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正是户部尚书夏元吉，猫着腰从殿门外头碎步跑进来，一身素色翟衣的徐皇后就跟在后头，脸上没抹半点脂粉，素净的面皮不见喜怒，手里那串老沉香木珠子叫她一下挨着一下的拨弄，迈过朱红门槛的时候，垂在脚背的裙幅硬是没晃出半寸动静，夏元吉在朱棣犯浑的第一时间，就去了请人了。
整整齐齐跪翻了一地的，是满殿刚才还梗着脖子吵闹的朝臣，这会儿连大气都没人敢喘，脑门顺势全砸在发硬的金砖缝里。
沉重的大棒还在朱棣手里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掂量，棒身布满的生铁刺透着暗光，迎上徐妙云直愣愣扫过来的冷淡视线，朱棣粗壮的膀子在半空硬生生的顿住。
“手里那铁家伙，给本宫撂了。”
脱手砸向白玉台阶的，是那柄生铁狼牙棒，骨碌碌顺着石阶一路滚到底。
两只宽厚手掌在腿侧皮甲上胡乱蹭了蹭，朱棣干咳着把粗脖颈偏向西侧大柱，两腮气鼓鼓的鼓起包，满肚子的憋屈全挂在那张发沉的大脸上。
“老子还不伺候了！”
被一把扯掉的是他头顶的金冠，带着把砚台砸翻的动静，金冠重重的扣在大案正当间，横起两道浓眉，朱棣斜瞪着阶下的朱高炽，脖子扯出青筋大吼。
“你个当老大的能耐长齐了是吧，嘴皮子翻的比算盘还溜，成啊，老子索性把这皇位全扔了，传位诏书今天就拿玉玺盖上大印，奉天殿也腾给你，这破龙椅你自己坐去，老子带两千骑兵找条破木船划去美洲，哪个狗杂种敢拦路试试看！”
严严实实缩在宽大袖袍里的，是朱高炽的一双手，他低垂着大脑袋装聋作哑，耷拉着眼皮连喘气都放轻，半个字也不敢接。
快步跨上石阶的正是徐妙云，手掌扬起来，结结实实拍在朱棣后脑勺上。
一声脆响，在宽敞的大殿里荡了开来。
挨了这么结实的一记巴掌，身子朝前头晃悠了半步，朱棣周身冒出来的硬脾气散了大半，他抬起粗手搓着泛酸的后脖子，缩起宽肩膀，脸上拧巴出苦相来，嘟囔的声响含在嘴里头。
“妙云……文武百官全在下头趴着看呢，好歹……好歹给咱留两分脸面……”
冷冷斜了他一眼，徐妙云甩开大袖，转过身俯视着丹陛石阶下趴着的人群。
“脸面？陛下这是受了暑热，心窍发堵，尽吐些疯话，退朝！夏元吉，范统，还有内阁几个，收拾齐整了，去后头暖阁里候着本宫。”
七手八脚爬起来朝外头撤退的，是如蒙大赦的百官，几个年轻言官抬起糊满血污的张敬安，跑的鞋底直打滑，不过眨眼功夫便逃出了宫门。
两刻钟之后，摆在文华殿后头小暖阁当间的，是一张结实的粗榆木长桌，盆里的炭火烧出热气，屋里没留半个侍奉的内官。
规规矩矩缩在左侧圆木凳上的正是朱高炽，粗壮的身架压的木凳咯吱晃悠，敞着大红袍子的范统大模大样的霸着对面长凳，油纸包叫他随手拍在桌角，靠在他身后的宝年丰横抱双臂，两只大牛眼直愣愣盯着房梁，嘴巴里还咂摸着熟鸡的咸油味。
抹掉顺着脑门淌下的热汗，夏元吉弓着背挑开话头。
“娘娘，前殿定下的章程，是太子爷出洋提兵，水师海船早叫赵小六调走了一半，剩下该分派的营伍战兵……户部的钱粮跟兵部的文书，必须得先划出道道来。”
闷头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朱棣，两手紧扣茶碗，仰头灌着凉茶，视线死死扎在木板纹路上，动都没动一下。
压在桌角的是徐妙云两根泛着红润的手指，声音沉着的下令。
“领兵出海这趟苦差，老大出面坐镇最为稳妥，宝国公随军压阵，前锋开路的重任，全挑在宝国公的肩头。”
“妥了！”
蒲扇般的大巴掌拍在粗大腿甲上，宝年丰咧开满嘴大黄牙笑吼起来。
“俺这就回营去挑饕餮卫的精壮汉子，手里那把大斧正好拉出来蹭两道快口！”
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磕了磕，范统松垮的脸皮收紧，横肉层叠的面容泛起正色。
“老宝你先收收野性子，这趟跨洋过去，宁王朱权根本算不上什么大货色。”
抿掉半口发凉的茶水，范统把声线压进喉咙底。
“朱权那老狗，充其量就是个把咱们引过去的药引子，真正的硬骨头全长在后头，太子这趟过去不是单单收拾叛臣，是要把美洲那块地界，给咱们大明牢牢的圈进舆图里。”
立在墙角那幅刚绘出来不久的大舆图，叫范统拿肥手指戳了戳。
“那块地盘，比咱们整个大明还宽绰得多，可那帮生番茹毛饮血，拿活人祭天甚至割肉吃的寨子满山都是，光靠刀斧砍杀，占下来谁去守去管？咱们的文官，前些年往天竺、西域和欧洲撒出去大批，早就不够使唤了。”
算盘算账的念头在夏元吉脑子里打着转，他蹙起眉头低声问。
“公爷说那边比大明还大，那得填进去多少人马，这……这笔开销，国库怕是要叫掏空了。”
“夏尚书，你这眼光放的窄了。”
把双手往肥肚皮上一搭，范统轻声笑起来。
“填人不是一锤子买卖，开销虽然沉重，可老三刚去没多久，就往回运了多少大箱的黄白金银，这桩买卖稳赚不赔！再说这人丁，大草原这些年风调雨顺的，人口呼呼的往外冒，草场早不够马匹啃食了，各部族的小崽子天天为争草场拔刀，吵的皇爷脑门疼，干脆把他们成部族的迁去大洋对岸，给好地给牛羊，正好挪出空当。”
端坐着的朱高炽适时接了话茬，嗓音浑厚。
“范叔说的是实情，质子营递上来的折子儿臣看过，各部都在为草场扯皮吵闹，与其由着他们在草原内耗，不如给他们扔到新山林里去撞硬石头，到了那边，他们就是大明手里开路的快刀。”
“还有呢！”
顺手抓起桌上的茶水润喉，范统咧嘴补充道。
“咱们还能在大明十三省抓一抓市井治安，那些吃饱了惹祸的泼皮混子，关在牢里白糟蹋米面，统统装船运去美洲开山凿路挖银子，再有那些有真能耐却卡着杂役户籍当不上一把手的小吏，给他们出海做官的指望，去那边办班考校，考上的就地分管大寨子，这就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始终闭目养神的徐妙云，慢慢点了下头。
“那就照这么办。”
定死大局的是徐妙云轻缓的声音，容不得半点翻改。
转过脸看着身旁的大儿子朱高炽，她把嗓音压得极低，仅有他们母子几人能听得分明，话语里听不出起伏，却透着彻骨的决绝。
“老大，到了美洲地界，逮着朱权……”
稍稍停顿了半刻，徐妙云眼神里透出一抹狠劲。
“给老娘烤了他。”
“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老娘教他死无全尸，后头他家里留着的老少男丁，也全整利索了送下去陪他，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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