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层到了，叮一声，门滑开。
林七烨先走出去，她在后面跟着。走廊很长，地毯把脚步声全部吸走，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节奏，在安静的空气里一前一后地交错。她跟在两步之后，步子不紧不慢，呼吸匀称，车上那种短促已经完全压了回去，整个人重新变得安静——甚至有点太安静了，像在对付某种正在靠近的东西。
房门开了。
她走进去，站在玄关。房间的灯带自动亮起来，暖白色的光薄薄地铺在地毯上，从她脚边一直铺到床沿。她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沙发、茶几、窗帘移到那张大床，停了不到两秒，又移开，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上。
林七烨从她身后进来，把门带上，咔哒一声轻响。
“坐。”他指了指沙发。
顾念走过去坐下。她坐得很浅，只沾了沙发边沿的一小块，帆布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袋口。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开衫下面顶出两个浅浅的棱，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林七烨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方形茶几，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不费力，也不会显得逼仄。
他看着她。
她就那么坐着，没有低头，也没有看窗外。她朝着他的方向，视线却偏了一点，落在他肩膀和耳朵之间的某个位置，焦距有点模糊，像是同时在看他和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顾念。”
“嗯。”
“你不用绷着。”
她抬起头来，目光聚了一下，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没有绷。”她说。嗓子哑，定了一下，又补了一个理由，“……我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她想了想，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包上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压着帆布袋的口，指节白得有点过分。
“不习惯有人替我决定。”
这句话一出来，她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语气太直，但又没打算收回去，就那么放在那里。
林七烨看着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生气。他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两只手臂打开，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显得很放松，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的窗帘上。窗帘没拉严，缝里漏着一条光。
“那你现在可以决定。”他说，“要走随时可以，门在那边。”
顾念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话会来得这么直接，抬眼看他，眉心微微蹙了蹙，像是在确认他说的不是反话，又像是在问自己——要走吗。几秒之后，她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攥着袋口的手上，那几根手指慢慢松开，把袋子搁到茶几上，手心朝下，按在膝盖上。
“我没说要走。”
“那就是坐下来谈。”林七烨说，“你想谈什么，自己先提。”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衫的一颗扣子被她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又松开。窗外的云在动，房间里的光跟着变暗了一瞬，又慢慢亮回来。
“你说直播需要练呼吸。”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那我什么时候开始教她们？”
“明天。”
“好。”
她没再问别的。她坐在那里，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拢了一下耳边掉下来的一缕短发，动作很慢，肩线跟着那个动作松弛了一点。她坐直，把腿收好，脚尖并拢，手放回膝盖上，整个人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也不再像电梯里那样压着，变得像刚才在包间里说话时那样，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林七烨看着她从紧绷到平缓的那一段变化，什么都没说。
他从茶几上拿了一瓶水，拧开，放在她那边。没推到她手里，只是搁在离她那只手很近的位置。然后他自己也开了一瓶，喝了一口，放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总。”她忽然叫了一声，没带问号。
“嗯。”
“你约我来，是要说饭馆里那件事。”
“嗯。”
她抬眼看他，瞳仁在灯带下颜色很浅。嘴唇抿了一下，随即松开。
“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她说。
林七烨看着她，没接话。
他端起水又喝了一口，放回去，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茶几两侧，缩到了茶几的同一侧。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落在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这一次比车上更实，掌心完全覆上去，五指松松拢着她的手背，没有扣紧，但也没有给她缩回去的余地。
顾念的手在掌下微微一抖。
和车上那次不一样，这次她抖得更明显。不是被烫到的那种弹，是从腕骨到指尖，整条手都在发颤，幅度很小，却连绵不断。她低了一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五根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收拢的弧度很自然，没有刻意用力的痕迹。她又抬眼看他的脸，目光从手背一路滑到他的下颌线上，停了一秒。
“你手很热。”她说，声音低了一点。
“嗯。”
“我没有感冒。”
“没说你感冒。”
她没再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不到半秒就收回去，还是被他看见了。
林七烨把覆着她手背的五指稍稍收紧，掌心贴得更实了一点，拇指沿着她的指背慢慢压了压。这是个很慢的动作，慢到像在捻一片薄纸，力道轻到她如果不刻意去感受，几乎可以忽略。但她感受到了。整个人从那只手出发，沿着手臂往上，肩膀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的呼吸比刚才长了。
“今天留在这里。”林七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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