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利用虽然跋扈,又喜欢提拔自己的亲信。
但在京师这麽多年,也算是有点朋友,只不过不多。
可自从接受宋煊的主意,在朝堂当中成了「好好先生」,不与人争权夺利,玩论资排辈那一套了,大家对他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更何况老曹还搭上了宋煊这个大腿,出门在外管宋煊叫声女婿哥罩着他也不过分。
现在谁都清楚曹利用是被他女婿牵连,但总归留在京师也没什麽太大的好处。
宋煊手里拿着好几根柳条,带着自己选定的人以及老曹一同奔着南方走了。
待到这对翁婿离开後,晏殊没言语,对着张耆、陈尧佐、张仕逊等人打过招呼,便直接走了。
倒是张仕逊叹了口气:「简直是无妄之灾。」
「无妨,就当磨砺一二宋状元了,离开东京城也算是幸事。」
张耆也知道朝廷的一些风向,他已经在尽力地规避了。
「摸不清楚。」张仕逊摇摇头:「老夫也看不明白。」
城南方向的人渐尖散了,此番外出为官,送行的人可是不少。
不过宋煊可没搞什麽还要喝两口酒作诗送别之类的。
「你夫子离京时,只有我送了他。」
曹利用骑着马匹:「老夫这麽多年没骑马了,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我夫子那个执拗的性子,当众上书提议大娘娘还政,怎麽可能会有人相送。」
宋煊的话倒是不客气,听得一旁护送的宦官杨怀敏连忙开口:「宋状元,曹枢密使,你们二人就一丁点不高兴的心思都没有?」
他却是极为懊恼,本来以为终究迎来了宋煊,自己又能在大娘娘面前获宠。
结果没高兴一个月呢,他们翁婿两个都被外派了。
今後他还怎麽跟那罗崇勋争啊?
怕不是又要低头做小了。
「没什麽高兴不高兴的,在开封县为民请命,去了江陵府也是为民请命,总归是要为百姓做事的。」
杨怀敏可没有宋煊这麽高的觉悟,他是想要找自己的政治同盟。
以前觉得宋煊前途无量,瞧瞧那位宋状元,破格提拔也在东京城内打转。
眼前这个宋状元一下子就被扔到了江陵府,虽说那也是以前的军事重地,但他认为宋煊还是被明升暗降了。
就算是东京城的一条狗,那也比江陵府的人好多了。
「宋状元,您倒是真的心大,我不是提醒您了吗?」
「确实,但是大娘娘她就是想要让我去赈济灾民,总归是在东京城的差事做的太好了。」
宋煊也叹了口气:「等我在江陵府混好了,回来就做开封府府尹。」
本来杨怀敏还在郁闷,但是一听这话,他立马就精神多了。
怪不得宋状元如此痛快的答应去江陵府,原来大娘娘早就给他的未来安排好了!
稍微想一想宋煊如此年纪就能担任开封府尹,怕不是要长久的在这一职位上干下去了。
大宋立国以来,开封府府尹这个职位一般都是大宋继承人来做的,下面真正主政的是「权知开封府事」,百姓称呼上是一句府尹。
只不过走马灯一样,都干不长久,杨怀敏认为宋煊极有可能会打破这一惯例。
故而杨怀敏也不觉得郁闷了,他轻微咳嗽了一声:「宋状元到了江陵府,可一定要好好干,为民请命呐。」
闻听此话,宋煊倒是不着急赶路:「只不过杨太监为什麽要一路护送我们?」
「这是官场的规矩,毕竟曹枢密使他曾经也是一方宰辅,被外派,我等总归是要代表官家护送一二到地方上的。」
「原来我是沾了我岳父的光了。」
宋煊轻笑一声:「不过好在前往邓州只有八百里,倒是让杨太监走个了来回,辛苦了一些。」
「我等为大娘娘办事,哪敢抱怨啊!」
杨怀敏见宋煊速度降下来了,他也想要说几句私密话:「宋状元,如何看待如今朝堂的风向?」
「为何这般问?
"
宋煊轻微摇头道:「我久处契丹,被他们扣押断绝同大宋的正常交流,对於朝中许多消息都不知道,回来也一直陪伴家人,不怎麽外出。」
「除了赵允让被允许居住在皇宫快要一载之事,其余我都是不清楚。」
杨怀敏颔首,他知道宋煊说的是实话:「宋状元就不清楚大娘娘为何会允许赵允让居住在皇宫之中吗?」
「虽然听了那位罗太监的传话,但我总觉得事情不对,一时间也没想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不等我细细探查,就被外放了。」
宋煊随口问道:「杨太监久在宫中,可是知晓其中缘由?」
好在杨怀敏习惯了宋煊就是这般口直心快,他轻微摇头:「此事我当真不是太清楚,不知道罗崇勋与林容二人之间在大娘娘面前密谋了什麽事,才有了这件事的发生。」
纵然杨怀敏看好宋煊这个潜在的盟友,可有些事他也不敢往外说。
至少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尤其宋煊在朝堂之上还如此的强硬。
一旦搂不住火,怕是要坏事。
「此事从里到外都透露着奇怪,难不成大娘娘她想要另立新君?」
杨怀敏左右张望,生怕被旁人听到:「祖宗哎,宋祖宗,您千万别说这种话,小人实在是,实在是害怕的很。」
「你把心放肚子里,官家乃是大娘娘亲子,岂有废亲子而让假子继承皇位的?」
宋煊又摇摇头:「大娘娘若是真有这心思,我再怎麽劝说,那赵允让也不会出宫的,所以我才对此事有所怀疑,到底是出於什麽原因呢?」
杨怀敏抿着嘴,努力拉长自己的人中,维持微笑。
主要是他是真宗皇帝时期侍奉的老人,可是知道官家的真实身份的。
对於大娘娘而言,谁都是她的假子。
「杨太监,你为何这幅神情?」
面对宋煊的询问,杨怀敏摇摇头:「宋状元之言,小人丝毫不敢搭话,生怕惹火烧身。」
「倒也是,你在宫中多年,端得是谨小慎微,才能有今日的好日子过。
,宋煊话语当中赞同杨怀敏的话,让杨怀敏颇为感动。
宋状元不愧是自小在街头厮混,能懂得大家有今日这地位,确实历尽了千辛万苦。
可不像罗崇勋那样一蹴而就,陡然间就获得大娘娘的青睐了。
「实不相瞒,此事我也不是十分的清楚,大娘娘现在许多事都交由罗崇勋去做的,哎,我。」
对於杨怀敏的为难之处,宋煊也能明白。
大家关系算不上坏,也算不上好。
双方都不会撂下实话的。
「杨太监不必忧愁,你在大娘娘身边做多错多,大娘娘什麽事都交给罗崇勋去做。」
「他既想要做的又快,还想做的又好,总会忙中出错的。」
宋煊举着马鞭:「届时便是你的机会啊!」
「宋状元之言虽然有道理,可我的心里还是不得劲。」
「明白,谁不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杨怀敏抿着嘴没言语。
宋煊颇为感慨的道:「人性使然,我读了那麽多书,里面说的都是争当皇帝四个字,可是皇帝的位置就一个,那其余人就争着当皇帝下面的第一人。
杨怀敏只是嘿嘿的笑着,并没有接茬。
他确实不如宋煊光明磊落,有些话绝不会轻易说出来。
在五代十国这个刚刚过去的时代,争当皇帝可实在是一件极为容易佐证的事。
原本曹利用被杨怀敏护送,在路上逼迫他自杀了。
现在宋煊虽然不担心这件事,但还是坚持送他老岳父到了任上,再找商船前往自己的驻地。
宋煊安置完了岳父曹利用,临别之际才问道:「岳父,我听那杨怀敏说荆湖北路转运使叫曹克明,说是与你有旧,可否为我写一封信,算是牵线搭桥,以後难免会用到他的。」
对於女婿的顶头上司,曹利用轻微咳嗽了一声:「我是与他有旧,但是旧怨!」
「啊?」
宋煊着实惊讶了一番,他本以为杨怀敏让自己找岳父,是说与曹利用有旧情义。
未曾想竟然是这种「旧情义」。
「你们都姓曹,我还以为是远方亲戚呢。」
曹利用陷入了回忆:「曹克明是个猛人,论领兵冲锋我不如他。」
「你岳父我家中可是平民出身,他曹克明可是世代官宦人家,祖上便是蜀中节度使出身。」
「只不过曹克明的叔父曹光实因为在蜀中平叛,被贼夷人围攻全家,他背负母亲独自迎战突围出来,曹家三百余口全都死於乱军当中。」
「曹家男丁独留下襁褓中的曹克明,被他母亲抱着藏在苇蒲之中得以幸免,偌大的曹家只剩下四口人了。」
「他叔父名将曹光实报仇雪恨後,奉太祖、太宗皇帝命南征北战,俘获了李继迁的母亲和妻子,但因李继迁诈降,曹光实死於埋伏当中。」
「那个时候曹克明在後方护着辎重,知道他叔父死了,唯恐因为此消息让军队崩溃,直接假传他叔父的军令还军。」
「此後与他的仆人潜入敌军营内,偷回了他叔父的屍体返回东京城安葬,由此才声名鹊起。」
「哇哦。」
宋煊忍不住惊叹道:「曹家满门忠烈,留下来的也是猛人啊!」
「你以为这就猛完了?」
「还有呢?」
宋煊啧啧称奇。
他觉得自家岳父怕不是打压人家这名门之後来着?
曹利用摇摇头又点头:「不错,曹克明因为他母亲年老想要返回蜀中,那个时候朝廷有禁令不允许蜀人还乡,但是太宗皇帝体恤他家,准许了。
「结果又赶上王小波、李顺造反,听到曹克明是将门之後,十分有名,想要胁迫他参加造反。」
「由此他背着自己母亲跑路,到山谷庙中停歇,夜深了在梦里听到神像喊他走,他立马就背起自己的母亲逃窜,没过一会贼人就到了。」
「在朝廷大军到达蜀中之前,他已经募集了数万士卒抗击叛贼,收复九县,分兵三州以迎王师。」
宋煊啧啧两声,以前是他母亲护着他,现在是他护着他母亲,曹家传承有序啊!
「他们叔侄俩真是猛人啊!」
宋煊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後:「岳父,你们之间到底是怎麽结怨的?」
「曹克明善於对付夷人,当年宜州(广西河池)澄海军校陈进反叛,我这个巡抚使奉真宗皇帝命南下平叛。」
「当然我也年轻气盛,难免跋扈了些,与他约定攻打贵州(广西贵港)後遇敌厮杀,战後为我部下抢夺了他杀死陈进的功劳。」
「要是没有我部下的先手令陈进受伤,那曹克明能抓住机会杀死他吗?」
「抢功劳这个嫌隙,倒是十分合适。」
宋煊能理解这种行为。
别看大宋到了第三代皇帝的统治,但是军中丘八们抢功劳的这种习惯一直都没有断绝。
再加上同契丹人已经签订了澶渊之盟,大宋军队今後很难再获取战功,抢功劳更是能抢就抢。
再加上那个时候曹利用也受到皇帝的信任,就算抢了那又怎麽样呢?
「你能理解?」
曹利用还以为女婿会责怪他呢。
「当然了,我也会为我部下抢功劳的。」
宋煊哼笑一声:「杀十个贼子的功劳,能比得上杀贼首的功劳吗?」
「当年乌江边抢夺项羽四肢的几个小兵缔造了千年世家传承,要是我,那我杀了旁边的人也得把项羽的大腿抢在手里啊!」
「对。」
曹利用也深以为然的颔首。
不愧是自己的女婿,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合适的藉口。
就算当时曹克明叔侄名声极大,但曹利用就是不在乎,天高皇帝远的,再加上官家信任。
曹利用在皇帝身边,曹克明在边境镇守夷人。
谁亲谁疏,他自然是早就衡量过的。
「这麽多年过去了,别看我如今只是个邓州通判,可他若是敢对付你,我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曹利用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别以为我没有旧部关系了!」
「哈哈哈。」
宋煊连连摆手:「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就表面上当做不知道此事的样子,他若是真敢私下针对我,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名将。」
曹利用还是有些担忧地。
若他还是枢密使,那曹克明自然不敢说什麽。
但现在他只是个邓州通判,差遣官还没有曹克明大呢。
万一他背地里为难自己的女婿,那也是一件麻烦事。
尤其是顶头上司。
「荆湖北路的夷人也颇多,这麽多年没少作乱,要不然他也不会镇守那里的。」
曹利用不放心地道:「你容我写写信,询问一二旧部,看看有没有办法说上话,让他老实点。」
「不必。」宋煊再次摇头:「陈尧佐也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还不是大摇大摆的去开封府抓他的副手,事後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岳父安心。」
「不一样的,那陈尧佐与你皆是读书人,我们都是臭丘八,怎能与读书人一样要脸要皮吗?」
曹利用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麽问题。
臭丘八这种叫法从五代十国就极为严重,只不过百姓不敢叫,生怕臭丘八亮刀子杀了他全家。
但大宋崇文抑武,那发展到更是连老百姓都能明着骂了。
地位可见一斑。
宋煊瞥了他岳父一眼:「我是那要脸要皮的人?」
「啊!」曹利用惊呼一声:「整个东京城,谁不知道我曹利用的女婿最有脸面,那可是开封府的宋青天。」
「他们那些臭丘八怎麽能与你相提并论!」
宋煊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岳父且把心放在肚子当中,我定然你能与我那位顶头上司,与岳父有旧怨之人保持和平相处的。」
「反正他年岁也大了,经不起什麽折腾,万一我们俩还能相处的极好也说不定。」
「再说了你都说什麽臭丘八之类的话,大宋崇文抑武,他也不会过於明面上对我这个知江陵府事之人过於苛责的。」
「你呀,你呀,就是把人想的太好了。」
曹利用颇有些担忧:「我是不放心他的,有本事冲着我来。」
「对了。」
宋煊再次回头叮嘱道:「岳父不要给自己的旧部写信,我有些担忧朝中的那些人还想再害咱们翁婿两个,远比曹克明的威胁大。」
「嗯?
曹利用到了目的地後才问道:「为何如此?
」
「当年晏相公被贬出京城,也不是第一次就停下的。」
「若是有人想要因为岳父年老折腾死你,便会等你在这里待上几日,便又会有贬黜发来,前往下一个地方,让你更容易水土不服患病。」
「我们的主要敌人来自京师,而不是地方上的那些人,万不可再因为书信被人抓住什麽进谗言的机会。」
「我险些忘了那些读书人的脏心眼了。」
曹利用吐槽了一句後:「当然我不是说你。」
「我自然不会对号入座的。」
宋煊拿起马鞭:「岳父,你就按照我的主意继续当好好先生,把朋友搞得多一点,若是缺钱了,找您女儿讨要。」
「在地方上,少了钱,光靠着权,可不好做事的。」
曹利用本想拒绝,但又是女婿的一番好心,他便答应下来了。
待到宋煊带着自己的那批人走了之後,曹利用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女婿说的在理,邓州官员确实没有来迎接他的。
东京城的风波被宋煊远远的抛在後面,该交代的事他早就交代了,若是再发生什麽意外,那就不是他能够一手掌控的了。
宋煊一路南下,虽然路上该停歇停歇,但还是很快就赶到了江陵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停脚歇息。
驿站内也有一些城池的府志,为来往的官员所准备。
此时的江陵便是荆州城,是关羽新筑造的那座新江陵城,在他北伐曹仁时期,吕蒙袭击占据了。
後来吴太守朱然、东晋桓温、梁元帝以及南平王高季兴都对江陵城进行过大规模的扩张与修葺。
当然最近的城池铸造还是高季兴所为。
宋煊瞧着府志上高季兴为了建造重城为自己的地盘,徵发数十万民夫,而且还派人把周遭墓室全都给盗了。
他要里面的墓砖筑成城墙,不要土城,这也是江陵城最开始用砖筑城的开端。
据说完工後经常能在墙角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以及鬼火。
宋煊眨了眨眼睛,果然能在五代留名的不是狠人猛人,很难存活下来。
相比於拿人当饭吃,掘坟取砖都算不得大事了。
据传是从东汉到隋唐时期的砖头,上面还刻画着许多当代的特色痕迹。
南平王高季兴花费重金铸造的城墙确实坚固,直到靖康之难後,才重新修葺补充了砖墙。
宋煊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府志,就听到:「可是宋知府当面?」
「嗯?
宋煊擡起头打量了一眼来人:「郑,夫子?」
「哈哈哈。」郑戬大笑几声:「数年不见,宋状元还记得我啊!」
「那是自然。」
宋煊当然知道郑戬是范仲淹的连襟,当年还指导过自己文章之类的呢。
他可是天圣二年的探花郎呢!
「我记得郑夫子应该是担任的越州通判,如何到了江陵府来?」
「自是一路调动,才到了这江陵府。」
郑戬走进门来坐下,瞧着宋煊:「多年不见,你宋十二名扬天下了,我时常听姐夫提起你来,信中多是夸赞之言。」
「我被扣押在契丹回来後,才知道夫子早就出京为官去了。」
宋煊轻微咳嗽一声:「夫子他还是过於急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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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不提。」
郑戬也认为范仲淹过於急躁,就大娘娘那种贪恋权力之人,岂能还政於官家?
相比於范仲淹急迫,郑戳对这种事不以为意,反正都是大宋官家。
只要大娘娘她不跟先帝一样搞什麽天书运动以及各种祥瑞费钱就成。
「我倒是听闻此事了,那些契丹人竟然还想劝我大宋连中三元的状元郎留在契丹,当真是蛮夷所想,不切实际。」
「我还以为宋辽双方会保持基本的边界感,不曾想他们竟然会如此小觑我,被那些金银财宝和美色所打动。」
「哈哈哈。」郑戬再次大笑几声:「当年宋十二在应天书院可是让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时我仅仅是惊奇。」
「如今再次见面,竟然是惊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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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可惊讶的?」宋煊合上手中的府志:「我宋十二还是我啊!」
「不过你我的身份早就转变了,全都是官了。」
郑戬作为当年的探花郎那也是意气风发的。
「容我介绍一下,下官江陵府通判郑戬,字天休,比宋状元早来了一年有余。」
「啊?」
宋煊下意识地惊讶出声了。
「郑夫子如何还是在通判一职上打转?」
郑戬却是一丁点都不恼火:「在我大宋而言,像宋状元这般升迁速度快的,十分少见。」
「像我这种探花郎,能在通判一职上积累经验,已经算是佼佼者了,毕竟位置就这麽多,哪有那麽容易升迁啊?」
郑戬本来以为他二十二岁中探花郎便殊为难得了。
可宋煊他们那届的三甲进士都是弱冠之龄。
郑戬只能认为是应天书院的那些夫子们教的好,学子们也大都争气,才能有霸榜的机会。
从而超过所有书院,成为公认的天下第一书院。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科举考试面前,你书院里的学子能考中进士最多,那便是最厉害的,这一点大家谁都得认。
大多数人读书都是为了考进士,功利性就是这麽的强。
宋煊颔首。
如今的大宋已经有了冗官的现象了,在宋仁宗执政这几十年,冗官问题越来越大。
哪有那麽多位置留给你升迁用啊!
大部分人都是在这个县当知县,调往下一个县当知县,互换地方,避免形成地方势力。
「要不怎麽说还是连中三元最能证明自己呢。」
郑戬也是有了几分感慨:「像王相公那种早早穿上紫袍的行为,怕是会更早的在你宋状元身上有所提前。」
「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
宋煊轻微摇头:「虽然不知道怎麽回事,但是我岳父也一并被贬黜出京,我总觉得问题没那麽简单,可谓是明升暗降。」
对於这事,郑戳是毫不知情,他是接到宋煊来接任江陵府知府一职才知晓的。
「嗯?」郑戬久在外面晃荡,不曾回到东京城:「你也不知道发生什麽事了?」
「我才从契丹逃回不足一个月。」
宋煊轻微摇头:「不过晏相公与我言,如今的东京城群魔乱舞,出京为官也是一件好事,不至於落入漩涡当中。」
郑戬认为一向善於保全自身的晏殊都如此言语,那东京城今後怕是要掀起惊涛骇浪了。
就是不知道什麽时候会来?
「晏相公说的对。」郑戬沉稳地道:「岂不闻重耳在外而生之事?」
「我又不争夺帝位。」
「慎言。」
宋煊哈哈一笑:「方才不过戏言尔。」
郑戬觉得该不会是大娘娘有所动作,所以王相公为了保护宋煊,故意把他往外调派的吧?
虽然东京城许多事他不清楚,但也听闻宗室子赵允让竟然居住在皇宫一年多了。
这可如何使得?
「宋状元的戏言还是少说一些,这江陵城内情况也颇为复杂,有些人可盼不得你好呢」」
「当然也更有一些跋扈人家,同宗室结亲,自是不把你我地方官放在眼里。」
「一路乞活的灾民,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叛乱当中。」
「郑夫子,其实我唯一欣慰的事,目前还没有陷入易子而食的境地。」
宋煊轻微叹息了几声:「我其实在路上收养了几个被遗弃的婴儿以及不足三岁的孩子。」
「当然可能是因为他们瞧着我们骑马,故而丢弃在路边,希望我们大发善心的。」
听到这话,郑戬也是连连叹息。
今年大旱,实在是颗粒无收。
百姓逃荒乞活,最先死的多是老弱病残。
「江边的鱼都不好捕捞了,不少百姓饿昏了头跌入江中淹死了,倒是成了鱼鳖的食物。」
「然後鱼鳖又被端上了大锅,有人从鱼肚子剖出过一些不曾消化的肉类和布条。」
宋煊强忍住想吐的动作,他连连摇头:「我在东京城赈济灾民都不曾见过如此景象。」
虽然整治东京城的河流也摸出许多白骨,那些鱼也被端上了餐桌,但至少没有在鱼肚子里刨出什麽人骨来。
宋煊乾呕了几声:「郑夫子,江陵府中的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早就算过了,一个月零三天,若是还有百姓陆续前来,怕是撑不过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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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戳知道宋煊救灾的一些事,也听说了他从契丹人手里赚来了三年多岁币的机智之事。
可目前江陵府的困境是没有多少钱粮可以支撑逃荒的百姓,更不用说如何让他们过冬,以及来年春天还能否耕种土地。
「宋状元之前可是了解过江陵府的情况?」
「了解一点,多是靠着奏疏,我知道奏疏上写的同实际情况会有所不同,但没想到会这麽大。」
宋煊也笑不出声来了:「大家还真是会报喜不报忧啊。」
「是啊。」郑戬也是感慨一声:「并不是谁都能像宋状元这般容易受到重用和升迁的,大家都不想治下出现大灾。」
「虽然已经全力救灾了,但朝廷还是罢免了向知府,降他为江陵府通判立功,估摸是因为你的缘故。」
向传范是宰相向敏中之子,他娶了赵宋宗室女,颇受信任,他侄儿的女儿是宋神宗的皇後。
宋煊轻微颔首:「看样子大家对向知府还是不够相信。」
「这是自然。」
郑戬也毫不掩饰对这位外戚的鄙视。
没有他爹的能耐,遇到事慌作一团。
不优先想着活人怎麽办,想要筹集钱款先把死人给安葬了。
那岂不是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简直是糊涂的很!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虽然宋状元有赈灾经验,但大多数人对你也不是很相信的。」
郑戬轻笑一声:「他们甚至还私下取笑立下赌约,新来的宋知府怕是坚持不到三个月,也会因为赈灾不力被调走。」
「有不少人想要看你这个连中三元名动天下之人的笑话呢。」
「郑夫子,这麽说来,我是挡了一些人的前进之路?」
宋煊又轻微摇头否定自己的说法:「大宋立国以来,在知府这个位置上可都是朝廷安排,绝不是通判能够顶上的,这不合规矩。」
「知府无能,通判做出政绩来,那他升迁别处知府的位置还远吗?」
「呵呵。」宋煊摇摇头:「那他确实有些痴心妄想了。」
「就如同方才郑夫子所说那样,当官的人多,官职却少。」
「就算在本地做出成绩来,兴许也是前往下一个州府去担任通判,亦或者调回京中为官,绝不会让你在地方上培植自己的势力。」
「那些相公们会观察你这个人,再等合适的机会外放为知府,直接外放,很难的。」
郑戬不曾想宋煊对官府的一些规则也并不是那麽的陌生,而是有所理解。
他不知道是曹利用教过的吗?
但绝不可能是范仲淹教导过的。
他才当上河中府的通判。
亦或者是宋煊他无师自通?
「宋状元之言,又极为有道理。」郑戬连连点头:「倒是我被他们给影响了。」
「郑夫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宋煊又看着郑戬问道:「郑夫子心中可有赈灾之法?」
「有的,请求朝廷调拨粮草以及粮种,以及效仿宋状元在东京城赈灾之法,利用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工程。」
郑戬也没瞒着。
这些急需解决的问题必须是朝廷给粮。
否则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他变化不出粮食来,也得完蛋。
郑戬为人也更加精明不迂腐,他主动结交宦官,结果宦官被降职外调。
他的同僚与郑戬开玩笑说老天不要调走我的爷啊,郑戬听完後笑着道:「你不知道我还有一个爷在。」
「嗯。」宋煊轻微颔首:「郑夫子有先见之明,此举十分妥当,为何向知府没有执行?」
「远水解不了近渴,再加上朝廷虽然答应,可粮草一直都没有调拨过来,此事还希望宋状元能够居中调度。」
郑戬也是希望宋煊作为大娘娘的心腹,能够从朝廷要来粮食,解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宋煊听明白郑戬话中的意思了,他轻微颔首:「既然远水解不了近渴,那我们先就近取材吧。」
「何为就近取材?」郑戬不理解:「附近哪里还有粮食啊?」
「有的。」
宋煊伸出手指道:「第一便是江陵府境内的豪绅家中,第二便是驻军当中的军粮。」
郑戬沉默着久久没言语。
他觉得宋煊的所思所想,颇有些没经历过毒打,异想天开了。
「郑夫子不相信我能搞来近水?」
面对宋煊的询问,郑戬嗯了一声:「我知道宋状元的一片苦心,可是那些豪门大户,还不如军中士卒好摆弄呢。」
「我等官府总不能向灾民那样去强抢吧?」
「近日那些灾民强抢大户粮食,被扭送到官府来,向知府要给他们判处死刑!」
听到这个判决,宋煊连连摇头:「此事绝不能做,否则会引起连锁反应,必将会有人鼓动叛乱的。」
郑戬擡起头又听到:「好在我现在接替了向知府,那案子自然就不能按照他那样判了,他懂个屁的大宋律法啊!」
「难不成宋状元想要免了他们的死罪?」
「当然。」宋煊轻笑一声:「杀了他们简直是了却他们的心愿了,自然需要他们活着才能受到惩罚以及给众人警示。」
听到这话,郑戬有些跟不上宋煊的思路:「宋状元不清楚案子,我与你仔细说说。」
「故而,按照大宋律法团夥强盗乃是死罪。」
郑戬也是仔细查验过的,是想要给他们减轻罪责的,但按照大宋律法就是如此。
「是谁,给他们定义为强盗的?」
郑戬瞪着眼睛道:「这不是很明显的强盗行为?」
「天下怎麽能有手无寸铁,还被豪门大族仆人痛打一顿的强盗团夥?」
「他们明明是乞丐,怎麽能偏听偏信一家之言呢?」
「那向传范还真是酒囊饭袋之辈,对不起他爹的名声,真乃虎父犬子尔!」
宋煊对向传范的抨击,郑戬也是认同的,但是对於这个强盗团夥变成乞丐团夥,他还是不赞同的。
「若是如此判罚,岂不是鼓动那些灾民去危害那些豪门大户?」
「便要如此。」
宋煊站起身来:「他们手中有粮无兵,那便是我大宋的粮仓,若是搞起王小波、李顺那样的叛乱来,他们手里有粮更是会遭到乱兵的惦记。」
「故而为了他们的安全以及百姓的安全,你我先借用一下他们的粮食,又有什麽错呢?」
郑戬站起来,他发现宋煊的做法犹如当年看宋煊写的文章一样让他惊奇。
这是正道官员该干的事吗?
「郑夫子,非常之时,自然是要行非常之事,难道非要等到叛乱哪一步後,我们才能做补救吗?」
宋煊指了指长江的方向:「那些藏在山林当中的五溪蛮人怕是也会趁机搞事的。」
郑戬在房间内走了几步,他纵然精明强干一些,可思想上也没有放开过。
若真要按照宋煊的办法去做事,大不了天塌了有宋煊这个高个子顶着。
谁让他是江陵府主政官员呢,无论是政务还是兵权,可都是一手抓的。
纵然通判是有分权以及监督知府的作用,可那也需要朝廷的相公们做出正确的判断与回应。
否则根本就无法制约宋煊这个知府去做事。
只要不是搞造反,可以先斩後奏之类的。
郑戬止住脚步,面色凝重地问道:「宋状元,你有几分把握?」
「八分吧。」宋煊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
「八分?」
郑戬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大:「这跟十分完全没有分别啊,你哪里来的这麽大的自信?
」
「哈哈哈,郑夫子无需忧愁。」
宋煊负手而立:「其实我在东京城赈灾,便是这样劫富济贫,才能稳住灾民没有生乱的,属於路径依赖,故而有此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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