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矿长握住陈阳的手，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一种长期在野外作业留下的温度。
他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然后说了一句：“陈总，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陈阳笑了笑：“临时决定的，不想兴师动众。”
“廖矿长，能带我看看矿山吗？”
廖矿长点了点头，转身从办公室里拿出两顶安全帽，递了一顶给陈阳，然后带着他走上了通往矿区的山路。
山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野草。
陈阳穿着皮鞋，走在碎石路上，步伐却很稳，没有一丝踉跄。
廖矿长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着矿山的情况——储量、品位、开采年限、目前的产能和未来的扩产计划。
陈阳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
走到采矿平台的边缘时，陈阳站住了。
他俯瞰着整个矿区——巨大的矿坑像一只敞开的巨碗，一层一层地向地下延伸，矿坑底部有卡车在来回穿梭，扬起一阵阵尘土。
远处，传送带将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往选矿厂的方向，机器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
廖矿长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陈总，说实话，刚开始听说公司要被收购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心里都有些打鼓。不知道新东家来了之后，会不会换掉我们这些老人。”
陈阳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矿坑上：
“廖矿长，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一看这座矿山，也想亲口告诉你一句话——清阳收购天海锂业，不是为了换人，是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大。”
“你在天海锂业干了二十年，你对这座矿山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我不可能换掉你。”
廖矿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陈总，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陈阳转过头，看着廖矿长：“廖矿长，我不需要你表忠心。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把这座矿山的产能，在两年之内提升百分之三十。”
“能做到吗？”
廖矿长迎着陈阳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能。”
陈阳没有再说什么，伸出手，和廖矿长再次握了握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粗糙和光滑，年长和年轻，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超越言语的默契。
从龙岩回到魔都之后，陈阳的生活重新被各种会议和文件填满。
天海锂业的整合工作逐步走上正轨，高新区的项目完成了土地摘牌，南阳项目的设备安装已经启动，国家专项的技术攻关也在按计划推进。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准确地咬合着。
但陈阳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二傍晚，陈阳正在办公室里翻看周明发来的新一代材料中试数据总结，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乔宇。
“陈总，有一个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乔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陈阳熟悉的、只有在传递重要信息时才会出现的慎重。
“恒远那边最近在接触一家日本的固态电池创业公司，叫‘京瓷能源’。这家公司在聚合物电解质领域有一些独特的技术积累，虽然规模不大，但技术底子不错。”
“刘建国好像想通过收购或者技术合作的方式，把这家公司的技术纳入恒远的体系。”
陈阳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恒远在氧化物电解质路线上追赶清阳的努力受挫之后，刘建国显然在调整策略——他想通过聚合物电解质这条不同的技术路线，绕过清阳在氧化物路线上的专利壁垒和先发优势。
如果让他成功了，恒远就有可能在一个不同的技术方向上建立起自己的竞争优势。
“京瓷能源的规模有多大？估值大概在什么水平？”
“规模不大，全公司大概四十多人，技术团队占了一大半。估值方面，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大概在三到四亿人民币之间。”
“对于恒远来说，这个体量的收购，资金上不存在太大的障碍。”
陈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乔总，这个消息很重要。帮我继续盯着恒远的动向，有任何新的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
“没问题。”
挂了电话，陈阳把手机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宋毅的号码：
“宋毅，帮我查一家日本公司，叫京瓷能源。我要知道他们的技术底细、核心团队背景、以及目前和恒远接触的具体进展。越快越好。”
宋毅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明白。”
陈阳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恒远在聚合物电解质路线上的布局，给清阳带来了一个新的挑战。
虽然清阳目前的主力技术路线是氧化物电解质，但陈阳从来没有忽视过聚合物路线的潜力。
事实上，清阳的苏州研发中心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启动了聚合物电解质的预研项目，只是投入的资源相对有限，进展不如氧化物路线那么显著。
如果恒远真的拿下了京瓷能源，清阳就需要重新评估聚合物路线的战略价值。
是加大投入、正面竞争，还是继续巩固氧化物路线的优势、同时保持对聚合物路线的技术跟踪？
这个决策，关系到清阳未来三到五年的技术路线选择，不能草率。
他需要看到宋毅的调查结果之后，再做出判断。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陈阳坐在办公室里，在台灯的光晕中沉默地坐着，脑子里同时在运转着好几条并行的思路。
恒远的动向、天海锂业的整合、高新区的建设、国家专项的推进，以及远在日本的那家小公司手里的聚合物电解质技术。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聚合物电解质的预研项目，把最新的进展整理一份发给我。”
过了几分钟，周明回复了：“明天上午发到您邮箱。”
陈阳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关了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
他穿过走廊，走进电梯，按下了地下车库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与那间亮着台灯的办公室隔绝开来。
电梯向下运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新的挑战，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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