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易》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论语》又言,君子不器。”
“圣贤之学,首重修身明德,教人辨礼义、正人心。”
“可新学却将水利、农政、算学、营造列入正课,甚至让工匠和农夫站在讲堂之上教授士子。”
“若天下读书人皆去钻研器物,以有用无用评判学问,长此以往,岂不是舍道逐器,以末乱本?”
陆文修的声音苍老,却沉稳有力。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周围不少夫子已经暗暗点头。
这并不是一句刻意刁难人的冷僻经义,而是直接问向了新学的根本。
道与器,本与末。
这正是新旧两学之间争论最激烈的地方。
若王明远承认实用重于义理,新学便会被钉在舍本逐末的位置上。
可若他说义理重于实用,那新学又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不少年轻士子屏住呼吸,方才还显得群情激愤的前院,也一点点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王明远作答,王明远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讲堂,又看向院中那口仍在微微震颤的大钟。
片刻后,才缓缓说道:“陆院长方才所引,只引了前半句。”
陆文修眉头微动。
王明远继续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可后面还有一句,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
周围几名夫子的神色微微一变。
王明远向前走了一步。
“道若不能化而裁之,不能推而行之,便永远只是写在纸上的道!”
“至于君子不器,也不是让君子不用器,更不是让君子不学器!”
“所谓不器,是说君子不应如一件器物般,只能有一用,只知一事。而应通达义理,能够因时制宜,担负天下之事!”
陆文修的眼神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王明远却没有停下。
“孔子还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大学》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难道只要口中讲明了仁义,天下便能自然太平?”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每问一句,周围便安静一分。
“黄河决口之时,官员站在河堤上讲一百遍仁爱,洪水会停吗?”
“百姓颗粒无收之时,士子坐在讲堂里写一千篇悯农诗,粮仓会自己生出粮食吗?”
“疫病横行之时,若连病从何起、井水是否被污、病人该如何安置都不知道,只凭一句上天示警,便能救活百姓吗?”
周围原本准备出声反驳的人,神色渐渐变得僵硬。
王明远看向众人。
“水利、农政、算学和营造,从来不是用来取代圣贤之道,它们是让圣贤之道真正落到百姓身上的办法!”
“仁爱是道。修好一道河堤,让沿岸百姓不被洪水淹死,便是行仁之器。”
“民本是道。算清一仓粮食,让赈灾粮不被层层克扣,便是安民之器。”
“义理告诉官员,应当救民。”
“新学则告诉他,遇见决堤、饥荒和疫病之时,究竟该怎么救!”
说到这里,王明远的声音终于加重。
“无道之器,或许会害民。可无器之道,也只能是空谈!”
最后一句话落下,整座前院瞬间陷入死寂。
一阵风从古槐间吹过,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方才还在奋笔疾书的士子停住了笔,一滴墨从笔尖落下,在纸上缓缓晕开,他却仿佛没有察觉。
陆文修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凝重。
他原本以为,王明远会贬低经义,抬高实务。
可王明远根本没有将道与器分开,他直接把新学放在了“推而行之”的位置上。
新学不是圣贤之道的敌人,反而成了让圣贤之道落到实处的手段!
陆文修沉默片刻,却没有就此认输。
“王大人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
“可若天下皆以实绩论学,以成败论是非,又该如何守住义理?”
“有些新法能让朝廷多收赋税,却会让百姓更加困苦。”
“有些器物能让军队杀敌更快,也能让生灵涂炭。”
“器物只论有用,却不知善恶。若读书人都沉迷其中,谁来约束?”
这一问比方才更加锋利,不少原本陷入沉思的士子也重新抬起头。
是啊,若只看实绩,只看有没有用,那岂不是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便可以不择手段?
王明远几乎没有思索,便开口道:“所以新学从未说过,只要有用便是对的。”
“器由人用,法由人行。”
“以何为用,为谁所用,才是判断善恶的根本!”
他看着陆文修,语气比刚才更加清晰。
“能让一家一姓多得银钱,却让万民失去土地。这不是利,是害!”
“能让将士少死,能够保境安民的火器,是守国之器。但若用来屠戮无辜,便是凶器!”
“能让官府多收三成税银,却让百姓卖儿卖女的新法,就算账册上的数字再好看,也不叫实绩!”
周围几名夫子也陷入了沉思中。
王明远继续说道:“也正因器物本身不辨善恶,才更需要读过圣贤书、懂得仁义的人掌握它。而不是因为害怕出错,便将所有实务都推给不懂义理之人。”
“陆院长担心器乱道,王某同样担心。”
“可真正能够约束器的,从来不是无知……而是明理!”
“读书人既要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也该知道,如何将它做成!”
陆文修身体微微一顿。
老人抬起头,第一次真正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早就听说过王明远的名字,也看过王明远之前的一些文章。
可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为何周老太傅会在晚年将全部希望都放在这个弟子身上。
王明远并非不要圣贤之道。
恰恰相反,他只是无法接受圣贤之道永远被供在讲堂里。
无法接受那些口口声声讲仁义的人,真正面对百姓生死时,却连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陆文修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拱手。
“第一问……老夫输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有人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文修。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在山东讲了几十年经义的老院长,竟会如此干脆地认输!
一名书院夫子忍不住向前一步。
“院长!他不过是用治水救灾之事,偷换了……”
“够了!”陆文修沉声打断。
老人的声音并不算大,却让那名夫子身体一僵。
“问难论的是理,不是比谁声音更大!”
那名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退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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