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健太离开后,近卫无力地坐在榻榻米上。
从美军入驻东京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担心自己的命运。
他凭着战争后期的‘和平运动’,呼吁结束战争,在私下里通过多条渠道向盟军传递信号,让自己看上去是一个“可以被对话的人”。
他成功洗清了自己的战犯嫌疑,没有和东条一起被列入战犯名单。
上个月,麦克阿瑟更是让他修宪,还暗示可以让他再次出任首相。
再加上入股横滨租界,和华尔街绑在一起,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悬在自己头上的刀没了,自己终于安全了。
他甚至开始规划战后重建的路线图,想着自己要如何以首相的身份,在日本废墟上书写一个新的开端。
但现在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麦克阿瑟留着他只是觉得他还有用,需要他代表华族来修改宪法,需要“五摄家之首”这个头衔来压制保守派的反对声音。
当觉得他无法按照麦克阿瑟的意志做事时,他就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可怜他还一直在奔走斡旋,以为自己在为华族争取利益,以为自己在战后重建的棋局上已经占据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青木健太离开没多久,他的次子近卫通隆敲门走了进去。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近卫通隆连忙快步上前:“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近卫看了一眼次子,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但手指抖得厉害。
近卫通隆见状,心里一阵发紧,连忙双手端起杯子送到他唇边,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父亲,您到底怎么了?”
近卫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大哥在东北失去联系,应该是被苏军押往西伯利亚战俘营做苦役了,你一定想办法营救他,明白吗?他是近卫家的长子,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活着回来。”
近卫通隆闻言身体一颤,他感觉近卫像是在交代后事,还不待他开口,近卫继续道:
“以后,近卫家要彻底退出日本政坛,你们可以做学者,做研究,做金融,哪怕和你叔叔一样研究音乐也可以,但就是不准再从政,更不准进入军队!”
近卫通隆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他已经听出了近卫的言外之意。
“父亲,您千万不要想不开,就算是东条,也还没有经过法庭审判,听说还有无期的可能。您完全没有必要这样,也许以后美国对日政策会发生改变,只要活着就还有转机。”
近卫睁开眼睛,“我是五摄家之首,我无法承受当众被宣判为战犯,这是公爵门第不能承受的屈辱,我绝不接受。”
“我会留下遗书,揽下所有罪责,保全天皇。麦克阿瑟已经承诺放过天皇,只要皇室还在,近卫家作为累世外戚,就不会被彻底抹去。另外,我死后,你们不要仇恨吉田茂,甚至可以依附吉田、石川等派系,这样才能保全自己。”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近卫忽然怒目圆睁,那股积攒了一辈子的华族威严在这一刻全部迸发出来,“按我说的去做,记住,一定要救回你大哥!”
“父亲……”
“滚出去!”
近卫通隆把涌到喉咙口的话都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重重地在地板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倒着退出了房间。
近卫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当了三届首相,每一次都被军部牵着鼻子走。
军部随时可以擅自行动,事后逼着内阁追认。
卢沟桥事变就是军部独断开打,事后强迫他和内阁全盘接受。后来太平洋战争,也是军部裹挟。
他身为顶级贵族首相,全程处处被动,想停战却处处被军方掣肘。
在那些狂热的好战分子面前,他这个首相不过是一块遮羞布,一张用来装点门面的招牌。
日本的政坛风险极高,文官就是军方和外国势力之间的牺牲品,做官就意味着随时背负历史黑锅。
而且,他和麦克阿瑟以及美军接触了这么多次,比日本绝大多数政客更早看清了一个事实——日本以后都只会是美国扶持的傀儡。
后代子孙即便从政,做出的每一个决策也不是为了日本,而是为了迎合美国。
所谓的内阁,所谓的国会,都不过是占领当局手中的提线木偶。
他很排斥这种依附美国的政坛格局,近卫作为千年公家贵族,可以被废除,可以被边缘化,但绝不能被钉在这样的耻辱柱上。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稿纸,展开,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遗书。
他并没有指责麦克阿瑟和GHQ,而是揽下所有的罪责,这是他作为累世外戚,能为皇室做的最后一件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毛笔,将遗书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上。
然后,他拿起青木健太留下的瓶子,拧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
他知道这是氰化钾药片,吃下去后,几分钟就会起效,和吞枪、剖腹相比,还算体面,也符合他的身份。
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拿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水杯,喝了一口,吞服下去。
然后他躺到了榻榻米上,准备体面的死去。
两三分钟后,他感觉浑身有些麻痹,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
他躺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大脑里开始闪过他的一生。
他看到了京都的旧宅,看到了穿着华族礼服的少年时代,看到了在东京帝国大学念书时的自己。
他看到了第一次拜谒天皇时那种诚惶诚恐的心情,看到了第一次坐上首相之位时意气风发的场景。
他看到了战时的那些御前会议,昏暗的会议室里,军部的人滔滔不绝地陈述着作战方案。
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长子近卫文隆,穿着军装,向他告别。
他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的肌肉已经完全麻痹。
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一个溺水者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双手自然摊开在身体两侧,没了动静。
半个小时后,一直守在门外的近卫通隆,见里面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再也忍不住,拉开门冲了进去。
看着躺在榻榻米上早已停止呼吸的父亲,他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板,身体剧烈地抖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小时后,GHQ的官员和宪兵抵达近卫宅邸,开始查验近卫死亡的原因。
他们在书房里找到了那封遗书,笔迹经比对确认为近卫本人所写,内容清晰、署名完整,没有胁迫的痕迹。
于是对外公布,近卫为了逃避审判,在书房内服毒自尽。
GHQ官员查验近卫死因
历史上,近卫的长子近卫文隆被扣押在西伯利亚长达十一年,因为长期重体力劳作,营养不良,动脉硬化诱发脑出血而死亡。
次子近卫通隆成为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教授,一生恪守父亲遗言,极少对外谈论二战历史,严禁家族后人涉足政坛。
只是近卫本家无男性继承人,最后将近卫的外孙细川忠辉过继到本家,改名近卫忠辉,继承家主。
近卫忠辉在2005年担任日本红十字会会长,多次率团访华。
在多场中日交流活动中,代表近卫家族就侵华战争给中国带来的苦难作出反省与道歉,是日本旧华族中少数敢公开直面战争罪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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