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山谷,夜凉如水。
方才围剿过后的焦土废墟,烟火余烬尚未彻底凉透,风一吹,细碎的黑灰便漫天飘飞,落在断梁残瓦之上,落在遍地残破的赌具碎片之上,也落在一众弟子紧绷的肩头。
四下静得诡异。
不是寻常深夜的安宁,是那种藏着獠牙、憋着杀机、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阿蛮拄着一柄断裂的长刀,粗重的呼吸压得极低。他一身劲装沾满血污尘土,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铜铃大的双眼死死盯着漆黑幽深的山林,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他一辈子仗拳立世,最不怕的就是明刀明枪的厮杀、硬碰硬的对决。可今夜这无形无声的蛰伏暗流,却让他打心底里发沉。
看不见敌人,摸不透杀机,不知对方藏于何处,更不知对方何时发难。这种束手束脚、无从发力的感觉,比千军万马围杀,更让人煎熬。
小七立在另一侧,指尖轻轻捻着一枚细碎的情报玉符。
玉符冰凉,通体黯淡,往日里瞬息传讯、连通四方的灵气,此刻竟彻底凝滞,半点讯息也传不出去。
她眉头微蹙,素来灵动机敏的眼底,覆上了一层罕见的凝重。
“师父。”
小七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暗处潜藏的东西:“方圆十里,所有暗线、传讯符、江湖眼线,尽数失灵。像是有一层无形屏障,封死了整片山谷的所有讯息通路。”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心,又是往下一沉。
自花痴开执掌赌坛、建立新秩序以来,小七一手搭建的情报网,遍布五湖四海、城乡黑市,无一处遗漏,无一时断联。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哪怕是当年天局总部、虚空岛弈天殿的封锁结界,也从未彻底断绝过她的讯息流转。
可今日,区区一片南疆山谷,竟被人彻底封死内外联络。
这般手段,早已不是江湖势力所能拥有,远超寻常黑道博弈、势力纷争的范畴。
玲珑蹲在残瓦之间,指尖拂过地面一道极浅、极诡异的纹路。
纹路漆黑,不沾尘土,似刻非刻、似画非画,蜿蜒缠绕,顺着废墟地基蔓延,隐入地底深处,寻常人肉眼根本无从察觉。若非她心思缜密、擅长勘察布局机关,断然发现不了这隐秘至极的痕迹。
“是阵法。”
玲珑站起身,语声清冷笃定:“不是护山大阵,不是杀阵困局,是锁机阵。”
“锁住山川气机,封住人流讯息,隔断天地感应。不求伤人杀敌,只求隐匿行迹、遮蔽窥探。”
“归墟会的人,根本不是溃败逃窜。他们是早就算准我们会围剿,提前布下此阵,将整片山谷化为一方密闭囚笼。我们在外,他们在内,我们所见的残垣空寨,皆是他们刻意演给我们看的假象。”
字字清晰,句句戳破真相。
众人听得心头凛然,后背发凉。
原来从踏入这片山谷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然落入了对方的棋局,从头到尾,皆在对手的算计之中。
盲童阿炳闭着双眼,凝神听音,面色越来越沉,眉宇间的凝重几乎化作实质。
旁人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的地底动静、暗处气息,尽数逃不过他听音通玄的天赋。
“地底有人。”
阿炳缓缓开口,嗓音清冽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止一人,气息错落排布,隐于阵眼深处,不动不躁,静伏待机。”
“他们的呼吸极缓、心跳极稳,全无败军残党的慌乱惶恐。非但没有逃窜避战,反而……一直在等着我们。”
等着他们。
等着他们剿灭炮灰、心生懈怠、以为大获全胜,等着他们全员集结、深陷阵中,再从容收网,一击制敌。
好深沉的心机,好隐忍的布局,好狠辣的算计!
一众弟子、护卫纷纷握紧兵器,周身气息骤然紧绷,杀意凛然,全员进入戒备死战之态。
唯有场地中央的花痴开,自始至终静立不动。
夜风翻卷他素色长衫,猎猎作响。他身姿挺拔如青松孤岳,眉眼沉静无波,不见半分焦躁,亦无半分怒意。
从年少痴顽、懵懂学艺,到闯荡江湖、血战封神,他这一生,见过太多阴诡布局、虚假胜负、蛰伏杀机。
天局的层层算计,弈天的天道博弈,无一不是步步为营、虚实相生。
可眼前这归墟会,终究是不一样的。
天局贪权,弈天执道,二者皆有所求、有所执念。
有执念,便有破绽,有欲望,便可控局。
唯独归墟,无所求、无所欲、无所执。
他们否定人间道义,蔑视世间规则,视胜负输赢为虚妄,视生死存亡为泡影。
他们唯一的执念,便是毁灭一切执念。
以虚无破万象,以寂灭乱乾坤。
这才是世间最无解、最可怕的诡道。
“不必戒备。”
良久,花痴开缓缓出声,语调平淡从容,却带着安定人心的磅礴力量,压下全场紧绷的肃杀气息。
“躲躲藏藏,藏头露尾,不是归墟的道。”
“他们布锁机阵、弃炮灰兵、隐匿蛰伏,不是为了偷袭厮杀,只为等我心静、等我落局、等我亲眼见一见,他们所谓的虚无大道。”
话音未落,异变骤生。
轰——!
一声无声无息的震颤,自地底深处陡然传开。
没有惊天巨响,没有地动山摇,可整片山谷的气流、风声、气息,尽数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漫天飘飞的黑灰悬停半空,吹拂林木的晚风戛然而止,连虫豸流水的细碎声响,都瞬间消弭无踪。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下一秒,一缕极淡、极冷、极空的黑雾,从废墟最深处的地底缝隙中缓缓溢出。
黑雾不浓不烈,悠悠飘荡,没有半分戾气杀机,却自带一股磨灭生机、消融执念的阴冷气息。
黑雾所过之处,焦土失温、残瓦褪色、风息寂灭、万物失色。
方才还残留的战火血腥、人间烟火,瞬息被彻底消解殆尽。
虚空生黑雾,万象归寂无。
这,便是归墟之道。
黑雾缓缓汇聚、盘旋收拢,于废墟正中央,缓缓凝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纯黑袍衫,衣料朴素无纹,无金玉配饰,无门派徽记,简简单单,平平无奇。
身形清瘦挺拔,不高不矮,不壮不弱。
看不清面容,辨不出年纪。
整张脸笼罩在一层淡淡虚无雾气之中,眉眼模糊,轮廓不清,无喜无悲、无怒无憎、无冷无暖。
他就那般静静立在那里,仿佛本就生于虚空、长于寂灭,不属于这人间山河,不沾半点俗世烟火。
没有霸气滔天的威压,没有阴邪刺骨的戾气。
可偏偏在场所有人,包括骁勇善战的阿蛮、心思缜密的小七、天赋卓绝的阿炳玲珑,全都下意识心头一紧,周身气血莫名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滞涩。
这人,太静了。
静得不像活人。
静得好似世间一切纷争、情义、善恶、执念,在他眼中,皆是可笑虚妄、转瞬即逝的泡影。
他便是归墟之主,执掌虚无诡道,欲颠覆世间所有秩序的终极怪人。
“赌神花痴开。”
黑袍人率先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空空渺渺,分不清远近、辨不出方位,似从虚空之中直接传来,不带半分情绪。
“久仰。”
花痴开抬眸,静静望向对方模糊的面容,神色淡然,不卑不亢:“阁下蛰伏许久,布下迷局,弃徒演戏,封山锁讯,费尽心思引我入局,今日既已现身,不妨直说来意。”
黑袍人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淡漠如水,无波无澜:“我来,只为问你一句。”
“你立人道、守秩序、重情义、执善恶,以痴心护世间,以赌术定纷争。”
“这般执念,这般坚守,值得吗?”
一句问话,轻飘飘落地,没有半分锋芒,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最狠戾的剑,更诛人心。
小七眉头大皱,上前半步,沉声冷喝:“正邪有分,道义有别!我师父心怀苍生,守护江湖安稳,肃清乱世邪祟,自是万世正道,何来不值之说?”
阿蛮更是按捺不住怒火,铁拳紧握,轰然出声:“妖言惑众!世间有善恶,人间有温情,守护家国苍生,何来虚妄?你这疯子,只会空谈虚无、破坏秩序,懂什么人间正道!”
玲珑与阿炳亦是神色肃穆,周身气息紧绷,随时准备出手护道。
唯独花痴开抬手,轻轻拦住众人。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动怒争锋,只是静静看着黑袍归墟主,眸光深沉通透,缓缓开口:
“我倒想先问问阁下。”
“你视万物为虚妄,视情义为枷锁,视秩序为牢笼,视执念为祸患。”
“你颠覆一切、毁灭一切、否定一切,那你活着,所求为何?”
一语反问,直击核心。
归墟主淡漠伫立,雾气笼罩的面容依旧毫无波动,缓缓作答:
“我无所求。”
“生本虚妄,死亦空寂,世间万事,皆是徒劳。我毁秩序,是破人为枷锁;灭纷争,是消无谓执念;覆善恶,是脱世俗捆绑。”
“我所求者,唯万物归墟,天地空明。让世间再无执着、再无爱恨、再无纷争、再无束缚。”
“人人无念,步步无争,无善无恶,无生无苦。此乃大自在,此为真天道。”
他的声音空灵缥缈,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偏执通透,字字句句,皆是自成一派的大道逻辑。
不偏激暴戾,不狂傲张狂。
他不是恶人,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偏执虚无的道徒。
他不恨花痴开,不怨世间人。
他只是打心底里认为,人间所有的坚守、热爱、情义、执念,全都是错的,全都是困住世人的虚妄枷锁。
他要毁的,从来不是花痴开一人,而是这整个人间道义、红尘执念。
花痴开静静听着,神色愈发平静。
他见过司马空的狡诈算计,见过屠万仞的霸道凶煞,见过夜郎八的天道冷漠。
可唯独眼前这归墟主,最为无解。
恶敌可诛,强敌可战,偏执可破,唯独这虚无之道,无招可破、无局可解、无争可辩。
因为对方从根本上,否定了一切博弈的意义。
“大自在?”
花痴开轻声重复三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嘲不讽,唯有通透笃定。
“阁下所谓的自在,是死寂的自在,是空无的自在,是无人的自在。”
“无爱无恨,便无情义温热;无争无执,便无热血担当;无善无恶,便无人间风骨。”
“天地空明的尽头,不是大道圆满,是万古荒芜。万物归墟的结局,不是众生解脱,是苍生寂灭。”
他往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周身沉寂的气息轰然舒展,不动明王心经悄然流转,千算于心,熬煞于骨,半生痴心、半生坚守,尽数凝于一身。
夜风骤然再起,漫天黑灰逆卷而飞,沉沉夜色似被这一身浩然正气劈开一线清明。
“我花痴开的道,与你截然不同。”
花痴开语声清朗,字字铿锵,穿透虚空死寂,响彻整座山谷:
“你以虚无破执念,我以痴心守人间。”
“你觉得执念是枷锁,可我半生走过,所见所感,皆是执念之暖。”
“我父花千手,执念侠义,故而赌术仁心,一生护道,无愧赌圣之名。”
“我师夜郎七,执念情义,故而背负骂名、隐忍半生,护我长大,留存正道火种。”
“我母菊英娥,执念亲情,故而隐忍二十年,遍历风霜,只为寻子复仇、守护家声。”
“我的兄弟、我的弟子、我的江湖、我的苍生。有人执念守护,有人执念正义,有人执念温情,有人执念安稳。”
“正是这千千万万的执念,撑得起人间烟火,立得住江湖道义,守得住世间温热。”
他抬眸直视黑袍归墟主,目光澄澈如镜,坚定如铁:
“你说一切皆虚。”
“可我走过的路、守过的人、扛过的罪、立过的道,件件真切,字字滚烫。”
“我痴于赌,故而破尽天下诡局;我痴于义,故而肃清世间奸邪;我痴于人间,故而愿以一身胜负,换四海安宁。”
“我可输局,不可输痴。”
短短十字,落地有声,震彻山河。
这是花痴开半生博弈、半生风雨,悟透的终极道心。
归墟主周身悬浮的黑雾,骤然微微动荡。
自他修道以来,遍历天下,见过贪权亡命之徒,见过争名逐利之辈,见过偏执疯狂之敌,见过冷漠天道之客。
却从未见过这般人。
明知执念可累人、情义可伤人、坚守可误人,却依旧甘之如饴、至死不悔。
以痴为道,以执为心,以人间烟火,抗万古虚无。
“可笑。”
归墟主终于吐出二字,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极淡的不解与惋惜。
“明知浮生若梦,执念皆苦,偏要执迷不悟。你守的秩序,终会崩塌;你护的人间,终会荒芜;你立的道义,终会成空。”
“百年之后,山河更迭,人事皆非。你今日所有坚守,尽数是一场空。”
花痴开摇头,语声温和,却带着亘古不变的笃定:
“空又如何?”
“人生在世,不求万古长存,只求当下无愧。”
“我守一日,人间便有一日清明;我立一日,江湖便有一日正道;我活一日,痴心便不负一日山河。”
“纵使百年成空,我这一生,热血滚烫、情义圆满、坚守无悔,便不算虚妄。”
两大道心,凌空对峙。
一虚一实,一无一有,一寂灭一鲜活,一天道虚无一人道痴心。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赌局厮杀。
可整片山谷的空气,早已紧绷到极致,无形的大道冲撞,无声无息席卷四方。
归墟主沉默良久,笼罩面容的雾气微微翻涌,似在权衡,似在叹息。
“看来,言语之争,分不出对错。”
他缓缓开口:“你信你的人间痴心,我守我的归墟虚无。道不同,终需以局定论。”
“花痴开,你这一生,赌胜负、赌人心、赌生死、赌正邪。”
“今日,我与你赌最后一局。”
他抬手轻挥,漫天凝滞的黑雾缓缓聚拢,在半空凝出一副极简至极的赌具。
无华丽纹饰,无非凡异象,只有一副朴素骰子,悬浮虚空,寂然不动。
“一局定对错。”
“一局定江湖未来。”
“一局,定你我道统存亡。”
归墟主的声音空灵悠远,响彻夜色:
“你赢,我归墟会全员隐退,此生不再涉足江湖,任由你守你的人间秩序、痴心大道。”
“我赢,你散尽执念、放下坚守、废除赌坛戒律、解散江湖联盟。从此世间无正邪、无秩序、无道义,万物归墟,一切清零。”
“敢赌么?”
简简单单一问,却是压上了整座江湖、万千苍生、百年道统的终极豪赌。
阿蛮瞬间急声开口:“师父!不可赌!此人诡道无匹,居心叵测,这赌局太过凶险,万万不能应!”
小七亦是神色焦急:“归墟虚无之道不讲规则,不讲底线,此局必定暗藏陷阱,一旦落败,半生基业、江湖秩序尽数崩塌!”
玲珑、阿炳齐齐劝阻,全员面色凝重。
这不是寻常赌局,这是赌命、赌道、赌苍生、赌万世格局!
输不起,也赌不得!
夜色沉沉,风声寂然。
花痴开静静望着虚空之中的那一副朴素骰子,望着眼前执掌虚无大道的黑袍人影。
他沉默三息。
三息之后,缓缓抬步,一步踏出,直面漫天虚无黑雾,目光坦荡,笑意澄澈。
“有何不敢?”
“我这一生,自两岁孤苦,踏赌坛、履生死、破千局、战万敌。”
“为父赌仇,为母赌安,为师赌义,为苍生赌太平。”
“今日,便为人间痴心、红尘温热、世间道义,赌这最后一局!”
他抬手,掌心坦荡,无半分迟疑,无半分惧色。
“局,我接了。”
夜风再起,黑云翻涌。
南疆山谷,焦土之上。
一场超越恩怨、超越胜负、超越生死的道统之赌,自此,正式开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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