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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加身》 第480章 半归程

    长安,永兴军节度使府。

    萧弈一身普通兵士打扮,站在范旻身後,见他递上拜帖,道:「晚辈范旻,求见刘节帅。」

    「这位郎君见谅,家主人居家养病,不见外客。」

    「还请再通传一声,便说夏州马监使范旻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对了,家父如今担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参知枢密院事。」

    「还请稍待。」

    过了一会儿,门房转了回来,禀道:「范郎君,请。」

    范旻不由回头看了萧弈一眼,眼神有些无奈。

    萧弈淡淡一笑,以一个细微的擡手,示意范旻入内。

    到了大堂前,有人出迎。

    为首一人不过三十多岁,显然不会是刘词,看着有些疲倦,眼眸中并无太多神采,向范旻一拱手,道:「永兴军衙内指挥使刘延钦,多谢范郎君前来探视家父。」

    萧弈只目光一扫,见刘延钦气场颇平庸,无乃父之风,衣裳上倒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看来确是在府中侍疾。

    众人落座,刘延钦问道:「范郎君说有重要之事相告,不知是?」

    范旻道:「定难军兵马都监萧弈,率两千兵马直奔京城了。」

    「这————」

    刘延钦明显错愕了一下,像是不明所以,问道:「是京中出事了?」

    一句话,萧弈便知他的判断没错。

    必是赵普趁刘词卧病之际,擅自动兵截杀他。

    「不知,萧弈以朝廷要求定难军献马为名,然而一路上我越想越不对,故寻机脱身至此。」范旻道:「当此时节,他归京必有阴谋,请刘节帅出兵截住他。」

    「当此时节?此为何时节?」刘延钦一愣接着一愣,道:「让家父出兵?家父以何名义出兵?」

    「刘节帅一生平叛无数,自当以平叛名义出兵!」

    「朝廷无旨,岂有此理?」刘延钦正色应了,摇头叹道:「范郎君太年轻了啊。」

    范旻脸色一沉,道:「刘将军既知岂有此理,为何出兵华州,欲伏袭萧太尉耶?!」

    「什麽?!」

    恰此时,堂外有人禀道:「郎君,王先生回来了。」

    「请他过来。」

    很快,一名中年男子洒然迈入堂中。

    此人虽只是穿着辟署僚佐的窄袖短褐、罩粗绢戎衫,看起来却风流倜傥,洒脱桀骜。

    刘延钦显然很欣赏此人,向范旻引见道:「这是家父身边的牙校王仁赡,官职虽不高,却才华横溢,很受家父器重。」

    萧弈站在一旁,只打量了王仁赡一眼,却发现王仁赡没看向范旻,而是目光灼灼盯着他。

    待刘延钦说明了范旻的来意,王仁赡也是明显惊讶了一下,道:「此事,恐怕有误会。」

    范旻道:「有何误会?」

    王仁赡道:「华州本属镇国军,去岁,陛下罢镇国军,以永兴军领华州,节帅接手後,见华州兵将跋扈,故派人前去处置,绝无伏击定难军之令。范郎君所遇到的,或许是乱兵?」

    范旻脸色一沉,道:「既如此,我归京後向阿爷说,刘节帅镇不住华州,纵三千余兵士作乱吗?」

    刘延钦顿时变了脸色。

    王仁赡却是微微一笑,道:「范郎何必唬吓我家将军,若在下猜得不错,范郎君身後牙将气概不凡,该是萧太尉了?」

    「什麽?!」

    刘延钦再次惊诧,转头看来。

    事到如此,萧弈也不装了,一揖,道:「刘将军,有礼了,王先生亦是好眼力。」

    「当不得太尉「先生」之称。」

    萧弈方才冷眼旁观,看刘延钦接人待物平庸,是个做不得主的,而王仁赡一个区区牙校,消息灵通,喧宾夺主,心机难测,与之扯皮无益,遂径直道:「我想求见刘节帅。」

    「可家父病重————」

    不等刘延钦推辞,萧弈淡淡道:「那是刘将军作主?华州设伏,也是刘将军的意思了?」

    气场一压,刘延钦无奈,只好引他到刘词处。

    推开屋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过来。

    踩着厚重柔软的地毯,绕过屏风。

    「阿爷,萧郎来探视你了。」

    刘延钦过去扶起躺在榻上的刘词,低声把事情说了。

    六十多岁的老者显然正在受着一辈子在战场拼杀留下的伤病的折磨,身上散发着一股接近死亡的气息。

    「晚辈见过刘节帅。」

    刘词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擡起手,喃喃道:「阿钦,你下去,我与萧郎单独聊聊。」

    「是。」

    待旁人离开,关门声响起,刘词才再次招了招手,道:「靠前些,我老了,听不清了」

    。

    「是。」

    萧弈走上前,见刘词脸上的皱纹、伤痕如渭北高原的沟壑般深邃,触目惊心。

    「萧郎南下,所为何事啊?」

    「恐天下事有变。」

    刘词缓缓道:「回去吧。」

    「刘节帅欲阻我南下?」

    「非老夫阻你,而是事已发生,老夫给你最好的意见。」

    萧弈冷笑,道:「刘节帅原来是如此处事,纵容手下擅自调兵,袭杀朝廷大臣,事後还如此偏颇,岂不负一世英名?」

    刘词也不怒,笑呵呵地自嘲道:「我老了,马上要埋进土里了,手底下这许多人,往後靠不了我取功名了,只能各奔前程,我却要为了素不相识的你,出手挡他们的前程吗?

    萧郎出师无名,赵普亦出师无名,各凭本事罢了。」

    萧弈道:「既是各凭本事,我挟刘节帅以号令永兴军,又如何?」

    「那你可悠着点儿,莫将我这把老骨头弄死了。」

    刘词竟还有心情开玩笑。

    萧弈也是笑了笑,道:「老节帅,别想糊弄过去。」

    「老夫历事数朝,平安无祸,受历代天子信重,你可知诀窍?」

    「还请赐教。」

    「无非是守好本分,也只守本分,不站队,不多事。」刘词道:「劝你回去,是为你好。」

    「晚辈执意入京。」

    「陛下若不传位於亲子,那便是天命不在郭氏血脉,你又何必强求?」

    「放我过境,不论结果如何,自有天命,老节帅又何必以摩下儿郎的性命干涉此事?」

    「也罢。」

    刘词见萧弈心意已决,道:「老朽不必得罪一个大有可为的年轻人,下令收兵便是。」

    「多谢刘节帅。」

    「我时日无多了,我走後,留下的亲眷、旧属,还请你往後多照拂些。」

    「好。」

    刘词重新躺下,挥了挥手,喃喃道:「在一个行将就木的人眼里,你们争的都是些无关轻重的小事————」

    萧弈目光看去,看到了老人眼睛里对世间万事的云淡风轻,以及对即将逝去的生命的无限眷恋。

    他明白过来,对於刘词而言,离世前的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宁愿用以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而不是管没完没了的争权夺利之事。

    「今日打搅刘节帅了。」

    「就当留个善缘吧————」

    三日後,华州。

    渭河平原上,两千铁鹞军一人三骑狂奔而来,气势之盛,如有上万雄兵。

    萧弈与刘延钦并辔驻马,只见华州校将奔忙,禀报各种消息。

    「将军,兵马皆已归营。」

    「赵普呢?」

    「我等奉命包围,奈何赵普前夜就不见人影,末将派人去寻,发现他已遁走无踪了。」

    「萧太尉见谅,我们实是尽力了。」

    刘延钦转头看来,一脸无奈之色。

    所谓狡兔三窟,萧弈也知赵普不会坐以待毙,君子报仇,不急於一时。

    他更需要从赵普身上获得的是开封的情报,可惜了。

    正沉思间,萧弈余光一扫,忽发现刘延钦身後的王仁赡正灼灼地看着他,心念一动,招了招手。

    「王先生,随我过来。」

    「是。」

    两人驱马到了高处,萧弈道:「刘节帅年迈,你往後有何打算?」

    王仁赡目光闪动,道:「节帅打算留一封奏书,待局势定了,向朝廷举荐在下。」

    「局势定了,还有何前程可取?」

    一句话,王仁赡立即会意,顺势翻身下马,深深一揖。

    「在下久仰太尉威名,有心投效,若蒙太尉不弃,鞍前马後,在所不惜。」

    萧弈问道:「你与赵普同在刘节帅幕下,可知他为何要伏击我?」

    「卑职不知。」王仁赡道:「不过,太尉若让卑职推测,卑职或可勉力为之。」

    「好,说说看。」

    「敢问太尉归京,所为何事?」

    萧弈道:「殿前司李重进传密信召我,却未言具体何事。」

    「既如此,卑职猜测当是因京中生变,赵普伏击太尉之由与太尉归京之原因一致。」

    「这还用你说。」

    王仁赡道:「卑职斗胆直言,赵普已站到太尉的对立面,此事或因一次占卜而起。」

    「占卜?」

    「说来怕太尉不信,可确有此事。」

    「你细说便是,我自有判断。」

    王仁赡道:「与赵普同在刘节帅幕下的还有一人,名为楚昭辅,他二人才干非常,却权利心颇重,早年楚昭辅便有贪墨之行,赵普替他遮掩。」

    萧弈道:「我认识楚昭辅,他是最早提醒三郎争位的人之一。

    「」

    「可我猜,楚昭辅後来并不曾紧随三郎。」

    「不错,你怎知晓的?」

    王仁赡低压了声音,娓娓道来。

    「长安曾有位极负名望的盲眼下士,唤作刘悟,此人双目虽盲,却精通星象、骨相、

    谶纬,关中藩镇僚佐军中裨将,多登门请他断仕途祸福,每每言中,楚昭辅素笃信命数,曾专程登门询问,他尚未开口,刘悟便问他可是来问前程,楚昭辅不由惊异,刘悟并未给他批卦文,反倒取麻纸、炭条,画出一幅人像,说画上之人乃是他命中贵主。」

    萧弈问道:「瞎子能画画?」

    王仁赡道:「正因瞎子能作画,才称奇,更奇的是,刘悟留了这画像之後,便从此香无音讯。楚昭辅对此深信不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画像上之人。直到去年,赵普曾为他引见了一人,楚昭辅一见对方,纳头便拜,想必就是那画像之人了。」

    「谁?」

    「我也是偶然听楚昭辅提及此事,他说刘节帅时日无多了,想去投奔一个官位并不高的人物,问我是否愿同往,我拒绝了,他便没提那人姓名,独自离开。现在回想起来,赵普当时虽没走,实则心意已定了。」

    萧弈不由皱眉,只觉这事假得厉害。

    广顺元年,楚昭辅分明就流露出投机郭信的意思,居然会因为一个占下就改变了心意。

    可王仁赡言之凿凿,应该真有此事。

    再一想,那瞎算子刘悟的手段,与「有一真人在冀州,开口张弓向左边,子子孙孙万万年」的谶语,简直如出一辙。

    王仁赡说罢,再次一揖,道:「一见太尉,卑职便猜测了事情始末,终於如实相告,请太尉明监。」

    「楚昭辅去了何处?」

    「这我并不知晓。」

    萧弈反而心中有数了,心想赵普这次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招过吕丑,低声吩咐道:「查,楚昭辅、赵普的下落,看他们是否在赵家父子身边。」

    「是。」

    他急着赶回开封,无意在华州久留,扯过缰绳,向刘延钦一抱拳,道:「此番多谢刘将军,我身边缺可用之人,想向将军借王仁赡,不知可否?」

    刘延钦该是自知留不住人,苦笑着点了点头。

    正此时。

    「大郎!」

    一骑快马向西边官道飞驰而来,赶到刘延钦面前。

    「报郎君,节帅————病逝了!」

    「什麽?!」

    刘延钦脸色一变,道:「我————我还未见阿爷最後一面————」

    「节帅临终遗言,郎君不必赶回来,处置好华州事宜,即为善缘。」

    萧弈在旁听了,心知刘词这个遗言也是说给他听的。

    老者临终前帮了他一个忙,往後需他回报在刘氏子孙身上。

    不论如何,又一个曾在乱世叱吒风云的人物离开了。

    让人恍惚觉得,天下由乱入治的根本原因不是单单某个英雄鼎力革新,而是杀得最猛的一批武夫老去、凋零。

    盛世,乱世,如花开花落,自然规律而已。

    望向潼关方向,山河壮阔,萧弈自觉渺小得像一只蜜蜂。

    逝者已矣,蜜蜂终究还得勤劳地奔忙。

    「出发。」

    马蹄如雷,扬起漫天尘烟,渐渐地,潼关在望,黄河水南奔至此,转向东流。

    铁鹞军如黄河齐奔,过潼关,直趋陕州。

    快到陕州地界时,前方,忽见探马回奔。

    「太尉,前方关隘有兵马列阵,堵住了去路,看旗号是保义军!」

    保义军节度使是韩通,当时是顶替了萧弈才上任,有这份缘由在,想必对萧弈领兵过境十分提防。

    又遇一只拦路虎。

    若总如此,不知何时能到开封。

    忽然,前方有一骑向这边狂奔而来。

    「报」

    「保义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杨业,率部迎萧太尉!」

    很快,杨业的身影映入眼帘。

    数月未见,他更显矫健威严了,有了一方大将的气场。

    「哈哈!」

    杨业翻身下马,利落奔到萧弈面前,朗笑道:「虽说许久未见,萧郎归来的日子,却比我预想中早啊!」

    「杨兄可知开封发生了何事?」

    「开封有何事我不知晓。」杨业道:「我以为你是为淮上战事赶来的?」

    「淮上有何变故?」

    「无非春来水涨,南唐水师溯河截断了正阳浮桥,大营消息隔绝了些时日,这是早有预料之事,不必担心。」杨业道:「我已收到调令,不日便要开拔寿州,前往解围。」

    乍听之下,确实不是甚大事。

    怪不得郭信多日没有消息。

    但萧弈却敏锐意识到,李重进急切请他回来,很可能就是因为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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