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城头的风，带着黄河水的腥气。
阮小七蹲在垛口上，往西边望了一眼，吐掉嘴里的草根：“兴庆府那边，嘿嘿，居然真的低头了。”
李俊站在他身侧，没接话，目光也落在西边。
方才斥候快马回来，说李乾顺当朝拍了板：岁贡、石州、联姻，全认了，还许了出兵两万，铁鹞子两千，步军一万八。
“低头不丢人。”李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明的水师、火炮摆在那儿，硬扛就是第二个辽国。
李乾顺当了四十多年皇帝，这点账，他算得明白。”
“账是算明白了，可我怎么瞅着，这老小子心里还有小九九？”阮小七嘿了一声，“出兵两万，铁鹞子才掏两千，剩下的步军一万八，全留家里看门。
他这是交本钱呢，还是留后手？”
“两头都占。”李俊道，“铁鹞子西出，是给大明看的；步军守土，是给自己留的。李乾顺这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那咱就干瞪眼看着？”
“看，要看出门道来。”李俊转身，拍了拍垛口，“出兵两万，粮草自备。这两万张嘴吃什么，粮从哪儿调，囤在哪，走哪条道，都得给咱摸清楚。
他要是真拿铁鹞子去打金国，咱把粮道盯住了，就是给他长眼睛；他要是敢拿粮草跟金国做买卖……”
阮小七眼睛一亮：“那就顺手给他记一笔账？”
李俊没答，只笑了一声。
阮小七从垛口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成，看粮看马，我这双招子利索。回头把动静报到燕京，让官家心里有数。”
“嗯。”李俊应了一声，又往西边望了一眼，“这盘棋，大明在西边楔了颗钉子，西夏在中间站着，金国在北边坐着。谁先动，谁先露出破绽。”
银州城头的旗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
燕京行在，御书房。
兵部把北伐的章程递上来，王伦翻开，舆图上的几条线，在脑子里活了起来。
西线出居庸关北上。居庸关早就是咱的了，出关往北，就是妫儒武新，一路插到金国的关外前沿；中线出大同，翻阴山，把金国的草原骑兵压死在漠南，这是主力；东线走辽西走廊，配水师登陆辽南，断撒离喝的后路。
三线齐出，金国顾头不顾腚。
“章程拟得周详。”王伦合上，看向马扩、赵良嗣，“兵部会同各军主将，反复议定的？”
“回官家，是。”马扩道，“光是三路粮道，就议了小半个月。西线走居庸关河谷，中线从大同起运，东线全仗海船。粮草先行，兵马后动。”
王伦嗯了一声，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
他心里有本账。
西线那一路，是要虚张声势的，牵制住金国西边的兵马就行。可越是虚的，越不能露怯。得有个压得住阵脚的人领着，性子急的反而坏事。这路数，跟当年梁山糊弄官军是一个道理……越是虚张声势，越要摆出真要拼命的架势。唬得住人，才算赢。
中路是重头。翻过阴山就是漠南，金国的草原骑兵全压在那儿，谁轻敌，谁就是拿几万条命开玩笑。领头的人，得稳得住。
东线是硬仗。撒离喝是辽东名将，手里捏着女真最凶的骑兵，硬碰硬，死伤难免。可这仗不打，辽西走廊就永远是金国的后门。
王伦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放下舆图，没急着说出来。
明日朝会，他要在满殿武将面前，一句一句，亲自点将。
“金国那边，动静怎么样？”他问。
“回官家。”赵良嗣道，“密探回报，上京这几日，朝议不断。宗翰在调兵，往临潢府、上京一线布防，撒离喝那边也动了，把辽东的骑兵往锦州方向集结。”
“还有完颜设也马那使团，仍在驿馆里住着，日日递牌子求见。”马扩补了一句，“二帝的事，他们还没死心。”
“没死心，就让他们候着。”王伦道，“金国手里那两张牌，也就剩这两个人了。等他们把牌打出来，朕再告诉他们……这牌，朕不接。”
“他们在防东线。”王伦笑了一声，“行，让他们防。等西线的炮声一响，他们就知道该往哪边看了。”
“官家，西夏那边……”马扩试探道，“李乾顺虽是拍了板，可铁鹞子至今没动。”
“动？”王伦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他巴不得大明跟金国先打出真章来。李乾顺那小子，精明得很……刀，要等猎物撞上来了，才肯出鞘。”
马扩和赵良嗣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
当夜，王伦独自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舆图上那三条线，从燕京出发，一支向北，一支向西，一支向海，像三条勒向金国脖颈的绳索。
他伸手，在漠南那一片按了按。
西夏的刀不出鞘，他就当它出鞘了。备着不用，也是一把刀。刀在鞘里，金国就得防着西边，这就够了。
娘的，三线齐出，再加一艘海上横着走的铁船。金国那边，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了。睡不着才好，睡不着，才急着把二帝那张牌打出来。牌打完了，就该轮到他自己慌了。
明日点将，谁领哪一路，他心里早有数。可有些话，得留到朝会上，当着满殿武将的面，一句一句说清楚。兵不是点出来就算数的，要的是人心里那根弦，绷起来。
千里之外，兴庆府的城头。
李乾顺也站在夜色里，望着东方。
嵬名阿吴站在他身后，憋了半天，还是开了口：“王上，铁鹞子备而不发，大明那边若催问起来……”
“催？”李乾顺笑了一声，“出兵两万，粮草自备，这话是他大明自己定的。他催他的，咱备咱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两千铁鹞子，是西夏的心头肉。大明跟金国没分出真章之前，这肉，不能先送上案板。”
“等漠南的炮声一响，金国的主力被钉在草原上……那时候，才是咱的刀出鞘的时候。”
嵬名阿吴捏了捏拳头，半晌，哑声道：“王上，末将只求一样……那两千铁鹞子都是西夏的好儿郎，放出去了，得让他们回来。”
李乾顺没有回头，过了好一阵，才道：“孤知道。西夏的兵，是西夏的命根子。”
他顿了顿：“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金国的草场，就该换主人了。”
城头夜风渐起，东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李乾顺知道，那个方向，有人正在磨刀。
而他手里的刀，也在鞘里，等一个时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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