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须勇跟着丁木村多年，眼力通透、深谙上下尊卑。
自己虽是丁木村一手提拔的保镖头子，手握公馆安保实权，但在李海波面前，终究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旁人不知内情，他却心知肚明——眼前这位年轻的李处长，数次在危难之中救丁木村的性命，是主任最信任、最倚重的嫡系心腹。
更难得的是，李海波人脉极广、根基深厚，警政厅、76号特工总部乃至上海宪兵司令部都有职务。
这般人物，绝非他一个守着公馆一亩三分地的安保头子能够比拟的。
胡须勇态度格外客气，快步上前躬身问好：“李处长好！刚听兄弟们说您回来了，小弟我激动万分，当即放下手头工作，赶紧过来迎您！”
李海波神色平和，“勇哥客气了，丁主任让我来找你，安排一下我们几人的住处。”
“有有有！”胡须勇连忙应声，笑容愈发殷勤，“主任早就特意交代好了，早就给几位留好了宿舍，您几位随我来！”
“辛苦勇哥了。”李海波淡淡颔首。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分内差事！”胡须勇连忙摆手，侧身抬手恭敬引路，边走边低声解释，“公馆主楼人多眼杂，女眷、往来访客络绎不绝，太过喧闹杂乱，实在不够清净。
而且夫人素来喜静，不喜欢主楼留宿太多外勤人员，所以我们公馆的保镖、秘书、司机和一众佣人，住所全都统一安排在后院。”
说罢，他领着李海波、侯勇、熊奎三人穿过绿植葱郁的庭院。
午后暖阳穿透层层枝叶，洒落一地斑驳碎光，主楼方向依旧飘来断断续续的麻将脆响与女眷笑语，一派奢靡闲适的太平假象。
行路途中，胡须勇斟酌着语气，低声劝慰：“方才听侯科长说起杨春兄弟的不幸遭遇，实在令人痛惜。
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李处长节哀。”
李海波闻言淡淡一笑，不见过多悲戚：“没事。
我们哥几个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早把生死看淡了。
既然吃了情报外勤这口饭，就早已做好了殒身殉职的准备。
如今乱世浮沉、祸福无常、人命如草芥，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们头上了。”
“李处长真是胸襟豁达、心性通透，非常人可比。”胡须勇由衷感慨。
说话间，几人已然走到公馆后院。
此处坐落着一排青砖平房，相较于主楼的奢华精致，显得朴素简陋许多。
胡须勇面露几分歉意，“李处长，实在委屈几位了。
公馆住房紧张，所有人都是几人挤一间宿舍。
眼下实在腾不出单独单间，只能委屈您、侯科长和熊兄弟三人暂且挤一间暂住，还望多多包涵。”
李海波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乱世蛰伏，有一方落脚之地已然足矣，谈不上委屈。”
胡须勇闻言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推开最靠里侧、相对清静的一间平房木门。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四张木板床整齐排布，被褥、桌椅、洗漱用具一应俱全，地面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规整利落，还单独配了独立卫浴。
“这间是后院最清净的一间。”胡须勇细致介绍道。
“已经很好了。”李海波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格局，心里清楚四张床铺挤在一方小屋确实略显局促，但好在干净规整、配套齐全，足够落脚蛰伏。
他顺势开口打探近况，“最近公馆的事务多吗？外面局势不太平，你们的安保压力应该很大吧？”
胡须勇闻言笑了笑，语气松弛不少：“还好的。就是外头世道混乱、风波不断，丁主任反而极少外出应酬，平日里大多待在公馆里接待访客、处理事务。
我们不用外出奔波，只需要牢牢守好这栋别墅就行，反倒比之前轻松不少！”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透出几分凝重：“不过主任来港岛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听说军统港岛站站长谢立公已经公然放话，绝不会让主任活着离开港岛。”
“最近公馆外围总有些面生的可疑人员来回晃悠，形迹诡异，搞得主任连日来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说到这，他看向李海波，语气真切又带着几分讨好：“幸好你们及时回来了，李处长您可是主任的福星，几次救主任于危难，有你们几位坐镇公馆，主任总算能踏实睡个好觉了。”
李海波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心底暗自吐槽丁木村真是个胆小鬼，面上却神色不动，淡淡摆手：“行，你去忙吧。
我们放下东西简单洗漱一番，稍后再到处走走，熟悉一下公馆的环境。”
胡须勇笑着点头，态度恭谨得体：“几位一路奔波劳累，好好休整歇息。有事随时吩咐。”
话音落下，他轻轻带上房门，悄然退了出去。
房门彻底闭合，屋内瞬间静谧下来。
侯勇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缝隙望向远处奢靡喧闹的主楼，语气带着几分愤懑，低声吐槽：“特么的，这么大一栋豪华别墅，就住他们一家子。
把所有卖命的亲信、安保全赶到后院挤小平房，真泥马做得出来！
他也不想想，自己一家子的安危性命，全都得指望我们这些人保驾护航呢。”
熊奎靠着门板神色淡漠，“人家可是官老爷、官太太，向来高高在上、尊卑分明，在他们眼里，我们从来只是干活卖命的下人，下人懂吗？”
李海波落座床沿，看似休整调息，心思却早已飞回方才二楼的麻将牌桌之上，眼底藏着一丝凝重。
他抬眼看向二人，低声吩咐：“赶紧洗漱收拾一下，随我出去转转，尽快熟悉整个公馆的布局和周边环境。
猴子，待会出门你单独行动，在外围暗中守着，重点跟踪一个女人。”
“跟踪女人？”侯勇瞬间一愣，眼底满是诧异。
“对。”李海波语气笃定，“二十岁上下，一头大波浪卷发，身着藏青色旗袍，现在正在二楼和丁太太打麻将，大家都叫她麦太太。”
“难道那女人有问题？”熊奎瞬间警觉，压低声音追问。
“不该打听的别问。你只需悄悄跟上，摸清她的落脚住处，确认地址后立刻折返回来，不许轻举妄动。”
“明白！”
侯勇沉声应下，三人不再多言，快速放下随身行李，简单擦脸洗漱，片刻便收拾妥当，推门走出平房，准备熟悉公馆的环境布局。
丁公馆里的保镖、佣人，全是丁木村从上海贴身带来的老人，他们和李海波一起在海上颠簸十多天，相互都算熟人，走到哪都有人主动上前搭话。
相较于港岛半山其他豪门别墅，丁公馆占地面积并不算大。
三人一路闲逛，有条不紊地巡查后院、中院、主楼外围以及各处通道哨位，不过十来分钟，便将整座公馆里里外外、大小角落尽数摸透，布局、哨位分布与人员动线尽数了然于心。
环境摸排完毕，李海波不动声色地将侯勇送出别墅院墙，叮嘱他在外围隐蔽蹲守，紧盯二楼牌局的动向。
安排妥当后，李海波带着熊奎折返后院宿舍。
关好房门、隔绝外界动静，他当即开启异能“顺风耳”，凝神外放感知，细密的听觉覆盖整座公馆，主楼的谈笑低语、脚步声、麻将碰撞声，尽数清晰传入耳中。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临近正午。
二楼持续了一上午的麻将声渐渐停歇，喧闹笑语也随之消散。
李海波凭借顺风耳精准捕捉到楼上众人的道别声，听得真切，丁夫人并无留客午宴的意思，一众太太纷纷起身告辞。
他锁定那道清冷温和的女声，确认麦太太也在告辞离场的人群之中。
李海波通过“顺风耳”，监视着麦太太步履从容地走出主楼大门，顺着庭院步道缓步离开公馆，隐匿在暗处的侯勇远远跟上，悄然尾随追踪。
午后的半山海风微凉，吹得丁公馆院内的椰叶沙沙轻响，主楼的喧嚣彻底散尽，整座别墅陷入一种慵懒又诡异的平静。
后院平房内，李海波依旧闭目静坐，顺风耳异能维持着运转，监听着公馆内外零星的动静。
熊奎靠在窗边，目光扫视院中来来往往的佣人保镖。
约莫一个小时辰，一道轻盈的身影推门而入。
“波哥，我回来了。”侯勇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压低嗓音出声汇报。
李海波骤然睁眼，眼底的松弛尽数褪去，只剩锐利的清明：“说，详细情况。”
侯勇快步走到桌前，条理清晰、一字不落地复盘全程：“麦太太散场后独自步行离开公馆，行至半山岔路口，搭乘一辆黑色奥斯汀私家轿车离场。
开车的是一名斯文年轻男子。”
他顿了顿，“车辆最终驶入半山道上段一栋独门白墙独栋洋楼，院墙爬满藤蔓，私密性极强，片区住户稀少，是港岛顶级隐秘居住区。
我全程远距离蹲守观察，院内无显性守卫。”
“我已记下精准地址、车辆号牌、院落格局，全程没有靠近试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确认无被跟踪、无暴露风险后即刻折返。”
听完汇报，一旁的熊奎眉头微蹙，“外籍富人片区落脚，是个有钱人呐。
这个女人有危险吗？难道是军统的？要刺杀丁主任？”
李海波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飞速结合《色戒》原剧情与当下现实情报，层层推演，思绪通透无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军统潜伏据点。
麦太太，也就是王佳芝，根本不是成熟的职业特工，她是岭南大学的学生，是被爱国热忱推着入局的新人棋子。
而她身边的麦先生、司机、佣人，都只是学生行动组的外围掩护人员，并非军统特务。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如今坐镇这座半山公馆的丁木村。
他身居高位、双手沾满志士鲜血，才成了这群热血学生的必死之靶。
“不是军统的人。”李海波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冷冽，“是一群没经过专业特训、仅凭一腔热血入局的学生。”
熊奎愣住，满脸诧异：“学生？就那群养尊处优、手无寸铁的读书人？敢潜伏特务头子身边搞刺杀？”
“正是。”李海波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惋惜，更有警惕，“年轻、热血、纯粹，也稚嫩、鲁莽。”
侯勇脸色一沉，“波哥的意思是……丁主任早就看穿麦太太的底细了？”
“应该还没有。”李海波纠正道，“丁木村就是个老色批，又自视甚高、极度自负张狂。
身居高位久了，早已习惯众星捧月，眼下有这么个漂亮温婉、气质绝佳的女人主动贴上来、刻意攀附，他心里只会受用得很。”
“但他骨子里生性多疑，半生混迹生死棋局，对所有无故贴近、刻意示好的陌生人，本能就带着提防和戒备，只是美色当前，自负压过了警惕。”
屋内气氛瞬间沉凝压抑。
侯勇眉头紧锁，神色纠结，低声开口：“波哥，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看在抗日的份上，帮一帮这些学生？”
李海波闻言嗤笑一声，语气直白又现实：“帮个屁呀？帮他们一起杀老丁吗？
我们现在可是老丁的贴身保镖，身家性命早就和他牢牢绑在了一块。
老丁死了，我们绝对难活。
再说，真要动手杀他，哪里轮得到这群菜鸟？
我分分钟就能了结他。”
他话锋一转，眼神愈发深邃冷静，“可杀了他有什么用？
丁木村死了，还会有李木村、陈木村顶上。
汪伪和日方的情报体系摆在这，少他一个根本无伤大雅。
相比之下，眼下活着的这个丁木村，对我们反而最有利。”
侯勇脸色愈发凝重，“那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小孩往死路上撞，白白送命？”
李海波摆了摆手，眼底藏着一丝不忍，“学生一腔热血报国，不该这样无谓地白白牺牲。
这件事你们别插手，我会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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