。叶水洪是评委组的。刚才开会时的那些掌声和认可，说到底只是海田小学内部的肯定。真正的考验还没有来。
“去吧。”黄诗娴说，“李校长那人你知道，有好消息不会藏着掖着。他要是叫你晚上去，八成是事情有眉目了。”
武修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哎。”黄诗娴在后面喊住他。
他回过头。
夕阳正落在黄诗娴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她站在木麻黄树下，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白色的短袖上，像一幅画。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句话，”她说，“‘好的教学工具，如果没有一颗愿意等待的心，就只是工具而已。’”
“嗯？”
“这句话，我记在本子上了。”她说完笑了一下，转身往宿舍楼走去。脚步轻快，像踩在云上。
武修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操场，绕过旗杆，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
他把那半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但胸腔里却涌上一股热意。
回到宿舍，他先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看了一下，领子有点翘，用手压了压。
手机响了，是李浩。
“兄弟，听说你今天在学校大会上发言了？什么情况？转正前的预演？”
“期末总结会的经验分享。”武修文夹着手机，一边系扣子一边说。
“分享什么？”
“错题银行，以生为本，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武修文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李浩的声音变得很认真：“修文，你知道吗？你变了。在松岗的时候，你的教学能力我不怀疑，但你那时候没有这些东西。”
“什么东西？”
“这些从心里长出来的东西。你那时候更多的是在证明自己，现在你是在成就别人。”
武修文沉默了几秒。
“是海田成就了我。”他说。
“少来这套。”李浩在那边笑了，“是黄诗娴成就了你吧？那位黄老师，你们进展怎么样了？”
“别乱说。”武修文的声音不自然地压低了一些，“她是我同事。”
“同事？”李浩笑得更响了，“同事半夜给你送饺子？同事天天关心你早饭吃什么？修文，你教书行，谈恋爱的智商我看跟陈小海刚来的时候差不多，基础概念混淆。”
武修文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有力的话。
“行了，不逗你了。赶紧去吧，李校长不是叫你晚上去找他吗？面试的事要紧。等尘埃落定了，好好跟人家姑娘说清楚。你那首什么诗来着，海风知道归期——别光在手机里写，得念给人听。”
武修文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金黄转成了深蓝，海风穿过纱窗吹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海浪的低语。木麻黄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挥动的手。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雏鹰计划”的方案书和教研组改革的思路，用牛皮纸袋装好。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看了一眼那行字。
“海风知道每一条船的归期，而我的归期，是你站着的每一寸海岸。”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门，往李盛新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身后灭掉。他的脚步很稳，和那晚从海堤走回来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但今晚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口袋里装着一份方案书，心里装着一次重要的面试，手机里装着一首没有送出去的诗，脑海里装着李盛新即将告诉他的消息。
还有那句“然后呢”，还悬在半空中，等着他用行动填上答案。
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武修文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他衬衫的衣角吹得微微掀起。他在门上敲了三下。
“进来。”李盛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武修文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李盛新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红头标题，盖着教育局的章。他的表情说不上严肃，但也看不出喜色，只是一双眼睛盯着武修文看了好几秒，才开口说话。
“修文，面试的事出了点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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