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王明远看着面前的林木兰，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他忽然想起周老太傅，老师想让天下读书人睁开眼睛，真正看见田地、河流、工坊和百姓。
而林木兰想做的，却是让那些一直被关在门后的人，也能看见外面的路。
两人走的路看似不同，真正想做的事情却又如此相似。
都是想给那些原本没有选择的人，多一个选择。
王明远定了定继续开口说道：“我回去以后，便可拟定章程，让水力机床厂先调几名工匠，再请江南的老师傅一起试制。”
“那便多谢王大人了，其中需要花费的银钱自由海商联盟承担，试制成功后，我也会上报陛下批复此事。”
林木兰笑着朝他拱了拱手。
可她并没有就此停下，反而又从账册中抽出一张单独折起来的纸。
“其实扩大布匹产量和外销，只是我今日想说的一部分。”
王明远看着她，“哦？还有什么。”
“我在南洋走了这些年，发现做生意有时与打仗很像。”
林木兰将那张纸缓缓摊开，上面画着几条海路，以及沿途几个重要港口。
“过去我们只把最好的丝绸卖给当地王室、贵族和大商人。他们喜欢大雍的丝绸，也愿意花重金购买。可这种生意再大，也只能影响少数人。”
“若我们把中等绸布、棉布、成衣、香皂、镜子和各种日用品，一起送进他们的港口，情况便不一样了。”
“当地商户发现贩卖大雍货物利润更高，便会主动替我们设铺、建仓和招揽客人。当地百姓习惯了使用大雍的布匹和器物以后，也不会轻易改回去。”
“时间久了，他们本地一些做不出同等价格和品质的作坊，便会逐渐减少。”
“等到他们的商户靠大雍货物赚钱，贵族以使用大雍货物为荣，百姓又离不开这些东西时，即便他们的国主有一日想与大雍断绝往来，那些商户和贵族也会先站出来反对。”
林木兰抬起眼。
“到那时候，我们影响的便不只是几条商路……还有他们的铺子、仓库，乃至许多人的生计！”
王明远听到这里，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林木兰说得并不直白，可这件事的本质，已经不再只是把货卖出去赚银子。
她想用大雍更便宜、更稳定的货物，逐步占据那些地方的市场。先让当地商人从中获利，再让权贵和百姓形成依赖。等到本地作坊逐渐衰弱以后，控制海路和货物来源的大雍，便会拥有远超刀兵的影响力。
战场上攻下一座城，需要无数将士流血。
可商路若经营得当，一间仓库、一本账册和几条海船，同样能够慢慢改变一座城的选择。
这已经有了前世经济战争最初的影子。
王明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这个法子确实可行……但不能急。”
“若大雍的货物一进去，便把当地所有作坊都逼到活不下去，他们的国主和百姓很快便会警觉，甚至直接封港禁售……所以最开始不能只想着压价。”
“要让当地商人参与进来，让他们开铺，让他们分利，甚至可以招募当地工匠，做一些最简单的装盒、裁剪和修补。”
“表面上看，他们也从这门生意里得到了好处，可真正重要的织造、玻璃、香料配制和海运，仍旧掌握在大雍手里。”
“这样他们即便明白，也未必舍得立刻斩断！”
林木兰眼睛越来越亮。
“我也是这样想的。”
“先不与当地所有人争利，而是拉拢其中一部分人，让他们觉得林家的商船来了，自己才能赚到银子。”
“等铺面、仓库和销路真正铺开以后，再一步步扩大。”
她说完以后，忽然笑了笑。
“不过这些事情，我也只是刚刚想明白一些，毕竟过去从未有人这样做过。”
“我今日来问王大人，也是想知道，这条路究竟能不能走……若确定可行，我再将完整章程上书陛下。”
王明远看着她，忍不住问道：“林姑娘便如此信任我？”
“这件事若传出去，朝中未必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在为大雍谋划，甚至说不定还有人会说林家想垄断海贸，借商路控制海外诸国。”
林木兰听完，神情却十分平静。
“王大人与周老太傅的新学，不也一样吗？”
“你们把工匠、老农和河吏的本事整理成书，让天下读书人都能学。”
“有人说这是旁门左道，也有人说你们是在动摇圣贤之学……可你们没有因此停下。”
她看向窗外。
“我只是觉得，商路同样是一门学问。”
“它能让人发财，也能让百姓有饭吃，能把大雍的货物送出去，也能……把大雍的力量送出去。”
“若这世上有一个人听完这些，不会只觉得我是在钻营牟利，愿意认真想一想这条路能不能走，那个人应该便是王大人。”
王明远听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摇头笑了一下。
“林姑娘这一顶高帽戴下来，我便是不想帮，怕是也不好意思了。”
“王大人本来也没有不帮。”林木兰也笑了起来。
……
接下来，两人又围绕水力织坊和海贸之事商议了许久。
等到桌上的茶水换过第二次时，窗外的京城已经完全亮起了灯火。
林木兰缓缓起身，走到临街的窗边。
从四楼向下望去，整条长街灯火通明。
琳琅阁门外依旧车马不绝，远处酒楼的灯笼连成一片，行人和小贩在街上来来往往，喧闹声隔着窗户隐隐传来。
林木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王大人……算起来，快四年了吧？”
王明远怔了一下。
林木兰回头看着他。
“当年我离开京城前，也曾在望月楼上与王大人说过自己的打算。”
“那时候，我只想着走遍天下，多看看百姓到底是如何过日子的。也想着能不能让这世上，少一些为了一口吃的便要卖命的人。让大雍的百姓，至少能活得容易一些。”
王明远眼前也仿佛重新浮现出了当年的景象。
那时候的林家刚刚拒绝和东宫的亲事，准备离开京城。
那个傍晚，她站在酒楼窗边，声音清脆，却又无比坚定。
她说她想亲眼去看看这个天下。
一转眼，竟然真的已经快四年了。
这四年里，她见过海上的风浪，见过江南的叛乱和饥荒，也见过草原上的屠杀与战争。
可她没有被这些东西磨掉当年的志向，反而走得比当年更远。
“我这次在草原上，还参加了一场那达慕。”
林木兰忽然说道。
王明远有些意外，“那达慕？”
“嗯，和阿金娜一起。”林木兰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我换上了草原牧民的衣裳，跟着她们一起骑马。”
“白日里有人赛马、射箭、摔跤。那些年轻姑娘骑在马上，一点也不比男人慢。”
“到了晚上，所有人围着篝火唱歌。羊肉架在火上烤，奶酒和奶茶一碗一碗往外送。”
“远处的草地上开满了格桑花，风一吹，整片花海都在动。”
“那里的天很高，地也很宽。一个人骑着马往前走，走上半日，四周仍旧看不见墙。”
林木兰说到这里，目光慢慢变得悠远。
“我那时忽然在想，若大雍的女子，也能这样自由便好了。”
“不一定要人人骑马去草原，也不一定非要离家千里。”
“只是她们想读书时能读书，想做事时能做事。想留在家里便留在家里，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有人愿意让她们走出去。”
王明远望着眼前的女子，久久没有说话。
他一直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多，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眼前这名女子胸中所图，同样远比一间琳琅阁、几支商队和万贯家财更大。
她想做的，从来不只是一名成功的商人，她想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去改变这个天下。
“会有那一日的。”
王明远沉默许久，终于认真说道。
林木兰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但愿如此。”
……
半个时辰后，王明远告辞离开琳琅阁。
门外依旧灯火通明，几名伙计正忙着替客人叫车。
可还没等他找到石柱的马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街口传来。
周围行人纷纷让开。
一名御前内侍带着几名禁军一路疾驰，最后直接停在了琳琅阁门前。
那名内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王明远面前。
“王大人，陛下急召！”
王明远神色一变。
“出了什么事？”
那名内侍看了看周围，随后压低声音道：“新学……在山东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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