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就连首辅赵孟静,也沉默不语。
秦太后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才回头怒视弘治天子,骂道:「看你干的好事!」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更是不敢说话了。
在此之前,秦太后哪怕对皇帝不满,但最多也就是私底下骂一骂皇帝,这是秦太后,第一次当着这麽多大臣的面痛骂皇帝。
而皇帝现在,也已经懵了。
此前,他完全没有想到,他只是发泄发泄情绪,会导致这麽严重的後果。
见太后娘娘发了火,赵孟静只能带头跪了下来,开口道:「臣有罪!」
其他臣子,也只能跟着下跪请罪:「臣等有罪。」
「你当然有罪!」
秦太后突然咬了咬牙,怒声道:「自此事爆发以来,内阁进退失据,昏招迭出,你这个首辅更是尸位素餐,对战事不闻不问!」「如今,大齐几乎天缺一角,你其罪难饶!」
「来人!」
秦太后怒声道:「拿入诏狱问罪!」
本来,赵孟静作为内阁首辅,哪怕是太后娘娘,也不好说论他的罪就论他的罪。
一个不好,百官都要譁然。
但赵孟静本身没有什麽文官势力,更没有怎麽结党,再加上这一次榆关的确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秦太后一声怒喝,一众大臣们竟然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些什麽。
赵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秦太后欠身行礼,然後坦然摘下朝冠,放在地上,扭头就朝着干清宫外走去。
这段时间,他一直心绪不宁。
因为辽东军进犯山东以来,他的确没有出过什麽像样的主意,一来是因为他军事能力一般。
再有就是,他跟陈清私交太好,这会儿如果出什麽主意,不管是有效果还是没效果,可能都会被别人在背後指指点点。
尤其是他在首辅这个位置上,更是不知道被多少人盯着,所以这段时间,他的确有些不怎麽称职。很多事,都是孟大有跟田雍,以及其他朝臣在做。
而此时,朝廷几乎是遭遇了大挫,他这个首辅难辞其咎,这会儿下狱,他心里也能舒坦些。
走到干清宫门口,已经有宫中卫士上前,将他押往诏狱。
此时天色还是漆黑一片,赵相公擡头望着天空,在心里也是自说自话。
当初是你从诏狱中把老夫搭救出来,如今老夫又因你进诏狱,便算是…
两不相欠了…
抱着这个念头,赵相公很是坦荡地朝着诏狱走去。
而在赵相公离开之後,乾清宫里,一众大臣依旧战战兢兢,秦太后也不知道应该怎麽办了,只好叫来宫人,吩咐道:「去请杨太傅过来议事!」
此时,虽然还是夜里,但因为事情紧急,只大半个时辰,杨元甫就被几个太监带到了宫里,一路进了乾清宫。
杨元甫此时虽然还不知道前线战况,但他到了乾清宫偏殿之後,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赵孟静的身影,便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
这位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头儿,也是叹了口气,对着秦太后拱手行礼:「老臣,拜见娘娘。」
「杨师傅。」秦太后方才,已经跟一众大臣议论了许久榆关的事情,这会儿见到杨元甫到了,她也终於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杨师傅可算是来了,田相,与杨师傅说一说榆关的事情。」
内阁的田相公,连忙上前,将几份文书递给杨元甫,然後简单说了说榆关的事情,最後低声道:「昨天,孟相跟郑尚书打算夺回榆关,又被叛军伏击,可能折损了大几千近万人。」
「现在,大抵就是这个情况,榆关…基本上已经落入辽东叛军之手了。」
杨太傅听了他的话,又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书,好一会儿之後,他把手里的文书都翻了一遍,一声长叹:「一二百年都牢不可破的榆关,半个月时间,就这麽易主了?」
田雍低声道:「辽东军绕到了榆关背後…」
「那也不应该就这麽丢了。」
杨太傅沉声道:「榆关守军,人数甚至多过辽东军的数目,自古以来,还少有听说守城一方兵力多过攻城一方的!」
「更不要说还没有守住了!」
杨元甫虽然年纪大了,但此时说话,可以说是中气十足,再加上他是近二十年朝廷权威最盛的首辅,在场不少重臣,在当年他掌枢的时候,都还只是朝堂中层。
此时听他训斥,也都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杨老头骂了几句之後,回头看向太后娘娘,叹了口气:「娘娘,辽东军这般凶悍,除非把三大营全砸进去,再强徵兵力,否则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夺回榆关了。」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老臣以为,暂时就不要考虑榆关的事情了,部署禁军,在榆关西侧,防备辽东军异动。」
秦太后一声叹息:「有一座榆关,尚且挡不住他们,如今没了榆关,部署兵力就能防得住他们吗?」
「所以,还要考虑另外的事情。」
「娘娘,老臣以为,现在要做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这事很快就会传遍京城,朝堂必须要保持稳定,老臣…老臣已经赋闲多年,只有让谢季恒重新起复掌枢,近十年都是他做首辅,朝廷上下,他能压得住人。」
秦太后皱着眉头,又回头看了看皇帝。
皇帝坐在帝位上,时不时擦擦汗水,已经完全不参与意见了。
当初罢谢观的相,除了因为燕山走廊一场大败,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弘治帝要亲政,要一朝天子一朝臣,因此才换下谢相公。
如今弘治帝已经成了这样,谢观起复当然也就没了什麽阻力。
秦太后咬牙道:「天亮之後,哀家去见一见谢观。」
「还有呢?」
「还有,就是要看辽东後面,是个什麽态度了。」杨老头左右看了看一众朝堂重臣,默默说道:「如果陈焕之死这件事,陈清愿意到此为止,亦或者辽东那里给出什麽条件来,可以到此为止,那麽朝廷还能够缓一缓,否则朝廷後面一段时间…」
「可能就不得不考虑,迁都事宜了。」
迁都两个字,在杨元甫说来声音不大,但却是振聋发聩。
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很是震惊。
不过仔细一想,这会儿,也的确到了考虑这件事的时候了。
榆关,是最後一道天险,出了榆关往京城这里来,就是一马平川。
假如禁军的实力足够,还可以在这平原上,与辽东军打一打攻防战,而现在这个实力对比…
如果辽东军不愿意到此为止,那他们几乎是想什麽时候打京城,就什麽时候打京城。
哪怕打不下京城,一年来个那麽几回,朝廷的脸面尚且不提,朝廷对外联络,对外行政,乃至於漕粮运输,可能都会成问题。
这种情况下,京城就不再适合作为国都了。
因为最重要的门户,已经不在自己手里,就像一个宅子一样,最重要的大门被恶邻占了。
这宅子就怎麽也住不踏实了。「迁都…」
秦太后喃喃低语,看向杨元甫:「迁回应天?」
杨太傅默默点头,然後开口说道:「如果逼不得已,只好如此,到时候再号召天下义士,讨伐不臣,说不定还有回来的一天。」
秦太后脸色苍白:「真要是迁回应天,恐怕再没有回来的时候了罢?」
杨太傅也是一声叹息:「所以这事要开始准备,但却不是一定非要南迁不可,要走一步看一步。」
杨相公沉默片刻,继续说道:「陈清不忠不孝,他如果占了京城,天下人必不容他,事情或许尚有转机…」
秦太后站了起来,没有接话,而是又回头看了弘治天子一眼,拳头紧握。
「诸卿,再议一议罢,哀家等明日见了谢季恒…」
「再作打算。」
一众重臣,都纷纷对着太后行礼。
「娘娘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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