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三个人一起来到了帝国枢密院。
三人熟门熟路地来到了皇太子威廉的专属办公室门前。
卫兵没有阻拦，希尔薇娅直接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桌後面，威廉皇太子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
听到开门声，他擡起头。
威廉第一眼就看到了走在中间的李维。
他直接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皇太子殿下隐隐猜到了昨日的文章到底是谁的。
也就是奥斯特帝国受到的影响最小，加上有希尔薇娅这层关系在，他才忍住了。
而且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政治和工作永远排在第一位！
「坐吧。」
威廉放下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屋内沙发。
李维三人走过去坐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大家直接进入正题。
「今天上午的电力工业标准大会，算是彻底走完过场了。」
李维率先开口。
「是的，大银行家们都站在我们这边，交流电标准现在是帝国唯一的官方标准。」
可露丽补充了一句。
威廉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标准是定下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国内那些庞大的旧产业。
这个时候，希尔薇娅看着自己的哥哥，给出了提醒。
「老哥，标准虽然强行通过了，但那些搞旧式蒸汽机和直流电的资本家，肯定不会乖乖听话。」
希尔薇娅直接指出了核心问题。
「如果这帮旧资本不肯转型，直接关闭工厂，或者故意大规模裁员来威胁政府，导致大量失业，你应该有预案吧？」
威廉听到这句话，挑了挑眉毛。
「你在教我做事？」
威廉看着妹妹，反问了一句。
回话虽然听起来很有火药味，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看出来，他们兄妹俩只是在开玩笑。
希尔薇娅毫不客气地回了威廉一个白眼。
「也对……」
希尔薇娅话锋一转，撇了撇嘴。
「三年前调查斯特莱的时候，你当时一直说绝对不能再破坏帝国的就业率了，我看你肯定早就把预案准备好了。」
威廉轻笑了一声。
算这丫头还有点良心，知道哥哥每天在枢密院不是白坐的。
「我确实有预案……」
威廉坐直了身体，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在了桌面上。
「这是几天前，我联同财政大臣洛林，也就是你的父亲……」
威廉看了可露丽一眼，继续说道。
「还有内政大臣塔伦，我们三个人一起弄出来的初步草案。」
可露丽听到父亲的名字，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洛林大臣和塔伦阁下的草案？」
李维也来了兴趣。
「具体是怎麽打算的？」
威廉翻开文件的第一页，开始解释。
「草案的核心逻辑很简单……」
威廉看着他们三人。
「完全交给自由市场，让新资本去接管旧秩序。」
「展开说说！」
希尔薇娅催促道。
「财政部那边的意见是，开放专项并购贷款，鼓励市场化兼并。」
威廉说道。
「洛林认为，既然交流电标准确立了，旧派必然衰落。
「政府不需要直接去补贴那些落後者，而是由帝国银行出资，用极低的利息扶持那些符合交流电标准的头部资本集团。
「让他们拿着政府的钱，去低价收购、吞并那些活不下去的旧式蒸汽机和直流电工厂，用无形的手完成产业升级。」
可露丽在心里快速思索了一下。
这确实是父亲那种自由市场派经济学家的作风，追求资本运转的最高效率，让大鱼吃小鱼，政府只在背後当裁判和出纳。
「内政部那边呢？」
李维问。
「塔伦的意见是，依赖新资本的内部消化来解决失业问题。」
威廉继续解释。
「内政部预计会有大批旧工厂倒闭导致工人失业。
「塔伦主张，政府不对工人进行直接救济，而是给那些愿意接收失业工人的交流电大企业发放再就业补贴和巨额减税额度。
「也就是说，帝国不出面，用政策红利让赢了的资本家去安抚输掉的工人。」
威廉说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对面的三个人。
「这就是我们的初步草案……用资本兼并推动转型，用市场红利消化失业者。」
威廉总结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维、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互相看了一眼。
平心而论，如果单纯从经济学角度看，洛林和塔伦的草案非常老辣，完全符合当前资产阶级精英的治国逻辑，能用最小的行政成本完成产业更叠。
就是……
政治上太短视了！
「这草案在经济模型上堪称完美，能看出两位大臣确实是懂自由市场的。」
李维先是肯定了一句，然後话锋骤然一转。
「但是，威廉殿下，这个方案在政治上太危险了……它低估了资本的野心，也彻底放弃了帝国本该承担的责任。」
威廉微微皱眉，示意李维接着讲。
毕竟只是几个人弄出来的初步草案，如果李维这个时候能看出隐患，那自然最好。
「你觉哪里有问题？」
威廉问。
「问题在於，这是在把帝国的能源命脉拱手让人！」
李维直接指出了最核心的漏洞。
「殿下你想过没有？
「如果按这个方案执行，那些到帝国贷款扶持的交流电资本集团，会迅速吞噬整个旧市场，膨胀成一个个无法控制的超级寡头！
「他们吃掉了旧工厂，垄断了新设备，接下来他们就会垄断帝国的电力网络！」
可露丽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李维说对！」
可露丽接过话头。
「如果让私人资本兼并一切，今天我们靠他们来安抚失业工人，明天他们就能用拉闸断电和罢工来威胁！到时候，定价权就不在帝国手里了，而在这些超级寡头的手里！」
希尔薇娅在一旁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大声赞同。
「没错！电网和能源是帝国未来的血管！我们怎麽能拿帝国的钱，去帮几个私人资本家把血管建起来，然後让他们掐住我们的脖子？！」
威廉听到这里，吸了一口凉气。
他之前光想着怎麽平稳过渡，却忽略了电力垄断後对皇权的致命威胁。
「那你们说怎麽办？」
威廉摊开双手，神情变严肃起来。
「草案必须推翻。」
李维的眼神一变。
「面对产业升级的阵痛，帝国不能只当裁判，必须亲自下场。我们要挥舞金融大棒，更要把控能源的核心！」
可露丽立刻跟上了李维的思路。
「首先是逼迫！在金融方面，不仅不能给那些新资本发并购贷款，还要对那些死抱旧式蒸汽机和直流电设备的工厂进行精准打击！」
可露丽毫不留情地说道。
「从下个月开始，让中央银行一律停止向旧工厂发放任何商业贷款！不仅不发新贷款，还要提前催收旧贷款！切断他们的现金流，逼他们破产！」
「那失业的人怎麽办？不让新资本去消化他们，塔伦的内政部可没钱养活那麽多闲人！」
威廉盯着李维。
「当然不能养闲人，更不能把他们交给私人资本！」
李维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们要把被动救济变成帝国的主动吸纳。威廉殿下，我们需要成立一家帝国国有的【帝国电网建设总公司】！」
威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所有因为旧工厂倒闭而失业的工人，内政部直接在失业登记处设立招工点！」
李维用手在桌面上用力敲了一下。
「把他们全部招进帝国电网建设总公司！政府出钱雇佣他们去挖沟、去埋电缆、去建高压电塔！把电网的建设权和所有权，死死地捏在帝国自己手里！工人付出了劳动，拿到了帝国发的工资，就不会闹事！」
希尔薇娅立刻跟上了李维的思路。
「不仅仅是建电网！」
希尔薇娅大声说道。
「老哥，你忘了刚通过的《帝国战略运输车辆发展法案》了吗？」
威廉愣了一下。
对啊，卡车法案！
「那个法案要求大规模生产军用标准的重型卡车。」
希尔薇娅兴奋地解释。
「制造卡车需要庞大的流水线工人。那些从旧纺织厂、旧机械厂失业的工人，只要经过简单的培训，完全可以直接塞进国营的汽车制造厂里去打螺丝！」
「还有修路！」
可露丽也加入了头脑风暴。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帐目。
「有了卡车，就需要更宽、更平整的公路网络。与其给私人资本减税让他们发善心，不如把这笔钱变成帝国的基础建设专项资金。」
可露丽看着威廉。
「雇佣那些失业工人去修筑连接各大工业城市的公路。这样一来，工人有活干了，而帝国不仅度过了危机，还彻底掌控了一张现代化的公路网和帝国电网！这是一举多的好事！」
威廉听着这三个人的连番轰炸，心里翻江倒海。
原本他和洛林、塔伦弄出来的草案，是一个依赖自由市场的防御性让利方案。
但现在，经过李维他们三个人的修改，这个草案变成了极具攻击性的蓝图！
用金融手段逼死不肯进步的旧资本家，防止新资本寡头做大，然後用帝国力量直接接管被抛弃的失业工人，把这些劳动力全部投入到帝国最核心的新基建中去。
太完美了！
「你们的思路太对了！」
威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
但他作为一个实际的管理者，必须考虑执行层面的困难。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时间差的问题。」
威廉指出了最现实的障碍。
「什麽时间差？」
李维问。
「培训的时间差，以及行政调配的时间差。」
威廉解释道。
「一个在纺织厂踩了十年缝纫机的工人，你今天让他失业，明天就让他去修高压电塔，或者去汽车厂装配发动机，他根本做不到。
「他需要时间去学习！
「这中间可能需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空窗期……在这段空窗期里，他没有收入，他的家人吃什麽？」
房间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行政指令可以一秒钟下达，但一个大活人要转变技能，是需要时间的。
如果在这半个月里工人饿肚子，他们依然会走上街头。
这个时候，可露丽开口了。
「用我们在金平原实践过的劳务租赁制。」
可露丽非常平静地说出了这个词。
李维听到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可露丽已经完全理解了这套制度的精髓。
「劳务租赁制？放在这里怎麽用？」
威廉疑惑地问。
可露丽整理了一下思路。
「殿下，在失业的空窗期，内政部不是仅仅登记，而是直接作为雇主，把这些工人买断下来。」
可露丽说道。
「政府当雇主？」
「是的。」
可露丽点头。
「工人失业的第一天，就和内政部签订合同。在这半个月的培训期内，内政部每天给他们发放最基础的生活费，也就是仅仅足够买黑面包和土豆的钱。这笔钱不多，不会拖垮财政，但能保证他们不饿死。」
这不还是救济吗？
可露丽看出了威廉的疑惑，继续说道：
「这不是白给的救济！在领这笔生活费的半个月里，他们必须接受政府组织的强制技能培训……半个月後，培训结束。内政部再把这些工人租赁或者说打包出售给帝国电网公司、汽车制造厂或者修路工程队。」
「用人单位需要向内政部支付一笔培训手续费。」
李维补充道。
「这笔手续费，刚好可以用来抵消内政部在这半个月里发给工人的基础生活费！这样一来，政府的帐面就平了！」
威廉听呆了。
他在心里疯狂计算。
绝了！
这等於政府做了一个没有成本的中间商。
把原本的失业工人，集中起来管理，只花很少的钱稳住他们，培训好之後再卖给需要工人的新基建项目。
资金转了一圈，不仅解决了就业空窗期的问题，还没让国库亏钱！
「这简直……是个天才的想法！」
威廉忍不住赞叹出声。
「那当然！」
希尔薇娅意地扬起下巴，仿佛这个主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一样。
威廉没有理会妹妹的炫耀。
他拿起笔，开始在原有的草案上快速地修改。
「好，我们来梳理一下最终的版本。」
威廉一边写一边说。
其他三人凑了过去。
「第一步，逼迫。」
威廉在纸上写下字。
「枢密院发布法令，全面推行交流电。财政部联合中央银行，切断所有旧式蒸汽机和直流电工厂的商业贷款，逼迫他们要麽自己掏钱买新设备，要麽破产倒闭。」
李维点头：「很准确。」
「第二步，收编。」
威廉继续写。
「内政部在各大城市设立劳务转换中心。全面接收因为旧工厂破产而失业的工人。签订半个月的培训合同，发放基础生活费，保证社会稳定。」
可露丽看着威廉的字迹，补充道：「殿下一定要注意，要强调是借款或者预支工资，不是免费施舍。」
「明白。」
威廉点头。
「第三步，消化与帝国接管。」
威廉写下最後一行字。
「由枢密院牵头，立刻成立帝国电网建设总公司，同时扩大卡车制造厂和公路建设兵团的规模……
「从内政部手里把培训好的工人全盘接收。让他们投入到新基建中去，将帝国的能源和物流血管牢牢掌握在帝国手中。」
写完这三步，威廉放下笔。
他看着这份面目全非的全新草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有这样一套组合拳打下去，奥斯特帝国不仅能平稳度过这次电力标准转换的阵痛期，还能藉此机会彻底完成基础设施的帝国化升级。
「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个最核心的风险。」
李维突然开口，打破了威廉的兴奋。
「什麽风险？」
威廉擡起头。
「钱！」
李维直接指出了关键。
「虽然可露丽的劳务租赁能让资金回笼，但在启动阶段，成立电网公司、买卡车生产线、发放前期的生活费，这些都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皇太子殿下，国库里现在有那麽多现金吗？」
威廉沉默了。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奥斯特帝国的财政虽然庞大，但到处都需要钱。
陆军的军费、海军的造舰计划、地方的开发，国库的现金流压力特别大。
「没有那麽多现钱……」
威廉实话实说。
「如果没有钱，刚才说的这一切就全是废纸。」
李维毫不客气地说。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也皱起了眉头。
确实，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再好的政策也需要资金来启动。
威廉看着李维，突然笑了一声。
「你既然提出来了，说明你心里肯定已经有找钱的办法了吧？」
威廉盯着李维的眼睛。
李维也笑了。
他确实有办法。
「刚才我们不是说了吗？」
李维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第一步是逼迫那些旧资本家破产。」
「对啊。」
「破产之後呢？」
李维反问。
「他们手里的地皮、厂房、甚至他们家里的庄园、豪宅、古董，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威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家夥，是在打旧资本家屍体的主意！
「你的意思是……」
威廉的声音有些乾涩。
「简单来说，就是抄底。」
李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的话。
「当他们现金流断裂，还不上银行贷款的时候……就让银行名正言顺地没收他们的资产！」
李维看着威廉，眼神冰冷。
「把这些没收来的旧厂房、地皮低价拍卖，或者直接抵押给帝国电网公司。这不就是现成的启动资金吗？」
希尔薇娅听有些兴奋。
「这就叫吃大户！」
希尔薇娅一拍桌子。
可露丽则是在心里快速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从法律上来说，完全合法……」
可露丽冷静地分析。
「欠债还钱，没收抵押物是银行的正常流程。没有任何人能指责枢密院或者皇室。」
威廉彻底服了。
李维这家夥，还是那麽魔鬼。
他不仅要剥夺旧资本家的生存空间，还要把他们最後一滴血都榨乾，用来滋养新时代的工人。
但威廉不不承认，这是目前可行且高效离谱的办法。
「好！」
威廉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威廉站起身，眼神变无比坚定。
「我会立刻重新起草一份详细的机密文件。」
威廉看着他们三人。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洛林和塔伦，把这份新的草案强行推下去！」
四个人在办公室里，就这样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彻底敲定了奥斯特帝国在未来几年内，面对产业升级阵痛期的终极解决方案。
没有血流成河，只有无情的算计和利益分配。
讨论结束後。
李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既然工作谈完了。」
李维看着威廉。「那我们就不打扰皇太子殿下办公了。」
威廉白了他一眼。
「赶紧走，看到你就烦。」
威廉没好气地说。
这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实在是太刺眼了！
希尔薇娅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走过去，拍了拍威廉的肩膀。
「老哥，别这麽大怨气嘛。」
希尔薇娅凑近威廉，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昨晚跟你说的事，你抓紧点哦……你的那个小女友，我可是盯很紧的！」
威廉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这死丫头！
「滚滚滚！」
威廉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
希尔薇娅意地拉着可露丽的手，和李维一起走出了枢密院的办公室。
威廉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面前那份修改密密麻麻的草案。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三个家夥把他气不轻……
「对了，还有件事跟他们说说的。」
算了，下次吧。
……
晚间。
财政大臣洛林的宅邸。
车门打开，可露丽提着公文包走了下来。
她走进宅邸的大厅。
管家立刻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大衣。
「父亲休息了吗？」
可露丽随口问了一句。
「老爷还在书房等您，小姐。」
管家恭敬地回答。
「他说，如果您回来了，请立刻去书房见他。」
可露丽点了点头。
她心里已经猜到父亲要说什麽了。
枢密院的草案修改，虽然是机密，但作为帝国的财政大臣，也是最初草案的起草人之一，洛林肯定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二楼的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洛林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飘散。
父亲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女儿回家时露出温和的笑容。
「父亲。」
可露丽走到书桌前，轻声叫了一句。
洛林没有马上说话。
他吸了一口雪茄，然後把烟雾缓缓吐出来。
「坐吧。」
洛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可露丽拉开椅子坐下。
她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女俩之间，平时很少有这种严肃甚至带点压抑的气氛。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发生的事情，触及了洛林作为新兴资产阶级代表的核心理念。
「你们今天下午在枢密院，把我和塔伦弄出来的草案，全盘推翻了。」
洛林终於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大吼大叫，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是的，父亲。」
可露丽没有否认。
「我们认为，原来的草案在应对接下来的产业更叠时，存在巨大的政治风险。」
洛林眼帘低垂，把雪茄放在菸灰缸的边缘。
「政治风险？」
洛林看着自己的女儿。
「可露丽，你是我的女儿，你从小就跟着我学习怎麽看帐本，怎麽计算工厂的利润。
「你应该很清楚，我和塔伦的那个草案，在经济学上是多麽的完美……
「交流电取代旧式蒸汽机，这是技术的进步！
「技术的进步必然会淘汰一批落後者！
「我的方案是，让中央银行放出低息贷款，给那些有能力接受交流电的新兴资本家。」
洛林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
「让他们拿着这些钱，去市场上自由地收购那些快要破产的旧工厂。
「优胜劣汰……
「大鱼吃小鱼！
「政府不需要花一分钱去救济那些失败者，市场自己就会把一切消化掉。
「这是最高效的资产重组方式！」
可露丽静静地听着。
她在心里承认，父亲说没错。
从纯粹的商业和资本逻辑来看，这确实是最完美的做法。
但是，帝国从来不是一家公司。
「父亲，您的方案确实能最高效地完成资产重组。」
可露丽冷静地回答。
「但是，您考虑过兼并之後的後果吗？
「如果按照您的方案，那些到帝国资金扶持的新兴资本家，会迅速吞并所有的旧工厂。
「他们会变非常庞大！
「不仅控制了新的电力设备，他们还会顺理成章地控制整个帝国的电网……」
可露丽看着洛林的眼睛，毫不怯弱。
「电力不是普通的商品，它是未来工业的血液……如果您让几个私人的超级寡头控制了帝国的血液，那以後谁说了算？
「如果有一天，帝国需要增加税收，或者需要他们在战时无条件提供电力，他们不答应怎麽办？
「他们只要拉下电闸，整个贝罗利纳就会陷入黑暗，所有的兵工厂都会停工。
「帝国不能把自己的脖子，交到私人资本家的手里。」
洛林皱起了眉头。
他对女儿的这套说辞感到非常排斥。
这根本不是一个资本家该有的思维方式。
而是典型的集权官僚思维。
「可露丽，你把资本家当成了帝国的敌人。」
洛林沉声说道。
「资本家是帝国的建设者！
「交税，提供商品，让这个帝国变富有……
「我们为什麽要拉下电闸威胁帝国？只要帝国保护我们的私有财产，保护我们的自由贸易，我们就会老老实实地赚钱。
「你和李维，还有皇太子殿下，你们现在的做法，是对正在磅礴发展的自由市场的严重破坏。」
洛林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抄件。
这是威廉皇太子刚刚派人送来的、修改後的最终指令。
「你看看你们写了什麽！」
洛林把抄件扔到可露丽面前，手指用力地点在纸面上。
「全面切断旧派工厂的商业贷款！
「提前催收债务！
「这叫什麽？政治谋杀！
「银行的规矩是只要对方能付起利息，有抵押物，就应该放贷……
「你们现在利用行政命令，强行掐断他们的现金流，故意逼迫他们破产！
「然後呢？
「然後让帝国政府出面，以极低的价格没收他们的厂房和土地，用来充当你们那个什麽帝国电网建设总公司的启动资金！」
洛林的呼吸变有些粗重，极力压抑着自己的不满。
「可露丽，这是在抢劫！
「这是用帝国的手，去抢夺私人的合法财产！
「你们甚至连掩饰都不愿意掩饰一下！」
可露丽没有去碰那份抄件。
她坐在那里，表情依然平静。
「父亲，他们不肯转型，就是时代的阻碍……」
可露丽轻声说道。
「帝国没有时间等他们慢慢醒悟……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电力标准的统一！切断贷款，只是为了加速他们的死亡！至於没收资产，那是他们还不上银行贷款的合法抵押执行，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
「法律？」
洛林笑了起来，笑有些嘲讽。
「你跟我谈法律？
「这法律是你们今天下午在枢密院的办公室里，几个人一拍脑袋就定下来的。
「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你们把那些旧派资本家绑在案板上，然後用合法的刀把他们切成碎块。」
洛林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透着一丝失望。
「可露丽，你应该知道……
「搞交流电，打压旧式蒸汽机，其实对我本人，对我们家族的产业，没有坏处。
「我甚至可以在你们搞垮那些旧工厂的时候，利用我手里的现金，跟着帝国一起去抄底……
「我不会亏钱！
「操作好，我还能大赚一笔！」
洛林说的是实话。
作为财政大臣，他有无数种方法在这场权力的洗牌中获利。
但是，他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我只是会少赚一点而已。」
洛林叹了一口气。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可露丽，这是理念的问题。
「你们今天可以为了建立帝国电网，去随便捏死旧式蒸汽机的老板。
「那明天呢？
「如果明天你们觉纺织厂、钢铁厂也不符合帝国的利益了，你们是不是也可以随便下一道命令，切断贷款，然後把产业也收归？」
洛林把心里的担忧彻底说了出来。
这才是他真正排斥三人组那套方案的原因。
李维和可露丽在金平原搞的那一套，现在被搬到了帝都。
这只有形的大手太强大了，强大到让所有的资本家都感到恐惧。
在这只大手面前，没有任何私有财产是绝对安全的。
资本扩张的上限，被帝国政府死死地锁住了。
可露丽看着父亲。
她能理解父亲的恐惧。
父亲，还有她的哥哥朱利安，内心向往的还是合众国那样的模式……
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包括权力和安全！
但在李维的逻辑里，纯粹的商业逻辑是活不下去的。
「父亲！」
可露丽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您只看到了帝国在拿走资本的权力，但您没有看到帝国承担了什麽！
「如果我们按照您的方案，让新资本去兼并旧工厂……
「那成千上万的失业工人怎麽办？
「新工厂用交流电，效率更高，他们根本不需要那麽多工人。
「那些被赶出大门的纺织工和机械工，他们没有饭吃……
「他们会烧了您的别墅，抢走您的财富。」
可露丽直视着洛林。
「现在，是帝国出面了！
「内政部把这些失业的工人全部收编，给他们发生活费，给他们做培训……
「然後把他们塞进帝国电网和汽车制造厂里去干活。
「帝国把这个最危险的火药桶抱在了自己怀里，用帝国工程消化了所有的社会矛盾。
「帝国为你们这些资本家挡住了愤怒的底层。
「作为交换，帝国难道不应该把最核心的能源和物流掌控在自己手里吗？
「这难道不是最公平的交易吗？」
书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洛林看着眼前这个粉色头发的女孩。
他突然觉，自己已经完全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以前那个坐在他腿上，帮他计算各个工厂利润率，为了多赚几百个奥姆而开心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可露丽，脑子里装的不再是家族的帐本。
她装的是整个帝国的帐本。
她思考问题的方式，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教育。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李维·图南……
洛林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女儿的这些理论，这些极度强硬的手段，全都是那个年轻人教给她的。
洛林转过头，看向书桌的另一侧。
那里放着一份报纸。
头版头条上的标题非常醒目。
《论当前大陆战争的本质与超凡资本的终局》
署名是那个让全世界都睡不着觉的名字。
沃克·马伦勒玛……
洛林伸出手，把那份报纸拿了过来。
他看着报纸上的文字，眼神变极其复杂。
「可露丽……」
洛林的声音突然变有些沙哑。
「你看这份报纸了吗？」
「看了。」
可露丽回答很乾脆。
「全帝都的人都在看，我当然也看了。」
「那你觉，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个什麽样的人？」
洛林紧紧地盯着女儿的眼睛。
可露丽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
「一个看透了世界底层逻辑的人。」
可露丽平静地评价道。
洛林冷笑了一声。
他用力地拍打着那份报纸。
「看透了底层逻辑？
「他是一个想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断头台的疯子！
「他在文章里说，我们资本家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工人身上偷来的剩余价值。
「他说骑士的魔力，也是用穷人的血汗堆积起来的资本。
「他在告诉人们，他们有权利把这一切都拿回去！」
洛林的情绪开始有些激动了。
他在政坛和商场上打拚了一辈子，他一直觉自己的财富是靠聪明才智和承担风险赚来的。
但这篇文章，直接把他的奋斗定义成了犯罪。
洛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把报纸推到可露丽的面前。
「这篇文章在否定私人资本的合法性。
「而你们……」
洛林指着那份枢密院的草案抄件。
「你们今天下午在枢密院做的事情，虽然没有这篇文章写那麽极端。
「但你们的内在逻辑，和这个沃克·马伦勒玛是一模一样的！
「你们也是在把私人资本看作是自私危险，需要被帝国强行接管和剥夺的对象！
「你们用帝国的命令去搞垮旧工厂，这和这篇文章里呼吁工人去夺取工厂，在本质上有什麽区别？
「只不过你们手里拿着的是皇帝的印章，而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扳手而已！」
洛林的话非常尖锐。
他的敏锐，一眼就看穿了金平原三人组这套政策背後的思想底色。
对自由市场的蔑视，这和外面那场正在席卷全球的思想风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滴答……滴答。
洛林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心里的那个疑问，那个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的猜测，终於压抑不住了。
他必须问清楚。
哪怕答案会让他无法接受。
洛林的眼神变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审问。
「可露丽，回答我一个问题。」
洛林的声音很低沉。
「您问吧，父亲。」
可露丽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洛林盯着她。
「你是那篇文章的拥趸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政治试探。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对「沃克·马伦勒玛」表示赞同的人，都会被视为帝国的敌人，被视为要颠覆现有秩序的乱党。
即便是在父女之间，这种理念的冲突也是致命的。
可露丽看着父亲。
她能看到父亲眼底的担忧，也能看到他作为资本家本能的防备。
可露丽的脑海里，闪过了李维身影。
她也想起了今天早上，希尔薇娅在公馆门口，微笑着叫出的那声「早安，马伦勒玛」。
她当然是拥趸。
但是，她不能对父亲说实话。
可露丽必须隐藏好自己。
哪怕是在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
可露丽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洛林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她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裙摆。
然後，她重新擡起头。
她脸上的表情完美地收敛了起来，没有露出破绽，没有任何心虚。
可露丽看着洛林，打算用最平稳的语气回答了这个致命的问题。
「父亲，您多虑了。」
可露丽轻声说道。
「我不关心外面那些人在报纸上写了什麽危险的理论。
「我也不在乎什麽资本的终局。
「……我只是帝国的财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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