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军阵中响起短促的号角。
后排先退，弓手在军官催促下向后奔出一段，转身放箭。
前排借着箭矢压住敌人的片刻，缓缓脱开。
可两军已经咬在一起，并不是说退便退得掉。
有人刚转过身，便被邵卒扑上来扯住。
长枪追着盾牌刺进缝隙，一名乾军军官挥刀砍断枪杆，拖着伤兵往后走，身上的甲叶已被血浸黑。
贺将军带骑兵横过阵后。
见哪里被追得紧，便领人迎上去挡一阵，再收回来。
步卒循着号令退去，骑兵则随他留在后面，边打边走。
“将军，他们退了！”
韩绍廷看着前方，没有立即应声。
乾军虽在后退，但几队步卒之间始终有人来回传令。
这不是溃逃。
再往南，便是两山之间那片谷地。
他抬眼望去，笑了一声。
“原来选在那里。”
副将顺着看过去。
“谷里有伏兵？”
“多半有。”
韩绍廷道。
“想借那两道山坡，挡我一阵。”
打不过便退，退到狭处，再用伏兵将追兵压回去。
若自己只遣几百骑追得太急，说不定真要折进去。
可他带着的是六千人。
乾军这一路退回来几部，各部大致剩多少，他心里有数。
关城总得留人，姓贺的又已经带出差不多两千。
剩下那些，纵然全藏在谷里，也成不了多少气候。
从别处调兵，也不是没可能。
可邻近几处关隘，都有人盯着。真有大队兵马离营，消息早该送来了。
可他不知道，哨探盯着的几条大路上，确实没有动静。
那些奉调的兵马，早已分成小队，趁夜沿山间旧路离营，绕去了关后。
韩绍廷将刀往前一指。
“追。”
“前军咬住，主力跟上。骑兵别抢在步军前面，随两侧压过去。”
“是！”
号角再起。
邵军并未一哄而散。
前方两千步卒继续追击，后续人马沿路跟进，骑兵游走在两侧，不时逼近乾军的散兵，将他们赶回道路中间。
贺将军回头看了一眼。
追上来了。
他没有再往后多看，抬刀挡开一支刺来的枪，带着亲兵退回队中。
“再走一段！”
“到前面收阵！”
那名脸上带疤的士卒正扶着一面破盾。
听见命令，便狠狠推开贴上来的邵卒，跟着身旁几人退了下去。
不能退得太快。
也不能真被咬住。
旗往哪里走，他便往哪里去。
……
山谷渐渐近了。
北口两侧山势收拢，原先能够展开的队伍，不得不向中间靠。
乾军从入口退入，走过一段，又在前方转弯处停了下来。
贺将军翻身下马。
亲兵将马牵往后面，他则提刀站到前排，厉声招呼散开的士卒。
“往这里靠！”
“盾立起来！”
败退的人陆续聚在旗下。
有人扶着膝盖喘气，有人将伤兵拖到阵后，更多人仍举着兵器，盯住入口。
韩绍廷来到谷口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姓贺的没有继续跑。
贺字旗停在转弯前。
几个军官高声喊着营号，将退下来的士卒重新拢到旗下，伤兵则被扶往阵后。
韩绍廷没有立即跟进去。
他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坡。
谷口两侧尚算开阔，再往里，坡面便被林木遮住，看不清深处。
“各派一队，上去看看。”
“别追远，探清近处便回来。”
数十名邵卒离开队伍，分向两侧。
有人持盾在前，拨开灌木，后面的人端着弩，沿坡慢慢往上走。
谷中的乾军仍在收拢。
韩绍廷看着，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东坡传来一声呼喝。
紧接着，几道身影从林边闪过，朝更高处退去。
探兵很快回来。
“将军，东边有人，见我们上去，便往后撤了。”
“多少？”
“露面的十余个，林后看不清。”
西侧也送来了消息。
林边有踩踏过的痕迹，灌木间还留下几截新折的树枝，却没见到大队人马。
韩绍廷笑了笑。
“果然留了接应。”
与他料想的差不多。
姓贺的果然想借伏兵接应。
“后队留四百人，守住谷口。”
他转向副将。
“从中军拨六百弓手，左右各半，跟着步阵走。”
“弓手只管盯住两侧山坡，上面一露头便放箭。”
副将领命而去。
韩绍廷这才抬刀向前。
“进谷。”
……
两千前军先越过入口，沿谷底压向贺字旗。
盾手居前，长枪从盾侧探出，走到宽处，便逐渐向两边展开。
弓手随中军入谷，各自靠向阵侧。
有人已经搭好箭，仰头盯着上方，只等枝叶后露出人影。
韩绍廷策马行在其中。
盾手在前，两侧兵阵，弓手在中央。
如此地形，如此配置，绝不会输。
“压上去。”
前军接令，步伐渐快。
乾军阵后射来一轮箭，邵卒举盾迎上，脚步未停。
眼看双方的长枪就要碰到一处，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韩绍廷抬起头。
一块石头撞开灌木，沿坡翻滚而下，接连磕在裸露的山石上。
“躲开！”
阵侧有人高喊。
前排几人连忙向内挪，石块砸过路旁，撞在一面盾上，将持盾的士卒连人带盾掀倒在地。
紧接着，又有几块滚了下来。
枝条折断，碎石沿坡乱跳。
“盾手护住两侧！”
韩绍廷喝道。
“弓手看住上面！”
果然有埋伏。
他往前看了一眼。
贺字旗下仍没有动静，显然是在等追兵乱起来。
但那是不可能的。
“别管两侧，继续压上去！”
号令沿阵线传开。
阵侧盾手转身向外，将弓手护在中间。有人被石头撞倒，旁边的人便顶上去，没让整个队伍散开。
几名弓手看准坡上晃动的枝叶，抬手放箭。
箭矢钻入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
韩绍廷听见了。
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山坡陡，伏兵真要下来，总得露头。
投几块石头，还挡不住这几千人。
可就在此时。
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号声，喊杀随之而起。
韩绍廷回头，便见谷口旗号连晃。
一名骑卒从队伍间挤来，边勒马边喊：
“将军，谷口遇袭！”
“多少人？”
“少说一千！”
韩绍廷眉头微皱。
不是从坡上扑下来，而是另有人绕到了后面。
“后队转身。”
“抽五百人，接住谷口，别让他们截断道路。”
传令的亲兵刚拨转马头，前方又响起一阵鼓声。
贺字旗动了。
方才还在收拢残兵的乾军，忽然齐齐向前迈步。盾牌抵紧，长枪放平，竟迎着邵军前阵压了过来。
贺将军提刀站在阵前。
“跟我上！”
那名脸上带疤的士卒怒吼一声，抵着盾便撞了过去。
乾卒趁势抢上，长枪从两面盾牌之间刺入，逼得后面的邵兵后退数步。
“前军稳住！”
韩绍廷的声音压过身旁的动静。
韩绍廷听着前后传来的喊杀声，眉头渐渐拧紧。
后面遇袭，前面反攻，山坡上的石头也没有停。
几处竟是同时动的。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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