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少尉一路话不多,大半时间都守在车尾闷罐车厢边上,只中途打发宪兵送来了几份日式干粮。
李海波婉言谢绝了,侯勇先前买的包子还剩不少,足够三人路上果腹。
列车哐当哐当晃了十多个钟头,沿途每一站都要停车上下客,半道还数次靠边避让优先通行的军列,等终于驶入金陵下关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夕阳的余晖从车窗洒进来,车厢里蒙着一层暖融融的橘光,晚风从缝隙灌进来,却依旧带着暮春的凉意。
侯勇拢了拢衣襟,熊奎活动着酸僵的肩膀,一路颠簸十几个钟头,两人都已经面露倦色。
松本少尉率先跳下车,快速分派宪兵守住闷罐货厢,片刻后折返回来,朝李海波挺身敬礼:“大木秘书,这批货物由金陵宪兵司令部的人员接手,手续不用您出面。
我们在站内完成交接,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李海波心中有数,淡淡颔首:“哟西,我们就此别过,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哈伊!” 松本重重应了一声。
李海波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侯勇和熊奎拎上随身箱子,跟着出站的人流走出站台。
暮色一点点铺开,笼罩住下关车站外头的空地。
几辆黄包车稀稀拉拉候在道旁,车夫三五成群凑在一块低声闲谈,等着招揽客人。
侯勇左右瞟了两眼,压低声音靠上来问:“波哥,咱们今晚去哪落脚?”
李海波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估计大大小小的旅馆都住满了人,想找个住的地方可不容易。
不过咱们明面上是过来保护丁木村的,住处理应找他解决。”
熊奎一愣,紧跟着追问:“丁木村住在哪?”
“颐和路 21 号。”
这话一出,侯勇猛地吸了口气,“颐和路 21 号?那不是特工总部金陵区机关吗, 76 号的地盘!”
“没办法。” 李海波轻轻嗤了一声,“丁木村不比李斯群家底厚实,在金陵没有私宅。
他如今虽说实权被李斯群架空了,名义上依旧是 76 号的主任,赖在金陵区机关的客房里住着,旁人一时也不好撵他。
就是不清楚,他这个主任的头衔被拿掉之后,会不会直接被赶出去。”
熊奎皱着眉:“那…… 咱们也要跟着住进颐和路 21 号?”
“那是自然。” 李海波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76 号特工,来金陵公干的,住区机关客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侯勇愣了愣,咂了下嘴:“你……说得好有道理。”
李海波说完,抬手拦下黄包车,低声报出颐和路 21 号的地址。
车夫听见这个地址,下意识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谨慎,终究还是没多问,弯腰攥紧车把。
三人分作两车坐好,趁着渐沉的暮色,沿着街道往颐和路方向行进。
李海波来过几次金陵,只是那时候,特工总部金陵区还没成立。
金陵区是去年九月,由 76 号副主任、号称特工总部三巨头之一的唐惠民一手搭建起来的,算到如今,也才半年光景。
唐惠民本是老牌中统特工,抗战初在上海被李斯群拉下水,算得上 76 号最早的一批骨干。
不过他为人精明圆滑,惯于左右观望,一加入76号就投到了丁木村的麾下,把李斯群气个半死。
而且他暗地里一直留着后手,一边替特工总部做事,一边偷偷和山城的中统互通消息。
这事终究没能瞒住,落到了李斯群安插的眼线手里。
李斯群抓住把柄顺势发难,把唐惠民揪了出来。
几番周旋之下,唐惠民保住了性命,可官职被一撸到底,如今赋闲在家。
只是这人骨头软,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转头投靠李斯群,重新出山,坐上警政部次长的位置。
现如今执掌金陵区的是另一个中统叛徒,名叫苏成德。
他和唐惠民这种投机分子不同,手段狠辣,手上血债累累,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
但苏成德也不是李斯群一系的,所以场面上,依旧愿意给丁木村这个有名无实的主任几分薄面。
不多时,黄包车在一栋气派的西式洋房门前停稳。
院墙砌得高耸厚实,大门两侧守着两名便衣岗哨,手枪别在腰间,来回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门口的人。
李海波付了车资,带着侯勇、熊奎走上前去。
站岗的特务当即伸手一横,将几人拦下,“站住!干什么的?”
李海波从容地摸出证件递上前:“上海总部派来的人,奉命到金陵保护丁木村主任。”
那特务接过证件,借着门口的灯光反复翻看,又抬眼来回比对三人样貌,确认无误之后,才把证件递回,侧身让出通道:“原来是上海过来的同僚,丁主任住在西侧客房,跟我来吧。”
岗哨领着三人上了西侧客房二楼,停在客房门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吱呀” 一声,房门向内拉开,丁木村的贴身保镖胡须勇站在门口。
客房里,丁木村正坐在桌边喝茶。
几日不见,丁木村气色看着还不错,显然还不知道李斯群已经和日本人私下敲定,打算撤掉他的主任职务。
丁木村看见李海波三人,明显有些意外,“海波,你们怎么突然到金陵来了?”
李海波回道:“是宪兵司令部的安排,让我们借着保护你的名头,到金陵来办一桩秘密差事。”
丁木村听完点点头,“原来如此!这段时间,我在金陵的应酬很多。
如今正是新政府成立的关键时期,天南地北过来的客人络绎不绝,每晚都要出去赴局,喝酒、跳舞,周旋应付。
你们既然有自己的差事要办,就不必跟着我了,忙你们自己的去吧。
阿勇,让金陵区的兄弟给他们安排住处。”
他吩咐完胡须勇,有些歉意地说:“不过这里的客房都住满了我的朋友,只能委屈你们和金陵的兄弟们一起住宿舍了。”
“有住的地方就行,我们不挑剔。”
李海波心里暗自掂量,丁木村这话正中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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