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张楚岚一行人，挨个扫过去，像是在确认每个人的状态，又像是在记脸，没什么情绪波动，也没说话。
他是张正道的随侍，自然是张正道去哪他去哪，不用跟外人告别。
龚庆站在王也旁边，看着前面一帮人郑重告别的样子，凑到王也耳边用气音小声嘀咕：“哎，老王，你听张楚岚说‘去看你和师爷’，怎么听着跟探亲似的？还带点走亲戚的味儿。” 王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确实是探亲。”
张楚岚论辈分是张正道师侄，回龙虎山看长辈，可不就是探亲么。
“哦，也是哦。”
龚庆恍然大悟，挠挠头，又问，“那我们呢？我们也回去？”
“我们本来就回去。”
王也抱着胳膊，看着张正道的背影，“跟着老张回龙虎山。”
“…… 那也对。”
龚庆点点头，本来他就是跟着王也来凑热闹的，事了自然跟着回去。
就是…… 一想到来的时候坐船，回去的时候……
他偷偷瞅了一眼张正道，又瞅了瞅码头边停着的客船，心里有点打鼓。
不会……不坐船吧？
刚想到这儿，张正道就动了。
他没转身往码头客船那边走，反而转过身，朝着内陆官道的方向，迈步就走。
黑袍扫过青石板，脚步不快，却很稳。
王也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快步走到他身侧，挑眉问：“我们…… 走路回去？”
不坐船？
从这儿到龙虎山，少说也有几百里地。
走路？
张正道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散步修心。”
四个字，掷地有声。
王也：“……”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 “几百里地呢，散哪门子心”，可看着张正道波澜不惊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行吧，散步就散步。
就当…… 游山玩水了。
他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坦然跟上了步伐。
龚庆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差点一个趔趄。 散…… 散步修心？
从这走到龙虎山？
他赶紧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距离，沿海官道转山路，再绕进龙虎山腹地…… 算完，脸都绿了。
这哪是散步，这是长途拉练啊！
他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走得还挺从容，一时之间怀疑是不是自己算错了。
“你在算距离？”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淡的问话。
龚庆转头，看见无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啊…… 嗯，算过了。”
龚庆悻悻地点点头。
“还有多远？”
“很远。”
龚庆语气沉重。
无忧点点头，很坦然：“那就不用算了。”
“啊？” 龚庆愣了愣。
“反正都得走。”无忧说完，抬步就往前追张正道去了，脚步稳稳的，没半分犹豫。
龚庆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哎？
好像…… 是这个理啊？
反正都得走，算多远有啥用？
徒增烦恼。
他一拍脑门，对啊！
算了，不想了。
走就走吧，就当……出来历练了！
他深吸一口气，雄赳赳气昂昂地跟上了队伍。
离开沿海小镇，官道顺着海岸线往内陆延伸，慢慢钻进了平原。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刚入秋，玉米秆子长得老高，绿油油的连成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像绿色的海浪。
偶尔有几块水田，镜面似的映着蓝天白云，田埂上站着赶牛的老汉，叼着烟袋，看着牛在田埂边吃草，慢悠悠的。
远处的村庄飘着袅袅炊烟，村头的大槐树底下摆着个茶水摊，支着个破布棚，路过的挑夫、赶车的都凑过去歇脚，喝碗大碗茶，说几句闲话，声音飘得老远。
路上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户，有赶着马车拉货的商队，有背着书包跑跳的半大孩子，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全是活人的气息。
龚庆走了十来里地，本来还蔫头耷脑的，走着走着，倒慢慢精神起来了。
他左右看着沿途的风景，深深吸了口带着泥土和庄稼香的空气，感慨道：“还是外面正常啊。看着就踏实。”
王也走在他旁边，闻言轻笑一声：“你是指没有会动的树？”
“对呗！”
龚庆点点头，一脸心有余悸，“也没有会跑的干尸，没有会偷袭的人魁，更没有动不动就冒出来的古煞。你说这平平淡淡的，多好。”
“那确实正常。”
王也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的村野，也觉得舒展。
在岛上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到了这开阔的乡野，跟着慢悠悠的脚步，一点点松了下来。
别说，老张说的 “散步修心”，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无忧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目光扫过路边田里干活的农人，又看了看远处的村庄，忽然开口：“这些人，知道纳森岛的事吗？”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王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知道。”
“那他们知道我们刚从那回来吗？”
“也不知道。”无忧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挺好。”
龚庆听见了，扭头看他，有点好笑：“你这话说的，怎么跟我们刚干了什么大事儿似的，还怕人知道？”
无忧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就是松了口气。”
万一普通人知道附近有那么座邪门的岛，还不得人心惶惶的。
现在这样就挺好，风平浪静，没人知道曾经有场风波，也没人知道有人悄悄把事儿平了。
龚庆琢磨了一下，点点头：“也是。平平淡淡才是真嘛。”
一行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不赶时间，不着急赶路。
张正道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黑袍扫过路面的尘土，连裤脚都不沾灰。
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尽头，像是在看路，又像是根本没看什么，只是走路。
王也跟在他身侧，偶尔转头看看沿途的风景，手里转着个小石子，慢悠悠的，倒真有几分游山玩水的闲适。
龚庆和无忧落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阳光从树影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顺着官道慢慢往前挪。
哪像刚从九死一生的邪岛上下来，倒像是出门踏青的。
只是没人知道，这场 “散步” 要走到什么时候。 也没人敢问。
反正跟着走就是了。
和张正道他们分开后，张楚岚一行人没耽搁。
当天下午就订了机票，傍晚时分就落地了华北总部所在的城市。
出了机场，公司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司机递过来几份文件，说总部高层等着听纳森岛行动的汇报，让他们直接去会议室，不用先回宿舍。
“这么急？”
众人坐在车上，翻着手里的会议通知，咋舌，“我还以为能先回去睡一觉呢。这刚下飞机就开会，也太压榨劳动力了。”
“纳森岛的事不小。” 张楚岚坐在副驾，闭着眼养神，脑子里再过一遍汇报提纲，“涉及境外邪修组织，还有‘那’字牌的线索，总部肯定重视。”
他心里门儿清，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早就捋清楚了。
纳森岛的基本情况、人魁兽魁、转生大阵、纳森王本人，这些都可以说。
但张正道的具体手段、酆都领域、全岛净化这些，就得含糊着说。
不是要瞒公司，是说出去太惊世骇俗，还容易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小师叔本身也不爱出这个风头。
提一句 “偶遇龙虎山的道长，出手相助”，点到为止就行。
车直接开进总部地下车库，几人乘电梯上楼，直奔顶层会议室。
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华北大区的高管，有几个张楚岚认识，行动部的、情报部的、还有负责异人事务的总监。
主位旁边，还坐着个新面孔。
男人看着四十来岁，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手指修长，指尖夹着支钢笔，正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
气质很沉，眼神锐利，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刮人似的。
看座次，级别比在场的总监都高。 张楚岚心里咯噔一下。
总部来的？
还是…… 别的部门的？
他没多想，带着众人依次进去，在会议桌另一侧坐好。
“人都到齐了。黑管，你们开始吧。” 行动部总监抬了抬手，示意汇报开始。
黑管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笔记本。
他是名义上的行动队长，汇报自然由他开头。
“本次纳森岛行动，行动队共五人，由我带队，张楚岚、王震球、肖自在、冯宝宝协同。任务目标：探查纳森岛异常邪祟波动，追查境外异人组织踪迹。”
黑管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只陈述事实，不带主观判断。
“登岛后遭遇大规模人魁及十二兽魁，确认由当地邪修首领纳森王操控，核心为千年转生血祭大阵，意图唤醒地脉古煞，修炼邪功。
行动中偶遇龙虎山道士张正道及其随侍，对方出手相助，共同破阵。最终纳森王伏诛，阵法摧毁，岛上邪祟已清理。”
几句话，干脆利落，把整件事概括完了。
张楚岚在旁边适时补充细节：“纳森王背后，确实有‘那’字组织的影子。
我们在现场搜到了两枚‘那’字令牌，纳森王应该是他们在外围的棋子，负责海外炼魂献祭，尝试突破境界。”
他把两枚令牌递上去，工作人员接过，传给在座的高管传看。
王震球偶尔插一两句，补充点细节，比如岛上阵法的排布、纳森王的融合状态，说得客观中立，恰到好处。
肖自在推推眼镜，在关键节点点头确认，补充几句关于邪术手法的判断。
冯宝宝坐在最边上，手里转着笔，全程没说话，眼神放空，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听。
没人指望她发言。
汇报不长，半个多小时就说完了。 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管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有点凝重。
境外组织渗透、血祭大阵、还有 “那” 字牌…… 这事儿，确实不小。
张楚岚坐在那儿，等着提问。
目光不自觉扫过那个新面孔。
从汇报开始到现在，那人一直低着头翻文件，没抬头，也没插话，仿佛对这事没多大兴趣。
可就在张楚岚提到 “偶遇龙虎山的道长，出手相助” 的时候。
那人翻文件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
指尖的钢笔顿了半秒，然后继续翻页，像是只是不小心卡了一下。
可张楚岚刚好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动。
这人…… 认识小师叔？
他正琢磨着，行动部总监开口了：
“情况我们大概清楚了。这次行动完成得不错，摸清了纳森岛的情况，还摸到了‘那’字组织的海外线。
后续总部会安排人跟进，你们先好好休息。后续有需要，再通知你们。”
“是。” 黑管点点头。
按说这时候就该散会了。
可那个新面孔，终于抬起了头。
他目光落在张楚岚身上，眼神深邃，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看不出情绪。
“张楚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分量，“你说的那位龙虎山的道长，叫张正道？”
张楚岚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是。道号御冥，是老天师座下亲传弟子。”
那人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琢磨什么。
会议室里的高管都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气氛一下子有点微妙。
张楚岚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人谁啊？
找小师叔的？
还是…… 有别的事？
那人敲了几下桌面，忽然停了。
他看着张楚岚，笑了笑，语气平淡：“没什么。就是听说过这位道君的名号，有点意外罢了。”
说完，他合上文件，站起身。
“汇报就到这儿吧。你们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后续有什么事，再联系你们。”
一句话，散会了。
他没再多问，也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文件，转身就走了。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张楚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皱起了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人明显是冲着张正道来的。
听那语气，不像是敌，也不像是友。
更像是…… 盯上了。
他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那是谁啊？” 肖自在凑过来，小声问，“总部的？以前没见过啊。”
“不知道。”张楚岚摇摇头，“没见过。看级别，不低。”
王震球抱着胳膊，看着门口，吹了声口哨：“有意思。看来这位御冥道君，名气比我们想象的大啊。连总部都有人盯着。”
张楚岚没说话。
他有种预感。
这事儿，还没完。
纳森岛的风波，不过是个开头。
“那” 字组织在暗处，总部这边又莫名冒出来个神秘高管。
还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师叔。
往后的日子，估计消停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吧，先回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众人纷纷起身，鱼贯走出会议室。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万家灯火，璀璨一片。
看似平静的夜色下，还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山路上，那道黑袍身影还在慢悠悠地走着。
一步，一步。
朝着龙虎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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