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形势的判断非常清楚。
这支解放军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强了，从装甲突击到步坦协同，从火力压制到穿插分割，每一个环节都做得干净利落。
他们现在已经彻底丧失了战场主动权，被分割成几块的部队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
与其困兽犹斗，把所有人的命都填进去，不如选择投降，至少还能把这几万弟兄活着带出去。
李延年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
他盯着地面那些散落的烟头和碎纸片，腮帮子绷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李弥看他的神色有所松动，又凑过去半步，补了一句。
“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得为手下的几万将士们考虑。”
“他们的身家性命现在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就忍心看着他们白白死光？”
李延年终于停了下来，长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了一截。
“你说得有道理。”
“也只能这样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相关的细节，必须和共军那边进行谈判。”
“把谈判的时间尽可能拉长一些，看看其他方向有没有突破。”
“如果黄百韬那边能撕开口子，咱们该突围还是要突围。”
李弥听出了他话里的那点小心思，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李兄这想法倒是狡黠。”
“不过战场上，兵不厌诈的道理谁都明白。”
两人打定了主意，很快便挑选了两名中级参谋作为谈判代表，带着一面临时找来的白旗，乘着一辆吉普车朝解放军阵地方向驶去。
吉普车开走的时候，车后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土，几分钟之内就消失在了田野尽头。
将近中午的时候，那辆吉普车灰头土脸地开了回来。
两名谈判代表下了车，脚步比去的时候沉重了许多，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份折好的文件。
他们走进指挥部，文件被放在了桌面上。
李弥和李延年凑过来看了一遍，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上面写着一份措辞简洁而坚决的最后通牒。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面上。
解放军方面明确表示：国军必须在下午三点之前做出决定，放下武器出阵投降。
如果在规定时间过后仍然没有答复，进攻将会继续，届时不再有谈判的余地。
这份通牒打破了两人最后的幻想。
李延年沉默了半晌，伸手把那份通牒拿起来又读了一遍，指腹在纸张边缘摩挲了好一阵。
李弥站在他旁边，把声音压到最低。
“看来咱们还是小瞧了龙文成。”
“人家早就看透了咱们的拖字诀，根本没打算给咱们留耍花样的空间。”
李延年把那份通牒搁回桌上，用手掌轻轻压平边角。
“既然这样，那就在三点之前，通电各部队，接受投降条件。”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没有明显的颤抖，但双手搁在桌面上时，指节却微微泛着一层青白。
下午三点整。
龙文成指挥部里的通讯电台同时收到了两份电文。
一份来自李弥兵团，一份来自李延年兵团。
两封电文的内容基本一致，均表示接受解放军提出的全部投降条件，全体部队即刻停止抵抗。
电报发出之后不到半个小时，那些被分割包围的阵地上陆续有人走出了战壕和掩体。
最开始是一两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
他们把手里的步枪倒背过来，枪口朝下，有的把弹匣和枪栓拆下来扔在地上，有的直接端着空枪高高举过头顶。
队伍从四面八方向路边的空地上汇聚，稀稀拉拉的军服颜色混成一片土黄。
后续接管的解放军部队已经在指定区域搭建了简易的临时候收区，用石灰线在地面上划出了分区界线。
所有放下武器的国军士兵排成长队，依次交出装备、登记身份信息，然后被引导向后方转移。
队伍里偶尔有人低头抹一把眼睛，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比想象中要快许多。
最终统计出来的俘虏数量让整个指挥部都安静了一瞬。
李弥兵团和李延年兵团，包括一线作战部队、二线保障部队和后来从武汉方向调入的增援部队，总共将近八万人放下了武器。
这些人里面有从淞沪会战就扛枪的老兵，也有几个月前才被抓了壮丁的农村小伙。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命运的又一次转折。
他们可以领到路费选择回家，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加入解放军。
不管选择哪条路，总好过在合肥城外的旷野上被炮弹炸碎。
李弥和李延年两人被带进指挥部的时候，外面正下着一场细密的小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祠堂院里的青砖地面上，溅起一层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两人分别被两名战士从侧门引入堂屋，手腕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了，但袖口还留着绳扣勒过的红痕，布料边缘微微起毛。
李弥的军装上沾着几片干掉的泥浆，左肩的领章歪了一角，他迈过门槛的瞬间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手掌在潮湿的木头上按出一个清晰的印子。
李延年走在后面，步伐比李弥慢半拍，目光快速扫过堂屋内的布置，墙上挂着的作战地图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桌角的搪瓷缸里泡着半杯浓茶，炭火盆里的灰烬还残存着一点暗红色的余温。
两人并肩站在堂屋中央，身后的大门被战士顺手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龙文成正俯身在地图桌上标注着什么，手里捏着半截红铅笔，他听到脚步声之后直起身来，把铅笔搁回笔筒，转过身看向面前这两位被俘的兵团司令。
李弥的目光落在龙文成脸上，愣了片刻，然后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起伏。
“你就是龙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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