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祖武想了想,点头,他眼睛亮了起来。
“你们分局下面应该还有合适的案子,我再派人过来学?”
“行啦,以后再说。”许卫中,“陆诚这小子,虽然不藏私,但咱们食堂饭不够吃了,老邓你还是悠着点吧。”
邓祖武翻了个白眼,瞧老许那小气吧啦的样子。其实,他知道人来多了,影响正常办案子,毕竟还有那么多陈年积案,哪有那么多工夫教人啊。
邓祖武走的时候,特意去找了邢志远。
“学到什么了?”
邢志远想了想,说了八个字。
“不预设结论,只信逻辑。”
“还有呢?”
邢志远想了想说:“还学到了一个字。”
“什么字?”
“等。”
邓祖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看来邢志远是真学到东西了,不仅仅是破案技巧经验上的,而是心态。
破案,心态也极为重要。
邓祖武走了。
邢志远回到办公室,陆诚目光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操场上停着的那些警车,他也在教着黄涛和小鲁:
“破案这个事,有时候不是你不够聪明、不够努力。是你太急了。急着找线索、急着抓人、急着出结果。但有些真相,得等。等证据自己说话,等嫌疑人自己露馅,等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在你脑子里沉下来、连成线。”
“三江新村那个案子,案卷里的信息半年前就在那儿了。照片、笔录、物证清单,一样没少。但当时所有人都在急着追那个‘不存在的小偷’,没有人停下来,安安静静地把东西重新看一遍。”
邢志远站在原地,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
午饭时间,邢志远和黄涛还有小鲁一起交流经验。
黄涛端着一碗食堂的面条走进来,嗦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陆队教的那个‘等’字,你们悟到了吗?陆队他自己可不这样,‘4·17’那案子,他可一天都没等过。”
“那不一样。”正在扒饭的小鲁抬起头,“‘4·17’是活水,人在动、钱在动、时间在跑,等就是放水。三江新村是死水,半年前就定了格的现场,信息不会跑,你越急越看不清。”
“懂了。”黄涛又嗦了一口面,“活水快走,死水慢看。”
“差不多。”
“行啊,小鲁,你悟性不错。”
邢志远手里捧着一份新的案卷,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学习,像一个用功的学生。
“那你们现在看看这个案子……是活水还是死水?”
黄涛凑过来瞄了一眼新的案卷封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案子他大致了解过。
案卷封面写着:青禾工业园区系列纵火案。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案子。
案发时间跨度长达一年半,从前年初到去年中,青禾工业园区先后发生了四起火灾。每次都是深夜起火,都是在仓库或闲置厂房,每次过火面积不大,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财产损失合计超过三百万。
消防部门的调查结论:四起火灾中,至少三起存在人为纵火痕迹。起火点集中在仓库内部的可燃物堆放区域,使用了低引燃点的助燃剂(疑似汽油或酒精类),作案手法相似,疑为同一人或同一伙人所为。
但——没有监控拍到可疑人员,没有目击者,现场因过火严重,物证损毁大半,唯一保留下来的是几块残留有助燃剂痕迹的布料碎片。
DNA?没有。指纹?没有。足迹?烧化了。
赵宗华当时也参与了这起案子的侦办。他走过来,看到三个小年轻在翻这份卷宗,主动开口了。
“这案子,我们查了三个月。最大的问题不是没线索——其实我们有过一个怀疑对象。”
“谁?”
“园区一家做塑料加工的小厂老板,叫孙志国。四次纵火,两次烧的是他竞争对手的仓库,一次烧的是他自己隔壁的空厂房——那个厂房的土地他一直想拿下来扩厂。还有一次烧的是园区物业的杂物间,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有间接关系——物业杂物间烧了之后,物业为了整改消防设施申请了一笔拨款,而负责消防设施施工的,恰好是孙志国老婆的弟弟开的公司。”
“那查了吗?”小鲁忍不住问。
“查了。但孙志国四次案发的时候都有不在场证明——前两次在外地出差,第三次在医院陪他妈做手术,第四次在家打麻将,四个牌友都能作证。而且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只有动机上的合理怀疑。”
“赵哥,那这个孙志国,现在还在园区?”
“在,厂子还开着。”赵宗华说,“对了,他后来确实拿到了那块空厂房的地,去年底签的合同。”
“四次纵火之后呢?”
“停了。”赵宗华说,“去年年中第四次火灾之后,再没发生过。所以我们判断,如果确实是孙志国干的,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会再动手了。案子就这么搁着了。”
四个人开始默默吃饭了,对这个案子不再思考,前面是断头路了。
连个字——难破。
所以,还得是陆队来。
办公室里。
陆诚看着案卷上的照片——四个起火现场的航拍图,火烧的痕迹在地面上留下了焦黑的斑块。
“老赵,你当时查孙志国的时候,查过他的社会关系没有?”
“查了,没有发现他雇佣纵火的痕迹。”
“不是雇佣纵火。”陆诚说,“我是问——他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消防系统的人?”
赵宗华愣了一下。
“消防系统……为什么查消防?”
“因为四次纵火,每次都精准地避开了仓库里最值钱的货物区域。”陆诚指着照片上的标注,“你看——第一次,烧的是竞争对手仓库的东侧,那边堆的是包装材料,不值钱。西侧才是成品区,没动。第二次也是一样,烧的是原料区,成品区完好。”
他抬起头看赵宗华。
“一个纵火犯,目的是搞破坏、搞竞争对手,为什么每次都精准地烧不值钱的区域?”
赵宗华张了张嘴。
“除非——他不是为了烧东西。他是为了烧出一个‘结果’。每次火灾之后,消防部门都要来检查,出整改通知。整改通知一旦下达,相关企业就要停工整改。你查一下,每次火灾后停工整改的企业名单,和孙志国的竞争对手名单,有多少重合?”
赵宗华的表情变了。
“还有第三次——烧的是隔壁空厂房。”陆诚继续说,“空厂房着火后,按照消防法规,相邻的工厂必须进行安全评估。评估期间,空厂房的地块价值下降——因为有过火灾记录的地块,转让价格至少要打七折。孙志国就是在这个时候拿下那块地的。”
“第四次——物业杂物间。杂物间烧了,消防设施整改,他老婆弟弟的公司拿了施工合同。”
陆诚把四张照片并排放好。
“四次纵火,四个看似不同的目标,但背后指向同一个利益链条。这不是冲动犯罪,是精密的商业布局。每次纵火的目标、时机、范围,都经过了计算。”
“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呢?”黄涛问。
“不在场证明只能说明他不在现场。”陆诚说,“不能说明他没有安排别人在现场。四次不在场证明都完美得不像话——两次出差、一次陪护、一次打麻将。一个人偶尔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很正常,但四次都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他站起来。
“这个案子,不能光查孙志国。得查他身边的人。赵宗华,你去查他的社会关系——重点查三类人:第一,有消防知识或建筑施工背景的;第二,跟他有经济往来但不是正常业务往来的;第三,四次案发时间段内行踪异常的。”
“黄涛,你查四次火灾后的所有消防检查报告、整改通知、施工合同、地块转让记录。我要看孙志国从这四场火里吃了多少肉。”
“明白。”
“小鲁、小邢,你们去园区物业,调孙志国的厂子近两年的进出记录。不是调他本人的,调他员工的。特别是夜间进出的。”
任务分配完,办公室里的人散了。
罗超又过来窜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陆队,你这脑子,是不是每个案子拿到手里,自动就往最复杂的方向想?”
“不是往最复杂的方向想。”陆诚说,“是往最合理的方向想。四把火都烧在不值钱的地方,这本身就不合理。不合理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罗超想了想,竖起大拇指。
“你这话,我回去写在办公桌上。”
……
查证的速度比预期的快。
不是因为线索明显,而是因为方向对了。
黄涛调出了四次火灾后的全部行政记录——消防检查报告、整改通知书、停工停产令、施工招标文件、地块转让合同。一桩桩摆出来,事情的面目比陆诚预判的还要清晰。
第一次火灾:竞争对手“顺达塑料”仓库东侧起火,消防整改通知要求停工十五天。停工期间,顺达塑料的三个大客户因为交期问题,临时转单给了孙志国的厂子。
第二次火灾:另一家竞争对手“明辉包装”仓库起火,同样停工整改。明辉包装在停工期间丢了一个年度大合同,接手方——还是孙志国。
第三次火灾:孙志国隔壁的空厂房起火。火灾记录导致地块评估价下降百分之三十二,孙志国以低于市场价四成的价格拿下了那块地。
第四次火灾:物业杂物间起火,消防设施整改工程由“鑫安消防工程有限公司”中标,法人代表许爱华——孙志国妻子的弟弟。
“四场火,孙志国直接获利总计约两百八十万,间接获利——包括客户转移、扩厂增产、亲属施工利润——保守估计超过五百万。”黄涛把数据投在大屏上,“陆队,你说得对,这是商业布局,不是纵火泄愤。”
陆诚看着屏幕,没说话。
赵宗华的调查也有了结果。
孙志国的社会关系梳理出来后,一个名字引起了注意:赵国胜,三十五岁,退伍军人,曾在武警消防部队服役三年,退伍后做过几年消防器材推销员。现在是孙志国厂里的“安全主管”。
“安全主管?”陆诚挑了一下眉。
“名义上负责厂里的消防安全和生产安全。”赵宗华说,“但我查了他的工资流水,每个月固定到账六千块,是正常的工资。除此之外——”
他把一份银行对账单递过来。
“四次火灾前的一个月内,赵国胜的账户分别收到过四笔转账。每笔金额不同,最少的八千,最多的两万五,转入方不是孙志国本人的账户——是一家叫‘金源商贸’的公司。”
“金源商贸?”
“孙志国前妻名下的空壳公司。营业执照两年前办的,没有任何实际业务,注册地是一个不存在的门面。”
陆诚点了点头。
“钱从金源商贸走,不经过孙志国本人的账户,就算被查到,也查不到孙志国头上。但他忘了,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在工商系统里是公开的。前妻名下——离婚是真离还是假离?”
“假离。”赵宗华说,“我查了,两人去年复婚了。离婚期间,孩子一直跟着孙志国住,前妻也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栋楼里。标准的假离婚。”
“这就对了。”陆诚说,“假离婚办空壳公司,通过空壳公司给赵国胜付钱,赵国胜利用消防专业背景和厂区安全主管的便利,实施纵火。每次纵火后,赵国胜还负责‘第一时间发现火情并报警’——这既确保了火势在可控范围内,又让他在火灾调查中以‘积极施救者’的身份出现,洗脱嫌疑。”
小鲁在旁边补充:“陆队,我们查了园区物业的进出记录。四次火灾发生前的夜里,赵国胜都有进出厂区的记录——他的理由是‘夜间安全巡查’。但物业记录显示,他每次进入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离开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而火灾报警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时间差。”邢志远之前留下的笔记里有过类似的分析方法——虽然他人已经走了,但那套“看时间线”的习惯显然已经被青禾分局的年轻人学了去。
“他进去放好助燃剂和引燃装置,撤离后一到两小时,装置自动引燃。他离开的时候,火还没起来。等到凌晨两三点起火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有不在场证明。”黄涛说。
陆诚看着白板上重新排列的时间线,缓缓道:“一个有消防专业背景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点火,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灭火。他每次都精准控制过火面积,确保烧的是不值钱的区域,确保不造成人员伤亡——因为一旦烧大了、烧死了人,这就不是消防安全问题了,而是刑事重案。他把每一场火都控制在‘事故’的边缘,不至于引起刑侦介入。”
“但最终还是引起了。”罗超说。
“因为他犯了一个错误。”陆诚指着第三次火灾的照片,“第三次烧空厂房的时候,他用的助燃剂换了。前两次用的是普通汽油,第三次用的是工业酒精。消防调查报告里注明了——残留的助燃剂成分发生了变化。为什么换?因为空厂房的地面是水泥地,汽油在水泥地上的燃烧效率低,需要用挥发性更强的酒精才能在短时间内起火。这说明他提前勘查过现场,根据地面材质调整了作案工具。一个‘偶然的纵火犯’不会做这种事,只有系统性作案才会这么细致。”
他把所有证据摊在桌上。
“动机链条、资金链条、时间线、专业背景、现场特征——五条线全对上了。可以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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