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这辈子见过不少疯子。
司马空算一个,那人在沙漠赌城里布下连环局,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软弱的地方,输了之后也不恼,只是坐在赌桌对面笑,笑得人脊背发凉。屠万仞算另一个,冰窖里熬煞三天三夜,明知道身体撑不住了还要加注,最后一口血喷在牌面上,还在喊“再来”。
但那些都是一个人的疯。
一个人疯,再疯也有个限度。他有自己的命要顾,有自己的底牌要留,实在不行了还能跑、能降、能认栽。可一群人一起疯,那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群人都知道自己没退路了。
这就是花痴开站在盟府大堂里,看着桌上那封血书时脑子里转的念头。
血书是今天早上出现在盟府大门口的。不是送来的,是钉上去的——用一把杀猪刀,钉在盟府正门的匾额上。匾额上“赌坛联盟”四个金字被刀尖戳了个窟窿,血书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内容倒是不长:
“十日之内,取花痴开人头。否则血洗中原赌坊,一家不留。”
落款不是一个人,是七个。
张疤子、陈老鳖的胞弟陈老鳖、谢广昌、已经被查封的十二家黑市赌档的东家,还有一个名字,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花痴开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沙通天。
“沙通天还活着?”阿蛮挠着后脑勺,一脸困惑,“不是在虚空岛的时候被您一掌打海里去了吗?”
“打海里去了。”花痴开说。
“那怎么……”
“海水又不是开水,掉进去就一定死?”玲珑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她今天穿了一身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从早上看到血书开始就进入了随时准备动手的状态,“沙通天是天局余孽里水性最好的一个,当年在东海跟海盗赌命,在海里泡了三天三夜都没死。花爷那一掌是把他拍海里了,但没拍死。”
阿蛮“哦”了一声,然后咧嘴笑了:“那这次拍死就得了。”
“拍死?”小七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湿了半张桌面,“你睁大眼睛看看血书上写的什么——‘血洗中原赌坊,一家不留’。这七个人手里还有多少人?多少刀?多少火铳?他们要是真疯了,一家一家赌坊杀过去,我们怎么防?中原三百多家赌坊,盟卫才多少人?”
小七现在是盟里的总管事,自从嫁给阿蛮以后脾气见长,说话也越来越不客气。但她说得没错,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花痴开不怕人来杀他。说实话,这些年想杀他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沙漠追到冰原,从中原追到海外,哪一回不是他活得好好的,杀他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些人摆明了告诉他——我们杀不了你,就杀你的人。三百多家赌坊,上千口人,你花痴开能分身吗?
“还有一件事。”玲珑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花痴开,“这是今早在天命坊废墟里找到的,压在碎瓦底下,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花痴开接过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纸条上画着一幅图,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一口井。井旁边蹲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捧着一只馄饨碗。
菊英娥的茶楼后院里有口井。
那天查封天命坊,花痴开在巷口提过一嘴馄饨摊的事,被有心人听去了。那些人不但听去了,还查到了馄饨摊老头和茶楼的关系,还知道花痴开每天早上都要去茶楼陪菊英娥喝一盏茶。
这不是恐吓。
这是战书。
“阿蛮!”花痴开猛地站起来,椅子“砰”地翻倒在地。
“在!”
“带人去茶楼,现在,马上!”
阿蛮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跑。他那铁塔般的身影撞开大门的时候,花痴开已经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了——咚、咚、咚,像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他平时心跳慢得像冬眠的王八,夜郎七说这是他熬煞最大的成果,天塌下来眼皮都不带眨的。可现在,他的手在抖。
娘。那是我娘。
他花痴开这辈子怕过什么?怕过师父的戒尺,怕过赌输,怕过朋友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可他最怕的,是菊英娥那双手。那双在他发烧时贴在额头上的手,那双在他远行时缝衣裳缝到三更的手,那双在他从虚空岛回来时紧紧抱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抖的手。
他要是连这双手都护不住,这个赌神当得有什么意思?
花痴开冲出盟府大门的时候,街上的早市正热闹。卖豆腐的老王扯着嗓子喊“热豆腐”,卖鱼的小哥蹲在路边刮鱼鳞,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从他面前跑过去,笑得嘎嘎的。太阳很好,照得青石板路亮晃晃的,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花痴开跑得像疯了一样。
他的轻功本来就好,在虚空岛跟夜郎八斗的时候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一跑起来,街上的人只看到一道灰影掠过去,带起的风把豆腐摊上的油纸吹得哗啦啦响。
茶楼。茶楼。茶楼。
拐过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茶楼的飞檐,还是老样子,檐角挂着他上个月挂上去的风铃,叮叮当当的。楼下的茶客三三两两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端着盖碗茶,聊着昨天的赌局和今天的菜价。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花痴开的脚步突然慢下来。不是放松,是一种更深更冷的警觉从脚底板升上来,像当年在虚空绝地熬煞时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
他看见了阿蛮。
阿蛮站在茶楼门口,站得像一根铁柱子。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三个人——都穿着茶客的衣服,但腰间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刃上泛着蓝光,显然淬过毒。三个人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被打倒的,是自己倒的,七窍流血,脸色发黑。
“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阿蛮的声音闷闷的,像打雷前的闷响,“门口还有五个,也是一样的死法。茶楼里面……花爷,菊姨没事,但你还是进去看看吧。”
花痴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茶楼。
菊英娥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夹袄,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袭击的人。看到花痴开进来,她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种当娘的看到儿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时才会有的、带着点嗔怪的笑。
“跑什么?摔着了怎么办?”
花痴开没说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有伤,没有血,连衣角都没皱。
“娘,那些人……”
“死了。”菊英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茶凉了”差不多,“八个,门口五个,后巷三个。后巷那三个想从井里下毒,被我撞见了。”
花痴开愣住了。
菊英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看着自己儿子,眼睛里有一种花痴开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慈爱,而是一种被压了三十年、今天终于不小心漏出来一点点的锋芒。
“痴儿,”她说,“你跟夜郎七学了这么多年本事,就没想过,你娘当年一个人抱着你,从花家满门尸骸里逃出来,是怎么做到的?”
花痴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
从小到大,菊英娥在他心里就是那个煮饭缝衣、絮絮叨叨、在他出门时往包袱里塞煮鸡蛋的妇人。他知道母亲不容易,知道母亲吃了很多苦,可他从没往深处想——一个女人,抱着刚满月的婴儿,在一夜之间死了丈夫、家破人亡的情况下,是怎么穿过重重追杀、翻过三座山、走了七天七夜,最终找到夜郎七的?
寻常妇人能做到吗?
“你爹当年娶我,”菊英娥放下茶盏,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是因为我是弈天会‘和’字脉的传人。你外公姓何,弈天八子之一的‘和’子,以和为贵,一生不与人争。可你外公死后,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何家。我十二岁就会配七种毒药,十五岁就能用一根绣花针封人穴道。嫁给你爹以后,我发誓再也不碰这些东西。可那天晚上,你爹被人砍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我从箱底翻出了这根针。”
她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根针。
就是最普通的绣花针,三寸长,针鼻上还穿着半截红线。可花痴开一眼就看出来了,那针尖上泛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幽蓝色光泽——不是淬毒,是一种他见都没见过的内劲残留。
“外面那八个人,”菊英娥把针收回去,“有三个是被我毒杀的,五个是被我用针封了心脉。封心脉这手法,我三十年没用了,手有点生,有两个没封准,多费了两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懊恼,就像一个绣娘说自己今天的花样没绣好。
花痴开蹲在那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母亲。三十年了,这个女人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一盏茶、一碗粥、一件衣裳里,藏得太深太深,深到他这个做儿子的都忘了,她曾经也是江湖中人,也是弈天会的传人,也是一个能在绝境中抱着孩子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行了,别蹲着了,腿不麻吗?”菊英娥把他拉起来,拍拍他肩上的灰,“外面那帮人还没完。你去做你的事,茶楼有我。”
花痴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忽然被挪开了一点点,虽然外面还是狂风暴雨,但身后这间茶楼,不用他操心了。
“娘,那根针,回头借我看看。”
“看什么看?女人的东西。”菊英娥白了他一眼,“去去去,别碍着我泡茶。”
花痴开转身出门的时候,菊英娥在后面加了一句:“记着,你娘不是什么善茬。”
这句话让花痴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他怕自己走慢了,会忍不住回头。
巷口,玲珑和阿炳已经到了。
玲珑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血已经凝了,她也不擦,就那么挂着一道红印子,像一道战妆。阿炳的竹杖断了一截,断口处沾着血迹,他正歪着头用耳朵“看”巷子深处。
“追到城南废弃的粮仓,人散了。”玲珑说,“四十多个,至少死了十五个——不是我们杀的。他们内部起了争执,有人想撤,张疤子不让,当场砍了两个带头的。”
“然后呢?”
“然后撤的人带走了十几个,剩下的二十多个跟着张疤子进了粮仓。谢广昌和陈老鳖也在里面。对了,沙通天没出现。”
阿炳忽然开口:“粮仓地下有空洞,回音很深,应该是旧时的地窖或者暗道。至少有四层,最底下一层有水流声,可能通城外的河道。”
“他们要跑?”阿蛮问。
“不像。”阿炳摇头,“脚步声很乱,搬东西的声音很重。有铁器碰撞,还有——火药味。”
最后三个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火药。
这帮疯子,在粮仓里囤火药。
“他们要炸的不是粮仓。”花痴开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和当年在虚空岛上面对夜郎八时一模一样,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底层、只留下纯粹的判断力的平静。
“粮仓离城南赌坊一条街只隔了三排房子。”玲珑迅速从怀里掏出地图展开,“如果火药量够大,不光赌坊街,连带着旁边的大丰当铺、聚财银号、还有十七家民宅,全都会——”
“还有集市。”花痴开接过来,“今天是初六,城南大集。”
所有人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初六大集,城南那条街上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卖菜的、买布的、赶集的、看热闹的,老人小孩大姑娘小媳妇,都是普普通通过日子的人。他们不知道什么赌坛联盟,不知道什么黑市清理,他们只知道今天是赶集的日子,猪肉-便宜了三文钱,给孩子扯件新衣裳过年。
“疯了。”阿蛮说。他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这帮人真的疯了。”
“不是疯。”花痴开把地图还给玲珑,“是最后的算盘。他们知道正面打不过我,知道跑也跑不掉,所以就想拉整个城南陪葬。这样一来,就算我赢了,城南几百条人命的账也会算在我头上。赌坛联盟的盟主清理黑市清出了屠城惨案,这个名声传出去,我这盟主也不用当了。”
这是阳谋。
用几百条人命做赌注的阳谋,赌的是花痴开不敢承担这个后果。张疤子也许是个粗人,但这一招绝对不是粗人能想出来的。背后一定还有人,那个人到现在还没露面。
“沙通天。”花痴开说,“沙通天在天局的时候就是军师出身,最擅长这种玉石俱焚的局。当年在虚空岛他就提议过引爆全岛的火药库跟我们对赌,被夜郎八否决了。现在他自由了,不用听任何人的。”
花痴开闭上眼睛,开始下命令。
“玲珑,带人去疏散城南百姓。以赌坊街为中心,往外扩五条街,所有人全部撤走。有不肯走的,就说盟里有急事,每人发二两银子补偿,让他们先去城北的茶馆等着。”
“阿炳,你守在粮仓外面,给我盯死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道墙缝里传出来的声音。他们有任何人往外运火药、转移阵地、或者开始布引线,马上发信号。”
“阿蛮,你带人把粮仓周围四条巷子全部封死。不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许任何人出来——除非是我的信号。”
“小七,你通知城南所有赌坊立刻关门,所有值钱的东西不用管了,把人先撤出来。另外派人去知府衙门知会一声,就说赌坛联盟在城南缉拿要犯,请他们派差役协助封路,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那你呢?”玲珑问。
花痴开已经迈步往城南走了。
“我去会会这帮疯子。”
城南废弃粮仓是前朝的建筑,荒了少说有二十年了。外墙的砖缝里长满了野草,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梁架。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但从木板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隐隐约约的火光。
花痴开走到粮仓正门前三十步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强弩能射到,火铳打不太准,但也不是完全没准头。他身后是空荡荡的巷子,头顶是正午的太阳,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像一个不肯离开的伙伴。
“张疤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内力送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粮仓,“我来了。”
粮仓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声响——脚步声、铁器碰撞声、还有人在压低嗓子骂骂咧咧。过了一会儿,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了张疤子那张横肉纵横的脸。
张疤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花痴开第一次见他是在三年前,那时候张疤子还是城南赌坊一条街的话事人,手底下管着七八家赌档,虽然不是盟里的人,但面子上过得去,见了花痴开也点头哈腰叫声“花爷”。后来盟规颁布,禁止黑市、禁止高利贷、禁止以人抵债,张疤子的生意一下子被砍了大半,从此就翻了脸。
可现在再看这张脸,花痴开差点没认出来。
瘦了。不是普通的瘦,是那种被仇恨和恐惧同时啃噬的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眼眶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他看上去好几天没睡了,又像是睡了比不睡还累。
“花痴开!”张疤子的声音像钝刀划铁皮,“你还真敢来啊。”
“你不是要取我人头吗?”花痴开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带兵刃,“人来了,头也在脖子上。你要有本事,现在就可以来拿。”
张疤子咯咯笑了两声,那笑声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以为我会上当?你一个人来,外面肯定埋伏着几百人,我这边一露头,当场就被射成筛子。花痴开,你当我是傻子?”
“外面没人。”花痴开说,“我让人封了四条街,疏散了所有百姓,现在就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信不信由你。”
他说的是实话。
张疤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回头跟身后的人嘀咕了几句。过了一会儿,粮仓的门开了一条缝,出来四个人——不是张疤子,是四个打手,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上了弦的强弩,弩箭箭头在日光下闪着诡异的绿光。
四个人在门口一字排开,弩箭对准花痴开。
“花爷,我们弟兄几个跟你没有私仇。”领头那个说话了,声音发颤,手里的弩也在抖,“可我们东家说了,今天你不死,我们就得死。得罪了。”
四支弩箭同时破空。
花痴开没有躲。
他的双手忽然动了——不是快,是准。右手食中二指夹住第一支箭,左手捞住第二支,右脚踢起一块石子“啪”地打偏第三支,至于第四支,他身子只偏了半寸,箭擦着耳廓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梧桐树上,箭尾嗡嗡地颤。
这一切发生在一息之间。
四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花痴开已经把手里的两支箭折断了扔在地上。
“弩箭淬毒,按盟规第七条,该当如何?”他问。
没有人回答。
“按盟规第七条,以毒器伤人者,没收凶器,主使者杖二十,从者杖十。”他自己回答了,“但今天情况特殊,杖刑先记着。我再问一遍,你们四个,是自己走,还是我把你们扔出去?”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领头那个犹豫了三秒,忽然把弩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跑。另外三个愣了一下,也跟着丢了弩跑。跑出巷口的时候,被阿蛮的人拦住了,但花痴开摆了摆手示意放人。
然后他继续对着粮仓喊:“张疤子,你的人跑了。还有人要出来试试吗?”
粮仓里又是一阵混乱。这次混乱持续的时间更长,花痴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砸东西,还有一个声音特别尖锐,像是谢广昌,在喊“我早就说这法子不行”。
最后,粮仓的门彻底打开了。
张疤子出来了。
谢广昌也出来了。
陈老鳖也出来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二十来个人,有的拿刀,有的拿火铳,还有两个抬着一桶火药,引线已经布好了,从火药桶一直延伸到粮仓深处——如果花痴开硬闯,他们就点引线。
但张疤子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花痴开从没见过的——疲惫。就像一个人绷得太久太紧,忽然之间所有的力气都泄光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撑在那里。
“花痴开,”张疤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查封我的赌档,没收我的家产,我都不说什么。成王败寇,我认。”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花痴开,“可我儿子——我儿子才九岁,他招你惹你了?”
花痴开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儿子怎么了?”
“别装了!”谢广昌在旁边尖声叫道,“你手下那个鬼手玲珑,昨天带人去抄张疤子的家,把他儿子抓走了!说是送去什么‘戒赌堂’!九岁的孩子,你们也下得去手?”
花痴开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看向巷口的方向。玲珑不在,她正在城南疏散百姓。但小七在,小七一直守在巷口的指挥位上。
“小七!”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小七从来没听过的冷厉,“过来。”
小七跑过来,气喘吁吁。
“玲珑昨天去抄张疤子的家了?”
小七一愣:“是。按计划,天命坊的涉案人员家属都要——”
“抓了一个九岁的孩子?”
小七的脸色也变了:“孩子?什么孩子?抄家的名册我看过,张家一共七口人,张疤子本人、他婆娘、两个小妾、三个下人。没有孩子。”
花痴开转头看向张疤子。
张疤子的脸上一片死灰,但死灰里透出一点点微光,像是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稻草。
“你说玲珑抓了你儿子,”花痴开一字一顿,“可盟里的抄家名册上没有孩子。你儿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多高?穿什么衣裳?”
“张、张小宝……”张疤子的嘴唇开始哆嗦,“这么高,圆脸,左眼角有颗红痣。穿的蓝布衫,袖子短了一截——他长得快,衣裳来不及做新的……”
花痴开闭上眼睛。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谢广昌,”他睁开眼,看向谢广昌,“是你告诉张疤子,他儿子被盟里抓了?”
谢广昌往后缩了一步。
“是不是你?”
谢广昌的脸涨得通红,忽然把手里的一封信扔了过来。信纸飘到花痴开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信上写着张疤子的儿子被盟里扣押,落款是“赌坛联盟执事处”,还盖了盟里的印。印是真的,但信上的字迹花痴开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盟里任何一个人的字。
“沙通天写的。”花痴开说。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沙通天绑了你儿子,伪造盟里的公文,让你以为是盟里下的手。这样一来,你就会跟盟里拼个鱼死网破——他根本不在乎你死还是我死,他要的是我们两败俱伤,城南血流成河,这笔账最后全算在我花痴开头上。”
张疤子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晃了两下。他身后的打手们也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你说……沙通天绑了我儿子?”张疤子的声音像在梦呓,“不是盟里?”
“我花痴开这辈子杀过人,赌过命,逼过对手上绝路,”花痴开看着张疤子的眼睛,“但我从不碰孩子。这是底线。你张疤子在城南混了这么多年,应该听过我的为人。”
张疤子没说话。他忽然蹲了下去,两只手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这个在城南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的汉子,此刻看上去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老张,别听他胡说!”谢广昌急了,一把扯住张疤子的衣领想把他拽起来,“这肯定是他的缓兵之计!你儿子一定还在他手里——”
话没说完,一记铁拳砸在他脸上,直接把他砸飞出去,撞在粮仓的门板上,滑下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掉了三颗牙。
出拳的不是花痴开。
是阿蛮。阿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粮仓侧面的窗户,他本来想悄悄潜入,可听到谢广昌还在挑拨离间,实在忍不住了,一拳就打了出来。
这一拳打醒了所有人。
张疤子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对着他身后的打手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火药桶搬走!快!”
可就在这时候,粮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那笑声又细又长,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扎得人头皮发麻。花痴开一听到这个笑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记得这个声音。虚空岛上,夜郎八身边那个从来不说话、只是站在阴影里的瘦高男人,笑起来就是这个调子。
沙通天。
粮仓最深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火光,不是灯,是火折子。火光照出一张惨白的脸——瘦得像骷髅,颧骨和下巴的线条如同刀削,两只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亮得吓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手里举着火折子,脚边就是引线。
“花痴开,好久不见。”沙通天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虚空岛一别,三年了。我每天都在想,那一掌的滋味,该怎么还给你。”
花痴开浑身的肌肉绷紧了。
引线离火药桶只剩不到三尺,火折子离引线只剩不到一寸。这个距离,就算他轻功再好,也不可能在沙通天点燃引线之前冲过去。更何况粮仓里还堆着不知道多少火药,沙通天站的位置本身就是个火药桶——一旦引爆,整个粮仓都会炸上天。
“你儿子在我手里。”沙通天看向张疤子,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张疤子,你只要把你面前那个姓花的杀了,你儿子就能活着回去。杀了他,点个头就行。”
张疤子浑身一震。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花痴开。
花痴开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隔了不到十步的距离。张疤子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愤怒、犹豫、绝望,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花痴开的目光却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好像他根本不在乎张疤子会做什么选择。
“你能救我儿子吗?”张疤子问。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了。
“能。”花痴开只说了一个字。
“你发誓。”
“我发誓。”
张疤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沙通天开始不耐烦地晃动手里的火折子,久到谢广昌从地上爬起来想说什么却又被阿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然后张疤子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顺着横肉纵横的脸往下淌。
“花爷,我信你这一回。”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受惊的蛮牛朝沙通天撞了过去。
这一撞毫无章法,不是武功,不是招式,就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爆发的本能。沙通天显然没料到这个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棋子会忽然反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就这一步,火折子离开了引线。
花痴开动了。
三年养气蓄煞,一朝爆发。他的身法快到了极致——不是因为快才快,是因为他的眼力、判断和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个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反应。沙通天退后半步的同时花痴开已经掠过了张疤子的头顶,右脚在粮仓的立柱上蹬了一脚借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射粮仓深处。
沙通天反应过来的时候,花痴开的拳头已经到了面门。
沙通天也是高手。天局的军师,夜郎八的心腹,在东海的惊涛骇浪里练就了一身诡异莫测的身法。他把火折子往引线上一扔,整个人像泥鳅一样往侧面滑开,躲过了花痴开的拳头。
可花痴开的拳头忽然变了方向。
不对,不是变方向——是本来就是虚招。
花痴开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沙通天的脸。他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掉落的火折子,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灭了火焰,同时左脚在引线上狠狠一踩,把引线从中间踩断了。
引线灭了。火折子也灭了。
粮仓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响起了沙通天尖锐的怒吼,接着是闷响、撞击、还有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等外面的人打着火把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花痴开站在这头,胸口的衣襟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人站得稳稳当当,气都不带喘的。
沙通天瘫在墙角,右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他脸上的冷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不甘。
“你……你故意的。”沙通天喘着粗气,断臂的疼痛让他的声音都在打颤,“你故意让人封街、疏散百姓、一步步逼我们亮底牌——你知道我会在粮仓里等你,你知道火药是我的最后一张牌!”
花痴开蹲下来,和沙通天平视。
“张疤子的儿子在哪?”
沙通天咧嘴笑了,嘴里全是血沫子:“你猜。”
花痴开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对阿蛮说:“搜。粮仓底下不是有四层地窖吗?一层一层搜。阿炳,你帮着听——找小孩的呼吸声。”
沙通天的笑容僵住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阿蛮从第三层地窖里抱出了一个孩子。蓝布衫,圆脸,左眼角有颗红痣,袖子短了一截。孩子吓坏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但身上没有伤,只是被关了太久,嘴唇干裂,眼睛红肿,嗓子已经哭哑了。
张疤子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花痴开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玲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回来了,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刀痕已经上了药,但神情仍然带着几分不安。
“花爷,”她低声说,“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没查清楚张疤子还有一个儿子的事。”
花痴开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重,弹得玲珑“啊”了一声,捂着额头,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疼,是这一弹比任何斥责都让她难受——花痴开弹她脑门,那是不跟她计较了,是把你当自己人。
“下次查抄涉案人员住所,先核对所有家庭成员信息。”他顿了顿,“你回头把这条加到盟规执行细则里去。”
“是。”
处理完粮仓的事,已经是黄昏了。
沙通天、谢广昌、陈老鳖三人被押回盟府大牢。张疤子因为最后关头反水救了城南几百条人命,花痴开决定从轻发落,没收非法所得但保留其一处合法产业,限三个月内完成整改。城南百姓在玲珑的妥善安排下回到家中,赌坊街重新开张,大集改到第二天。
花痴开站在粮仓废墟外面,看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烟,柴火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顺着巷子飘过来。有个小孩牵着娘亲的手从他面前走过,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他才想起今天中午没吃饭。
“花爷,”阿蛮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烧饼,“玲珑让我给你的。巷口那家,你上次说好吃的。”
花痴开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红糖馅儿的,还是那么甜。
“沙通天刚才在牢里交代了一件事。”阿蛮压低声音,“他说他只是个传话的。真正策划这次反扑的,另有其人。”
花痴开嚼烧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了一个字——”阿蛮的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
“什么字?”
“‘天’。”
花痴开咽下烧饼,看着西边最后一缕晚霞沉入地平线。天黑了,风变凉了,远处不知谁家的灯亮了起来,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他想到沙通天背后的弈天会,想到那个在虚空岛上被他击败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天道”阴影,想到菊英娥藏在袖子里三十年的那根针。
三年前他以为击败夜郎八就是终点。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另一个起点。
“走吧。”他把最后一块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回去审沙通天。我倒要问问,这个‘天’字,到底是他随口说的,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阿蛮看到他眼里那层痴痴的雾气又聚回来了,在夜色中发着一种奇异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个赌徒在看清自己手里底牌之后,那种沉静而笃定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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