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咱们这是去哪啊?”
车上,阿潮问道。
“往南,边境。”
苏寒道:“到了你们就知道了。上车,轮流休息,路不近。”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省道,一路向南。
路越走越偏,景色也渐渐变了模样。
开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了两次,简单吃口饭,加个油,随即继续赶路。
苏寒几乎没怎么休息,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开车,只有后半夜实在困了,才让雷豹换着开两个小时。
第二天傍晚,车子终于慢了下来,驶入了一个藏在山坳里的边境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都是吊脚楼样式的店铺,招牌上写着汉字和少数民族文字。
街上的人穿着各色服饰,有背着竹篓的当地村民,有挎着包的商人,还有皮肤黝黑的境外边民,鱼龙混杂,口音驳杂。
街面上随处可见缉毒宣传的横幅,路口有武警的检查岗,气氛比内地的乡镇紧绷得多。
苏寒没把车开进镇里,而是绕到镇后一片废弃的橡胶林里停了下来。
林子荒了很久,橡胶树长得歪歪扭扭,杂草齐腰深,藏一辆车绰绰有余。
“下车,拿上东西,步行进镇。”苏寒跳下车,从后备箱里翻出那两个黑色帆布包,“接下来的路,不能开车,也不能用原来的样子走。”
七个人跟着他钻进橡胶林深处,找到一间塌了半面墙的旧工棚。
工棚里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苏寒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不是武器装备,是一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几套粗布衣裳、几顶旧草帽,还有几副样式老旧的眼镜。
“化妆,易容。”苏寒言简意赅,“从现在起,我们不是当兵的,是从北方来这边收野生草药的商队。我是你们远房叔伯,姓陈,你们都是我雇来的伙计、侄女儿。”
他拿起一盒深褐色的粉底膏,先给自己抹了起来。
原本冷白硬朗的肤色很快变成了常年日晒的古铜色,他又用眉笔在眼角画出几道细纹,粘上满脸的胡茬,最后抓了把灰土揉在头发里。
瞬间就从二十多岁的精锐军官,变成了个四十多岁、饱经风霜的跑山商人。
“每个人都改,从头到脚,连走路的样子都得变。”苏寒一边给少年们分发东西,一边沉声讲解,“军人走路腰杆直,步幅匀,眼神亮,往人堆里一站就扎眼。”
“从现在起,你们要学山民走路——脚蹭着地走,背微微驼着,眼神别太锐,看人别直视,瞟着走,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说话带点口音,别字正腔圆的,能少说就少说。”
七个少年围着帆布包,照着苏寒的样子往脸上抹。
雷豹本来眉眼锋利,气质冷硬,苏寒给他左脸颊贴了一道仿真的刀疤,又把他的眉毛描得粗乱,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阿潮个子高,肩背宽,苏寒给他塞了个垫肩在后背,让他走路时故意含着点胸,再往脸上点了几颗晒斑。
原本阳光跳脱的少年,立刻就多了几分市井气,像个跟着长辈跑生意的愣头青伙计。
兔子本就瘦小,皮肤偏黄,稍微抹点灰土,再把额前的头发留长点遮住眉眼,往角落里一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活脱脱一个从小进山采药的山里娃。
青芽和阿九换上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编成粗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晒出两坨高原红,手上抹了点黄泥。
看起来就是两个跟着家里男人进山讨生活的姑娘家,不起眼,也不会引人过多注意。
阿生戴上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本就话少,往那儿一站,安安静静的,像个只会闷头干活的哑巴伙计。
李知舟戴上一副厚框旧眼镜,镜片故意磨花了一点,背上一个缝着补丁的帆布包,包里装着账本和算盘。
看起来像个算账的账房先生,文弱,不起眼,没人会把他和电子战高手联系在一起。
半个多小时后,七个人站成一排,互相看着对方的样子,都有点忍俊不禁。
苏寒挨个检查过去,从发型到衣着,从站姿到眼神,一点点纠正。
等全部调整到位,天已经擦黑了。
“证件都收好,别露出来。”苏寒把一叠伪造的身份证、边境通行证、药材收购许可证递给李知舟,“做得和真的一样,但经不起细查,尽量别拿出来。”
李知舟接过来,仔细塞进内层口袋里。
这些证件都是他提前按照苏寒给的模板做的,防伪标识、公章都做得惟妙惟肖,普通检查绝对看不出问题。
“走,进山。”
苏寒拎起一个装着草药样品的布袋子,率先走出工棚。
七个人跟在他身后,踩着杂草往镇子后面的大山走去。
刚进山时还有一条窄窄的茶马古道,是以前马帮踩出来的路,铺着不规则的石板,勉强能过人。
越往里走,路越窄,最后干脆没了路,只剩下齐腰深的茅草和密密麻麻的带刺藤蔓。
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树冠缠在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得像傍晚,只有细碎的光斑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空气闷得像蒸笼,湿气裹着热气往骨头缝里钻,没走十分钟,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又黏又难受。
蚊虫围着人脸嗡嗡转,花蚊子、小咬一抓一大把,隔着衣服都能叮出包。
林子里到处都是奇怪的声音,虫鸣、鸟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听得人心里发毛。
苏寒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砍刀,一路劈砍挡路的藤蔓。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乱踩。”
“这山里有猎人下的捕兽夹,有以前边境战争留下的未爆弹,还有毒贩埋的简易地雷。踩错一步,轻则断腿,重则没命。”
“左手边山脊线就是国境线,界碑就在山脊上。不准越界半步,境外的林子比这边还险,到处都是武装毒贩的巡逻哨,被他们发现,比踩中地雷还麻烦。”
少年们都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踩着苏寒的脚印往前走。
阿潮本来还觉得有点小题大做,走了两个小时,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手往旁边一撑,正好按在一根枯枝上。
“咔嚓”一声,枯枝断了,下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捕兽夹,锯齿闪着寒光,离他的手掌只有不到十公分。
阿潮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凉了。
“说了跟着脚印走。”
“在这儿,粗心一次,命就没了。”
雷豹伸手把阿潮拉起来,沉声道:“小心点。”
阿潮点点头,没敢再说话,老老实实跟着队伍往前走。
一直走到后半夜,苏寒才找到一个背风的天然山洞。
洞口很小,被藤蔓遮着,里面空间不大,挤七个人刚好。
苏寒先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巢穴,也没有陷阱,才让大家进去。
“今晚在这儿休整。”苏寒拿出无烟炉,点了一点固体燃料,温了点热水,“不准生火冒烟,不准开手电,不准大声说话。轮流守夜,两个人一班,雷豹你安排。”
他递给每个人一块压缩饼干和一小袋咸菜,就算是晚饭。
山洞里很静,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少年们啃着压缩饼干,谁都没说话。之前在基地训练,再苦再累,也知道是在训练场,有安全保障。
可现在不一样,这里是真实的边境深山,脚下可能有地雷,林子里可能有毒贩,国境线对面就是未知的危险。
阿潮嚼着干硬的饼干,忍不住低声问道:“教官,我们到底来这儿干嘛?不是训练吗?基地里什么地形没有,非要跑这儿来?”
苏寒靠在洞壁上,眼神落在洞口晃动的藤蔓上,解释道:“基地里的训练,都是摆好架势的科目,有规则,有保护,输了大不了挨罚。”
“但真正的任务,没有规则,没有裁判,输了就是死。”
“带你们来这儿,不是练体能,是练眼睛,练胆子。”
“接下来七天,我们沿着边境线走。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看,就听,就记。"
"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不管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手,不准暴露。”
“是!”七人应道。
山洞外的山风卷着林涛声,远远传来,像海浪,又像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七个少年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他们离真正的战场,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
天还没亮透,林子里就起了浓雾。
乳白色的瘴气从山谷里升起来,裹着草木腐烂的腥气,漫过树梢,把整片山林都罩在了里面。
能见度不到五米,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空气里带着点淡淡的苦味,吸多了头都发晕。
苏寒早早就醒了,正用随身带的草药给每个人的口罩上涂抹。
草药是晒干的艾草、薄荷和几种不知名的山草药,揉碎了涂在口罩内侧,能稍微抵挡瘴气。
“都戴上。”他把涂好的口罩分给大家,“清晨瘴气最重,里面有毒,吸多了会恶心头晕,严重的能要命。中午太阳出来,瘴气散了才能摘。”
少年们赶紧戴上口罩,布料上的草药味清苦,刚好压下了空气里的腥气。
收拾好东西,队伍继续出发。
雾太大,路更难走了。脚下的泥土吸饱了露水,又软又滑,每走一步都要打滑。
藤蔓上挂着水珠,蹭在身上凉冰冰的,衣服本来就没干,现在更是湿得透透的,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道悬崖。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只有一条半脚宽的石缝勉强能落脚,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峡谷,谷底传来湍急的水流声,轰隆隆的,听着就让人腿软。
“就这一条路,扶着岩壁走。”苏寒率先踩上去,手脚并用地往前挪,“别往下看,踩稳了再动。”
兔子第二个跟上,他体型轻,平衡性好,踩在窄窄的石缝上像走平地,没几下就走出了好几米。
雷豹殿后,让青芽和阿九走中间。
阿九有点恐高,站在悬崖边,腿就有点发软。
她咬着牙,手指死死抠着岩壁上的凸起,一步一步慢慢挪。走到中间的时候,脚下一块碎石忽然松动,她身子一歪,半个脚悬了出去,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啊——”她低低惊呼了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两只手,一只攥住了她的手腕,一只拉住了她的后衣领,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是青芽和兔子。
青芽一只手抠着岩壁,一只手死死攥着阿九的手腕,指节都发白了。
兔子则侧身贴在岩壁上,拉住阿九的衣领,脚稳稳地踩在石缝里。
“别怕,踩着我的脚。”
阿九定了定神,踩着兔子垫过来的脚,慢慢挪回了石缝里,小声道:“谢谢。”
青芽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继续走。
等所有人都安全通过悬崖,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阿潮回头看了眼深不见底的峡谷,忍不住咋舌:“这地方也太险了,毒贩真会从这儿走?”
“越险的地方,越没人查,他们就越爱走。”苏寒淡淡道,“金三角的毒贩,走惯了这种山路,翻山越岭比猴子还快。很多边境小路,只有他们知道。”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片沼泽地。
黑褐色的淤泥冒着泡,散发着腐臭的气味,上面长着一片片水草,看起来平平无奇,踩进去就会往下陷。
苏寒折了几根长树枝,分给大家:“探着走,跟着我的路线。陷进去别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喊人拉你。”
他率先走进去,树枝往淤泥里一插,试探着深浅,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少年们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踩着他踩过的草墩子往前走。
阿潮体重沉,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的草墩忽然塌了,整条腿一下子陷进淤泥里,瞬间就没到了大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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